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露出马脚 姜芸在病床上躺了快十天,疼痛倒是减轻了很多,但在这十天里,除了猥琐的屠医生和几个护士来定期检查换药外,保密局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她当然不知道尧羽峰已经安排了好几个便衣负责她的安全,她只是固执地认为,自己成了孤草,被彻底打入了冷宫。 正两眼无神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忽然感觉浑身一股燥热,很快,这种燥热变成了千万只白蚁啃噬,奇痒无比,疼痛难忍。更为糟糕的是,整个脑子也处在混乱之中。 姜芸拿起身边一切可以抓取的物品,狠狠地砸向墙壁、地面,病房比街边的集市还要热闹。值班护士本想制止她,没想到一把被推倒在地,只听得她大喊:“快找屠医生来,快找屠医生!” 吓得小护士赶紧去找。 屠云生赶到后,姜芸才稍显平静,但还是止不住地问道:“屠医生,我浑身难受,好难受啊!”边说,边使劲地往身上抓。手所触及之处,无不被抓得血迹斑斑。 屠云生示意其他人出去,照例给姜芸打了一针,只不过这次的计量明显比上次要多。 很快,她又进入到平和舒畅的状态,一点痛痒也感觉不到了。 等这种舒爽缓缓过去之后,姜芸还是意犹未尽,问道:“屠医生,你这是给我打的什么药?” “吗啡。”屠云生很是淡然。 “吗啡?你居然给我打了吗啡?那之前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给我注射的这玩意儿?”姜芸着实慌了神,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迹象和症状,显然是吗啡上瘾了。 “你知道吗啡现在多少钱一支吗?黑市上已经卖到了50块!如果没有这玩意,你早就痛得死去活来了。”没想到这个畏畏缩缩、唯唯诺诺的家伙此刻居然变得有些凶悍。 “那你救我干嘛,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还不如让我早点去死!” “我怎么可能会救你。想救你的另有其人!”这话说得丈二摸不着头脑。 “那到底是谁?”姜芸差点脱口而出“保密局”三个字。 屠云生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确定门锁好了,才悄悄地说道:“救你的人是日本人。” “日本人?日本人为什么要救我?”姜芸先是一惊,但她也怕这个屠医生是保密局的人,来故意试探自己,故意问道。 “你以为保密局的人还会救你?告诉你吧,那个贾金荣其实和日本人早就有了联系,这事估计保密局的人都知道了。你在里面关了那么久,谁能保证你没有交代过对保密局不利的情报,你还天真地以为他们还会相信你?别做梦了!” “不可能,我什么都没说!”姜芸极力反驳。 “那我问你,你在巡捕房呆了那么多天,保密局的人有来救你吗?你在医院这么多天,有保密局的人来看你吗?他们是避之不及,就想撇得干干净净!” “胡说,你在胡说八道!就是他们把我从囚车里救出来的。” “你敢肯定,他们不是在演一出苦肉计?” “他们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审问我,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没必要?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们没有你确凿的背叛证据,所以以转移监狱为名,就是想找些帮派份子在路上干掉你,一了百了。” “那为什么我还活着?” “如果没有我们的人,你早就死了好几次了。” “你,你们的人?你到底是谁?”姜芸有些惊恐、狐疑,她越来越觉得对面的家伙难以捉摸。 “凭你的聪明智慧,你应该能猜到我们是谁?”屠云生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指。 “你……你不会是日本人吧?”姜芸想了半天,还是不敢相信地说出来“日本人”这三个字。 “我不是日本人,但我愿为天皇陛下效命!”猛然间,屠云生的眼神变得坚毅、果敢,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远方。 “你就不怕我告密?” “呵呵,你绝对不会。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口吻非常之肯定。 “共同的目标?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共同的目标?” “保密局对你背信弃义,你那个男人又对你薄情寡义,在监狱里,你也受了方梦蕾惨无人道的黑手,这些人你一定巴不得亲手撕碎吧。” “不错,我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他们这对狗男女!”