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觉愧疚起来,徐牧语气软和地说:“那我向你道个歉,好不好?” “口头道歉?”别着袖扣的蒋以觉,抬眼瞥他。对这样的道歉方式,他明显不满意。 徐牧挠了挠头:“要不然,我也教你读唐诗宋词?” 蒋以觉笑了:“我不需要你教我读唐诗宋词。”一想,又道,“凝宥也从不需要。她从小就熟读中国诗书,刚才只不过是逗逗你那位朋友。” “那你也可以逗逗我嘛。”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在徐牧的大脑里过一遍,便从他口中蹦出。 “你希望我怎么逗你?”蒋以觉伸出的手,落在徐牧的后脑上,轻摸他的头发。 徐牧心脏震了一下,他想说什么话,过半晌,话又吞回去。方才过猛的酒劲未退,双颊仍红着:“随便你逗……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蒋以觉眼睛微眯了眯,靠近他的脸,声音压低了问:“真的吗?” 这两个字卡在徐牧的喉咙中,欲上还咽。蒋以觉的目光像是有一种魔力,让他无法笃定地将这两个字脱口。 蒋以觉的靠近让徐牧全身不住紧绷,每一根弦拉到极致紧,呼吸小心,心脏跳得快速。在紧张中,微有些恐慌。 兴许,是他怕蒋以觉真的会做什么。可又有一点想知道,蒋以觉究竟会做什么。 以徐牧个人阅览小说影视剧无数的经验来推算,蒋以觉没准会吻他。他琢磨着,要不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气氛烘托到最关键的时刻,一个人没防备走进来,看见这场景,连忙一句“对不起”,又退出去。 三秒的时间,这个人进来又出去,痕迹都没留下。然而这短短的三秒,将萦绕在徐牧和蒋以觉之间的暧昧的气氛,驱散得一干二净。 蒋以觉把手从徐牧的后脑上收回来,没有继续下去。 在未退散的酒精的催使下,徐牧被不能抑制增长的气氛迷到眩晕,却在这三秒的时间内清醒。 蒋以觉理好袖口说:“袖子干净了,我们出去吧。” 回过神的徐牧手指轻揉了一下眉心:“哦。” 一切不受控制开始,又停止得刚刚好。徐牧不由感叹,这跌宕的情绪比玩过山车还他妈刺激。 两个人离开洗手间,回到室外,他们默契地尽量不往人群扎堆的地方走。 人不多的地方,夜保持寒冷的面貌,安静得听得见风声,人群扎堆的喧闹地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蒋以觉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铂金烟盒,单只手打开烟盒,取出一根香烟,咬在口中。左手掏出一枚银色打火机,点燃。 微弱的星点火光,使得这样的寒冷更加有温度。白色的细丝烟雾轻扭腰肢,上升,像一朵花苞拢着花瓣绽放,在幽凉夜中显得凄异,美丽。 烟草气味在蒋以觉吐出第一口浓烟的一瞬间,闯入徐牧鼻中。气味浓烈,馥郁,与现在人们所抽的智能烟截然不同。 徐牧好奇地注视着蒋以觉抽着的香烟。 蒋以觉望着徐牧眼中的好奇,将烟从口中取下,烟嘴递向他,问:“试试?” 徐牧迟疑一瞬,将烟咬过来,抽了一口。他以前抽的电子水烟是蜂蜜味的,在咽下烟雾后能感受到蜜糖般地甜香气。他以为抽这种烟也一样,一大口吸饱,一大口咽下。浓烟迅速撞击他的喉咙,涌入肺部。 徐牧猛然咳嗽,泪花刹那间在眼眶里打转。 徐牧头往后缩,皱巴着一张脸说:“这和我平时抽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这种昂贵稀有的旧式烟一点也不甜,呛人,苦味。抽完一口,口中余留酸涩。他不懂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有那么昂贵的价钱,以及那么大的魅力。 “看来你不太适合抽这种。”蒋以觉将烟咬回嘴里,右手拿着的烟盒盖上,放回口袋中。 他不太适合激烈的气味,起初,徐牧自己也这样觉得。还是蜂蜜味电子烟的香甜,更让人安然舒适。 但紧接着,徐牧的感觉,以细胞活动的速度,匀速发生转变。 缓慢扩散而激烈的熏烟香味,好似那杯被他无意间猛然灌下的威士忌,短时间酝酿,倏然间刺激,风平浪静后,留下令人上瘾的香气。 徐牧摸着后颈活动了下脖子,这个感觉太过奇怪,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样一种感觉。或者,跟身边这个男人一样。 突然闯进视线中,一张刺激视觉的,惊艳的脸。 短暂的惊叹,久之的迷醉,醒过神时,已经成瘾。 但这种瘾,是危险的,难以摆脱的。一边愁苦,一边沉沦。 只是此时的徐牧,对这个危险丝毫未察觉,只一昧地往黑渊的深处跌头撞去,想探索那神秘不可测的黑。 犹豫半晌,徐牧带着稍许不好意思,启齿道:“你那个,能再让我试一口吗?” “嗯。”蒋以觉再度递过烟去,又让他尝试一次。 这次徐牧感觉好多了,虽仍有点微咳,远没刚才那样夸张。 “先别着急咽下去。”