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不知道你已经……” “大概多少有些猜测,但我们从未点破。我尽量让一切看起来跟平常一样。定期出门,告诉她我要去工作。她记得你每年这时候都要过来,所以我想,还是不要打破这个规律比较好。”S停顿了两秒,“请不要害怕,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虽然这要求有些过分,但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为我调音?” 【钢琴家坐在我身后,看着我工作。琴键纷纷扰扰地响着。】 “在想什么?”S平静地问。 “我梦到过这个场景。” “什么时候?” “特别累的时候。” …… “你好吗?” “挺好的。你出事以后,我和家人恢复了联络。” “应该多联系的,趁他们都还健在。” 【奇异的对话,仿佛跨过了冥河,在诸神座下与他jiāo流。】 “人死之后……是什么感觉?” 即使知道这只是虚构的drama,问出这句话时,G还是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S的声音变得缥缈,愈发加深了这种感受。“时间会停止,一切感知都变得模糊。有时候,连自己的存在都会忘记。我必须不断回想那孩子的样子,才能阻止自己就此消失。”S笑叹了一声,“等她再长大些……” 录音室里寂静如死。 G又翻过一页:“调好了。” “谢谢你。这件事情,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不会的。” “那就好。那么,再见了。” G深吸一口气:“等一下。” “怎么?” “原以为有些话,我永远都无法对你讲了,可上天又给了我一个机会。如果今天不说,我会毕生悔恨。” G突然转过头看着S。男人若有所觉地抬起眼帘,目光逡巡着,最终缓缓对上了他的双眼。 “我爱你。已经错过了这么多年,我不能再失去。” 清亮的双眸似能放出光来,竟迫得S一时无法挪开视线。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请让我陪伴你直到尽头。” 琴声缭乱。 琴凳上癫狂的jiāo欢,似要将骨血融于一处。钢琴家面对面地跨坐在对方腿上,双手紧扣着他的后背,在那青chūn鲜活的躯体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律动的肉体撞击着黑白琴键,奏出无序的乐章。冰凉被灼烫,枯萎被灌溉,沉舟起桨,摇曳向无人可知的远方。 【你是我的新生。】 ****** 走出录音棚时G叫住了S:“上次的东西要还给您。” 他们走到无人处,G将手中装着食盒的袋子递向他:“谢谢您。” S眸色微闪,接了过来:“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客气。”他又换回了本音。钢琴家那勾魂夺魄的声音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G突如其来地拥住了S。他出手极快,完全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动作却很轻,环起的双臂几乎没有接触到怀中的身体。S猝不及防,正待推开他,整个人突然一僵。对方的某个部位仍坚挺着,隔着衣料顶到了自己。 G从上次经历中汲取教训,今天穿了条宽松的裤子以防万一,果然派上了用场。S的声音对他来说就是qiáng效催情剂,他根本无法抵抗。如果完全遵循本能,他现在就想将这个男人摁到墙上,狠狠地贯穿。显然对方也意识到了这一可能,僵着身体不敢轻易动弹。 G微一低头,双唇向S的唇角凑去,却在堪堪相距一毫米时停住了。 这个距离,像是碰到了,又像是没有。丝丝缕缕细微的痒,比实际的接触更令人难忍。他就保持着这一毫米的间隔,从S一边的唇角慢慢地擦向另一边。 轻柔的鼻息拂过散发着热度的皮肤,呼吸间充盈着彼此的味道。心跳相闻,仿佛某种漫无尽头的折磨。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G退了回去,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了。 S蓦然闭上眼,睫毛染上了湿意。 ****** 和煦的阳光融化在他的眼睑上,像一个亲切的爱抚。那触感一点点落于真实,虚空中浮现出五指的形状。 指腹摩挲皮肤,来来回回留恋地徘徊。 是谁…… “S。” 呼唤声自遥远的、遥远的地方传来,仿若làngcháo拍打海岸,重复着温柔得催人泪下的骊歌。 “我爱你,S。” 你们都这样说。 像诱哄孩子的童话故事,里面有香甜的美酒,淌着huáng金的河流,熠熠生辉的稀世宝藏。因着一时兴起,信手勾勒出美丽的蜃景,又在故事结束时将之抹去。 他睁开眼,在晕眩中看见少年含笑的面容。这双眼睛如此明亮,似乎能驱散他身后所有讳莫如深的yīn霾。 他曾经那样相信着…… “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靠近的时候,我无力阻挡。你离开的时候,我也不能挽留。 既然注定要破灭,又何苦许下无法兑现的诺言。放任它搁浅在时光里yīn腐,尤自维持着当初妩媚的样貌。 而我却一年年地老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少年的留海。 吻落在鬓角,缱绻而悲哀。làngcháo高唱着无始无终的挽歌,像年华那样远去,像希望那样沉寂。 我很想你—— 那即将念出的名字,却在唇边隐去了形迹。 他茫然皱起眉,翻找着年久失修的记忆的废墟。 你是谁…… 是谁在勾起这些惘然的思念……是谁让莫名的心绪泛滥决堤…… 下一秒,熟悉的体温骤然离他而去。 阳光倾覆成支离暗影,夜枭的黑羽轰然散裂。呼唤化作尖锐刺耳的啼鸣,一千个声音将他淹没在灭顶的恐惧中—— “S!救救我!救救我——!” 少年被牢牢绑在椅子上,疯狂地扭动挣扎着。 双眸中曾有的光芒彻底被绝望遮蔽,嘶哑的嗓音近乎哭号。 “不要让他过来!求求你——我不想死!” 身体被束缚,脖颈被粗bào地卡住,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一只大手用捏碎骨头的力度掰着他的下巴,qiáng行将他扭向少年的方向。 那个男人就站在那里。 夺目的容颜,仿佛镀着一层不属于人世的冷光。那个人平静地伫立,手中的针筒泛着豔丽的暗红,像一支书写生死的审判之笔。 “好好看着这一幕吧,亲爱的弟弟。” 男人微笑得无奈而宠溺。 “不听话的孩子总是要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 “不——!!!” 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声地将他凌迟,模糊的视野里炸开血色的花团。身体动弹不得,他在窒息中拼命地试图发声,却挤不出半个音节。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层层叠叠千万重的呐喊组成惊天的声làng,bī得他无路可逃。血光熊熊燃烧,那少年目眦欲裂的惊恐容颜,在一瞬间变更了模样。 救救我—— 近在咫尺的唇齿一张一合。 救救我—— 前辈—— “不要!” 紧闭的眸子倏然张开,从chuáng上惊坐而起的男人揪紧了睡衣的前襟,缺氧般大口大口地喘息。 四周一片漆黑。S伸出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摸索到chuáng头的台灯,拧开了它。 暖huáng色的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无法照亮这整间宽敞得出奇的卧室。布置简约的室内愈发显得空旷,硕大的双人chuáng上,只有S一人蜷在角落里。 脸上一片湿热,不知是汗水还是被噩梦催出的泪水。他抬手抹了一下,喘息片刻,终于镇定下来,起身走向和卧室连通的浴室。 冰凉的水柱落在毛巾上,S慢慢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镜中苍白疲惫的男人。 他已经不记得刚才那个梦境的开头,却清晰地记得它的结尾,也记得最后的一刹那,自己看见的是谁的脸。 镜中的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苦笑的神情。 这真是……造的什么孽啊。 放下毛巾,S拉开浴室的窗帘,俯视着下方城市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