姜芸咬牙切齿。 “所以我刚才说了,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保密局的人、方梦蕾还有那个段石青都是我们要共同解决的人。”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三天之后,我送你样礼物。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到底可不可信了。” “你们总不会无缘无故帮我吧?”姜芸当然明白,不会有白捡的便宜。 “姜小姐果然是痛快人。我要情报,我要你们保密局在上海所有联络点的情报,越快越好!”这时候狐狸才真得露出了尾巴。 “如果三天之后的礼物确实合我心意,我就同意跟你们合作。” “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屠云生终于完成了交代的任务,欣喜之余也算舒了口气,剩下的就要靠南田了。 “课长,有紧急情况!”监听员突然向南田报告。 在大川的帮助下,特高课的新总部就迅速地设在了虹口区的天通庵路。本来这里是一座偏僻的寺庙,僧众跑得跑,散得散,刚好腾出来给特高课用。最关键的是东边一路之隔就是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驻地,更为安全可靠。 此刻,南田的几路人马仍然在坚持不懈地监听贾金荣的电话,因为南田很清楚,这条大鱼终究会给他带来更大的惊喜。 果不其然,只听得贾金荣和一个凝重的声音从监听器中传来。 “世兄,你们干得果然漂亮,把海派尼斯都给端了。可喜可贺啊!”这是贾金荣的声音。 “哦,是你啊。怎么电话打到这里来了?没什么高兴的,意料之中的事情。”这个声音似乎哪里出现过,南田觉得有些耳熟。 “世兄,您太谦虚了。这可是大涨国人士气的喜事啊!”贾金荣的兴奋溢于言表。 “八嘎,这个贾金荣真不识好歹。”南田暗暗地骂道。 “可惜让山本给跑了,美中不足。”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他在上海,世兄你总有办法的。” “借你吉言!”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其实贾金荣今天的电话还有别的用意,只是没想到这位世兄这么快挂了电话。 段炳良到底在上海政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根基很深,居然请动了俞市长来跟工部局的法国佬交涉此事。本来这个法国佬还帮着自己,打算搪塞过去,没想到还惊动了法国领事馆。 经过这么一闹腾,贾金荣没辙,只能拿出了杀手锏——把印有段志成手印的认罪书拿了出来。 这自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贾金荣一口咬定段志成杀了自己儿子,段炳良认为毫无对证,死不承认,搞得帮忙周旋的几位大佬甚是尴尬。 怎么办?最终还是各打五十大板。段炳良不得再提此事,贾金荣补偿,或者说赔偿段炳良十万法币,就此两讫。贾金荣硬是拖了几天,本想请世兄出面,没想到话没出口就吃了闭门羹,也是一肚子窝火。娘的,关键时刻谁他妈都靠不住! “吉野,目标的大致范围锁定了吗?” 过了一会儿,一名年轻军人双手奉上了一张做好标记的法租界地图。 “课长,通话地点就在以惠远路280号50米的范围内。” “还能再精确一点吗?吉野君。” “课长,那还再需要一点时间,如果还能再通一次电话的话,我相信就可以准确无误地确定坐标。” “吉野君,这事非同小可,请你务必尽心竭力,拜托了!”望着这名帝国大学通讯专业的高材生,南田渐渐闻到了隐藏多年的老鼠的味道。 “嗨!” “惠远路280号,这个潜伏在贾金荣身后的人到底是谁?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南田暗暗地下定决心。 凭着手头的积蓄,方梦蕾在嘉兴乡下的日子过得滋润宽裕,母亲和弟弟也开始衣着光鲜,羡煞旁人。正当她以为可以这样安心地过日子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封上海来的电报: “母病危,请速回!”落款“表哥”。 发报人正是南田。 方梦蕾很是纳闷,自己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为什么现在还要她回去。难道又有新的任务? “阿蕾啊,什么事情啊?”老母亲不识字,只能问女儿。 “姆妈,上海有个朋友说有笔生意,想让我帮忙打理下。说是下午就让我过去。” “哎哟,什么事情那么急啊。