蒋以觉对含着那口烟的徐牧说,“嘴巴张一点,慢慢呵气,让它飘出来,再用鼻子轻嗅。” 徐牧按他说的做,烟雾经过空气的冷浸再轻缓地钻入他鼻中,适量的摄入,让他感受到含杂在这烟味中的迷人之处。 肺部仿佛被什么挠动,大脑不断发出想要它持续下去的指令,徐牧感觉到他的神经细胞在跳动。 这是一个愉悦,美妙的过程。 这就是尼古丁的作用,令多数人无法自拔的尼古丁。课本上写它是存在于茄科植物中的生物碱,烟草的重要成分。由血液传送,通过血脑屏障,七秒达到脑部。两个小时后,它将在徐牧体内进入半衰期。 徐牧第一次切身感受它。 “想来一根吗?”蒋以觉问。 “不用了,我还需要慢慢适应。”徐牧怕上瘾,忙拒绝。他可抽不起这种真正烟草成分组成的香烟。他只能像嘴馋的小孩看吃糖的同伴一样,看蒋以觉抽掉这根烟。 雾丝环绕下的蒋以觉的脸,就像蒙上一层随风飘漾的轻纱,虚化后的美反而出显三分梦幻。在几个刹那,徐牧感觉自己沉坠梦中。 看着看着,徐牧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看那支烟,还是在看抽着那支烟的蒋以觉。 青蓝瓷底泳池的水面上,飘来那些人狂欢撒下的彩色金箔纸。金箔纸与水面折射出的光芒,映在蒋以觉脸上,一遍又一遍刺晃徐牧的眼。 徐牧揉了下眼,决心不再中蛊般地痴迷蒋以觉那张脸。 一支烟很快抽至末端,蒋以觉将烟头按在路设垃圾桶上,捻灭。 “你对音乐会感兴趣吗?”将烟头扔入垃圾桶中,蒋以觉问徐牧道。 “还行,要看是什么类的音乐会。摇滚我挺喜欢的,古典乐也还可以,民谣就一般。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话剧呢?” “不太研究。”徐牧随便答答。 “那电影?” “近期上映的没我感兴趣的。” “画展?” “这个可以,我喜欢。” 如同抽奖终于抽中中奖号的蒋以觉,就此追问:“明天晚上有一场画展,我正好有两张入场票。你有空吗?” 徐牧一顿:“这句也是随便问问?” “不,这个问题是认真的。”他认真地看着徐牧。 徐牧默着。突然一阵笑。 蒋以觉眉头微凝:“你笑什么?” “如果我对前面那几项活动感兴趣,你也正好有票?” 蒋以觉说:“所有活动的入场票,我都‘正好’有两张。” “看来这些问题不是随便问问,是有备而来。”徐牧停住脚步,侧身看他双眼,“你一直在引我入套?” “那我成功了吗?”蒋以觉眼神带着些许期盼,问。 徐牧叉起双手,假意仔细地思考良久:“明天下午六点半后,你去学校接我?” 蒋以觉嘴角弯起,淡笑:“好啊。” 第10章 画 学院农田内,金属摇滚乐借以扩音器,嘈杂地响了一整个下午。徐牧戴着草帽,穿着丑到不行的土蓝灰农作服,听着这个音乐摇头晃脑。 他只要一兴奋,就会放摇滚乐自嗨。因为晚上即将到来的约会,他持续兴奋了一整天。农田方圆五里的生物,无不受他的摇滚乐残害。 徐牧握着两根刚摘下来的胡萝卜,含糊不清地哼唱英文歌词,摇摇晃晃地跑到健康监控屏前。见监测屏上的折线震裂式下降,他双眼大瞪,心脏咯噔一声,惊慌道:“怎么健康值下降了?我没做什么吧?!” “徐牧。”一人叫了他一声。 来人不知何时站在棚口,徐牧看见他,心脏再度双重咯噔。 以燎原之速,徐牧拿下头上的草帽,脱掉黄色塑胶工作围裙和土灰蓝色外套。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徐牧关掉吵闹的摇滚乐,把脱下来的衣物包成一团,连着两根萝卜随意扔在桌上,理着头发说,“我不是说六点半后才来么。” “现在六点三十一分。”蒋以觉告诉他。时间掐得不多不少。 徐牧看一眼腕表:“已经这个点了?我什么都没准备,还有……”他瞥了一眼监测屏上下降的数值,眼下还有这么一个大.麻烦。 蒋以觉循着他的视线,看见他顾虑的问题。 “这些祖宗太难伺候了,动不动就以死威胁。”徐牧耸肩道。 “他们不是难伺候,只是有自己的生活习性。”蒋以觉朝他走近,“噪音会破坏植物的生长规律,刚才的音乐太闹了。”他将自己的手机连接上扩音器,一番操作后,f调钢琴协奏曲从扩音器中流出,很快盈满农棚,扫清摇滚乐余留在脑海中的残响。 在优美钢琴协奏乐的洗礼下,监测屏上的数据值,神奇般地缓速停降,三秒后,转而上升。 徐牧看得目瞪口呆。大一年就学过的课本知识,此刻一串一串在他脑中盘旋飞转。 “植物对声音具有感知作用,声音频率在3000~5000赫兹的音乐,可以使植物细胞产生共振现象,促使植物的新陈代谢。而喧闹的声音会破坏植物原有的规律和安宁,使其生长量降低,乃至完全停止生长 ”。 作为植物学专业的学生,这些常识竟然会忘得一干二净,要让蒋以觉来教他,徐牧内心顿时羞愧翻涌。 乐曲播放结束,农田作物的健康值回归正常,监测屏显示大部分农作物已进入休憩状态。徐牧今日的工作可以结束了。他准备收拾收拾离开,收桌上农作服时,却粗心地掀倒桌上排排放齐的营养剂。成瓶成罐的营养剂在倾倒刹那,淌满一整张桌子。 read_app2("放纵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