尽管算不得出乎意料,但听得此言,宋功勤依旧心头一震。他不是不曾感受到秦颂情意,许是不愿面对,于是从不去深思。可无论如何,在他心中,秦颂秀外慧中,且外中皆是超凡,她分明不沾烟火,又哪堪凡俗困扰?如此无双人物即便钟情自己,那也定是云淡风轻的浅浅垂青。然而不想,从来含蓄情愫的秦颂在这一刻因着将死的认命无意泄露了自己的心思,霎时云破天开,却原来已情根深种。 宋功勤受宠若惊,也当真是惊慌不安。 他的心意坚定,此志不渝。全心全意皆在楚风雅,不仅真情实意,便是虚情假意,他也绝不付予他人。 “秦小姐,对不住了。” 宋功勤压抑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伸手扶着秦颂躺下后,不再多言便匆匆走出房间。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在父亲面前,他未能勇敢,在楚风雅面前,他未能可靠,但这“一心人”却是他当定的。他的内心对秦颂有诸多愧疚,或许还有心疼……隐约间,他能察觉自己对秦颂不同于他人的心思,可他不会去想,连想都不会去想,哪怕是一个刹那一个弹指,他不会去想秦颂于自己意味着什么。他的心中早已有一生的答案。每一个刹那,每一次弹指,他所思所想的,一生一世,只有一人。 生死契阔,已与他成说。 ……只是,山盟虽在,锦书却难寄。宋功勤只能任满腹相思沉入心湖湖底。 第11章 乐昌镜归人未还 秦颂身体堪忧,宋功勤原本担心第二日一行无法上路,不成想,翌日一早,丫鬟秀儿便前来告知宋功勤随时可以启程。 待宋功勤下楼,秦颂已经上了马车。宋功勤有心瞧瞧对方气色,确认是否的确无碍可以赶路,可想到前一日对方失言的告白,心中尴尬,实在开不了口请求一见,最终,他只得硬着头皮上了马。 许是秦颂也在懊悔自己失态,有心对宋功勤避而不见,之后几日赶路,宋功勤几乎就不曾真正见到秦颂,每日只有对方下马车入客栈这一段路才能匆匆一瞥她的身影。 一路如此,直至这一日,马车停在客栈门口,秦颂久久未下车。 宋功勤不便擅自上车,他在车外扬声询问道:“秦小姐,可是有何事耽搁?” 秦颂没有回答,不一会儿,车厢内的秀儿掀起车帘,对宋功勤道,“我家小姐醒不过来,宋少爷您且先去休息,剩下的事秀儿和椿龄会做。”她的语气平淡,就似秦颂“醒不过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宋功勤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眼下状况,不由一急,皱眉追问道:“秦小姐是睡着了还是陷入昏迷?” “若只是睡着,怎会唤不醒?”秀儿依旧答得平静,但这一句回话的嘲弄意味已昭然若揭。宋功勤这才察觉到这个小丫鬟眼中依稀的怨怼责怪。他想不明白自己如何得罪对方,虽觉得无辜,但并不计较。尤其,眼下当务之急是秦颂的身体,他忧心忡忡,不自觉往车厢内张望了一眼,问道:“秦小姐怎地忽然昏睡不醒?我这就去请大夫罢?” “那倒不用,小姐这几日始终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她的身体虚弱,看了大夫也不会大好。” 这些天来,秦颂总是早早起身上车,宋功勤还以为对方有所好转,如今听秀儿说的“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不由吃惊。“秦小姐病得不清为何不告诉我?这路途辛苦,本该多休息两日再说!” 面对宋功勤提问,秀儿的表情更加冷淡,她定是积怨已久,全然不顾冒犯,望着宋功勤不冷不热答道:“小姐担心因为自己耽误行程,教想要杀宋少爷的杀手有时间卷土重来,自然甚么都没说。” 宋功勤这才明白过来,这些日子秦颂避而不见是为了隐瞒病情,她宁愿苦了自己也要先为宋功勤的安危考虑,而宋功勤却全未察觉她的苦心,反而任由她拖着病体赶路,难怪秀儿怨愤自己。念及此,宋功勤心中又羞又愧又疼。“宋某实在太大意,连累秦小姐一路辛苦。” “宋少爷何错之有。”秀儿端是伶牙俐齿,一句句的指桑骂槐,将宋功勤数落一通,“只是我们家小姐一厢情愿替他人考虑。” 被一个比自己年幼的小丫鬟如此曲讽暗贬,宋功勤丝毫不以为忤,他心下怅然,诚心认错道:“这都是我对不住你们家小姐。” 满腹怨气的秀儿终于被宋功勤真挚态度稍稍打动,见他满脸愧色,黯然伤神,她又约莫知道些详情,迟疑后只觉造化弄人,一时感慨,幽幽叹了口气,低声自喃般说道:“只怪我们家少爷命苦。” 宋功勤未注意到秀儿又用错称呼,他一心担忧秦颂状况,眼见对方昏睡,暗道:看来有些事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了。 绛霄派的内功心法相当奇特,运气以奇经阳维脉为主游小周天,为人疗伤或输送内力皆以膻中- xue -起。膻中- xue -位于胸口正中,即便是同门师兄妹,若非事情紧急,男女之间也从不会相互传功。江湖儿女都有禁忌,更遑论秦颂这样的书香门第女子。最初宋功勤特别担忧诸如自己不小心瞧见对方□□手臂,对方便不得不因此下嫁的情况。如今他知秦颂思想远背迂腐,仍认为如此举动过于冒犯,然而,眼见秦颂已气虚至昏睡多清醒少,他再无法袖手旁观。 “秀儿姑娘,宋某虽不精于医术,但多少会一些运功的法子,许能缓解秦小姐病苦,不如让宋某一试?” 事实上,秀儿一个小小丫鬟,当是无法替她家小姐做主,宋功勤之所以询问主要是自己更不敢做主。不料,他才问完,秀儿便毫无迟疑地点了点头,道:“那就拜托宋少爷了。” 当下,秀儿走进客栈订了房间,那男仆也毫不含糊,打横抱起他家小姐便往客栈里去。秦颂自换上男装之后,这些日子都是公子哥打扮,只是,她那病色也难遮掩的妍美形貌哪里骗得了人?每回她在人前出现,往往吸引众人各色目光。大家又见宋功勤与之同行,心里自然便将两人的关系想得不纯。这一回,秦颂昏迷,却被仆役打扮的年轻男人抱在怀中,而与她同行的宋功勤只跟在一旁,较之前些日子羡艳嫉妒的目光,今日宋功勤得到的打量明显内涵复杂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