你难得在家呆了几天,又跑回去做啥啊。”母亲有些抱怨。 “姆妈,你放心,事情办妥之后我马上回家,以后每天陪在你身边,什么地方都不去了,好不好啊?” “那你事情办好早点回来。路上当心点,现在世道不太平。” 她坐上船看着母亲和阿弟渐渐远离的身影,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第一次的远行是踌躇满志,而这次却有些依依不舍,就仿佛这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面。 没想到母亲口中的这个“不太平”,还真的还是应验到了自己身上。 也许是天要帮贾金荣出这口恶气。 本来貌似理直气壮的事情尽然落得如此田地。他已经许久没受到过如此大的屈辱,一个人坐在客厅,喝着闷酒,砰得一声,酒杯碎了一地,把正在打扫的柳妈着实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电话不合事宜地响起。 “谁啊,这么晚打过来,老子不用睡觉啊!”贾金荣虽然知道晚上的电话基本都有要事,但此刻他没什么心情。 “金荣兄,谁敢惹巡捕房的大探长啊?”对方明显是在调侃。 “你是谁啊,有屁快放!”仍然很不耐烦。 “你果然是气糊涂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你到底是……”贾金荣迅速地在脑海里盘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他惊吓道:“怎么会是你,你不是还在河南吗?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哈哈,金荣兄有所不知,前几天部队就开拔到了苏州。现在么,离你就更近了。” “不会是在……”贾金荣正要把话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这是军事机密,金荣兄就不要刨根问底了。” “是是是。” “我一到宝地就听说了你的事,怪不得火气那么大。” “丑事传千里啊,文瑔兄,惭愧惭愧。” “老哥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包我身上,等我的好消息吧!” “大恩不言谢,有机会我请你痛饮一杯。” 挂完电话,贾金荣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有了杨文瑔的鼎力支持,段炳良还有法国领事馆算个鸟啊。 正在得意之间,只听得柳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不停地喘着粗气: “老,老爷,不好啦,门,门口不知道谁扔了个麻袋,里面好像装,装了什么东西,还在动!”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快去,让阿炳和阿良把东西抬进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老子门口撒野。” 当麻袋里的活物渐渐露出真容的时候,贾金荣感觉自己就像光着身子被拉去游街示众般,狠狠地被人打烂了脸。 因为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居然出现了方梦蕾! 此刻的她,再也不是风情万种,而是像一堆枯黄的残叶,跪在地上直打哆嗦。乌黑的秀发成了千万条毒蛇,在脸上、胸前盘根错节,肮脏不堪。面庞根本看不清楚,一身的旗袍愣生生地被撕成了碎布条,连挡住胸口都勉为其难。裸露的肌体全是一条条红蛇,一块块淤青。 贾金荣重重地摔进了沙发里,他当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为什么短短几天之间,曾和直接交欢苟且的女人竟然破败成如此模样。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内心的一团怒火让他紊乱空白的神经又死灰复燃。 “快说,是谁把你搞成这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梦蕾似乎还未缓过神来,一直无语。 贾金荣倒了满满一杯酒递了过去。 酒仿佛倒进了黑洞,转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随后,只剩下沙哑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过了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贾金荣听着像是埋葬亡灵的哀乐,一阵阵揪心,一阵阵翻滚,但在没弄清楚事情之前,他也不知道如何平复对方。 终于等到方梦蕾开口了。 “金荣,这个仇你一定要给我报,一定要给我报!” “是谁,到底是谁?”贾金荣当然想知道这个答案,就算是自己玩玩的女人,丢人丢到这个份上也必须找回颜面。 “南田,是南田那个混蛋!” “什么?南田?”本以为自己可以与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任何交集,没想到自己身边的女人居然会和他有勾结。“快说,到底什么情况,快说!” 到这个时候了,方梦蕾当然不可能对南田再抱有什么希望,从仓田米店第一次见面开始,添油加醋地向贾金荣描述了一遍,但对于拿钱还有窃听器的事还是遮遮掩掩。因为这个时候,如果把这最后的靠山惹毛了,自己就真的是一无所有,或者说死无葬身之地了。 贾金荣越听越恼,越听越想把南田给活剐了。但他也没有气糊涂,在方梦蕾有些支支吾吾的说词中,他还是明显感觉到这个女人隐瞒了什么重要的缘由。还没等她讲完,就打断了。 “你说南田欺骗你,那我问你,南田为什么要欺骗你,你对他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方梦蕾有些编不下去了。 “呵呵,”贾金荣冷笑了几声,一下子变得颇为难堪,质问道:“不会是你趁我不在勾引南田,被他玩腻了再他妈扔给我吧!” “不,不,不,金荣,你,你要相信我,我没有,没有做背叛你的事情,我,我完全,是,是被逼的。”方梦蕾渐渐露出怯意,随即开始啜泣起来。 “被逼?我看你他妈的很享受么,你再不老实交代,老子直接把你扔街上喂狗!”贾金荣恐吓道。 方梦蕾的防线终于崩溃了,她不停地苦求道:“金荣,我什么都告诉你,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真的是被南田逼的。” 贾金荣这个时候也想不说话,抽着烟故意不搭理她。 “我几年前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一个人来上海闯荡,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家里有母亲和弟弟,就是怕被人要挟。可突然有一天,南田却派人送了两个人的照片给我,并威胁我如果不帮他做事就杀了他们。我迫于无奈就答应了。” “说吧,你到底做了什么?” “金荣,我就只做了两件事情,真的,就帮他做了两件事情,一件就是审讯姜芸,本来想从她嘴里撬出些情报来,可没想到这个女人嘴太硬,最后就欺骗他说是共党。” “怪不得你审讯姜芸那么积极,搞了半天是给日本人卖命啊!”贾金荣不无讽刺道,“那还有一件事呢?” “还,还有一件,说出来,你可别,别生气。”方梦蕾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你先说是什么事情?” “我,我在,在家里,还,还有你的,办,办公室的电话机上,都,都装了,装了窃听器。”等这些话说完,方梦蕾感觉浑身虚脱了般,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你到底干了什么?”贾金荣困狮般地咆哮道,把手边的台灯狠狠地砸了过去。 也许是过于虚弱,或者是紧张过度,虽然台灯并未砸中,但方梦蕾还是如同废墟上的断墙,颓然倒地。 贾金荣现在才有些明白,为什么世兄会莫名其妙地对自己防备。以世兄这么敏锐的直觉和观察力,估计是猜出自己这里早就漏成了筛子,又怕伤及两人的感情,所以能不讲就不讲,能少说就不说。 他哆哆嗦嗦地拧开听筒,果然隐藏着蝌蚪般黑漆漆的窃听器,像个幽灵,凝望着自己。 “完了,我一世英明彻底毁在了这个女人身上,我怎么跟世兄交代。还有杨文瑔,他会不会也有危险?我这是造得什么孽啊!”贾金荣真恨不得一刀刀把眼前这个女人切成肉块,但已经于事无补。 “阿炳,阿良,快把她送到广慈医院。”见方梦蕾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贾金荣慌忙叫人。 像这种两面三刀的人,若在以往,肯定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灭一双。可此刻,贾金荣突然浮现出姚玉珠和宽儿的身影,他们微笑着向自己招手,一脸洋溢的幸福。 怎么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娘俩怎么会在这时候冒出来? 他下意识地望了望四周,空空如也。自从他们走后,也曾经有一段时间,偌大的房子也如同此刻,死一般的宁静。自从这个女人来了之后,确确实实多了份人的气息。在这种潜移默化的进程中,贾金荣感到,原来在心里面,不管这个女人犯了多大的错,还是希望她能够活着,哪怕是苟且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