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涣儿知道二师叔失望,不是因为我武功没有长进,而是因为,自小就知道应该胸怀天下,为人处事却还是这么没有气象。涣儿辜负了二师叔,可是,哪怕僭越,涣儿还是要说,如果有下一次,还是要和二师叔交手的话,涣儿依然会这么做。父帅的命令是赢,是攻下山寨,不管前面守着的是谁,涣儿都只能这么做。这和气度格局无关,这只是别无选择。狭路相逢,如果脑子里面只有道义,涣儿身之所系,是四十万靖王军,涣儿有师叔有家,二师叔,他们也有家有亲人啊。战场上,不服从命令就是死,退,也是死。”他紧紧抱住椅背,“我知道自己做错,可是,我不后悔,让二师叔失望了,我认打。您打吧,可是要让我说改,我做不到!” “咻!咻!咻!咻!”回答他的是四下毫不留情地抽击。楚衣轻不气他顶嘴,却气他不长进,错就是错,认错就是认错,人都趴在这了理由还一大堆,是我教你还是你教我。 这四下抽打楚衣轻根本没留情,小孩的屁股上一下就是四条檩子,像是将从前板子打的肿痕都分割开了一样。风行痛得一阵抽气,好半天没有缓过来。好容易舒了一口气,小孩连忙转过身来看楚衣轻脸色,隔着幕离什么也看不见,二师叔又不能大骂自己发脾气,只是那双眼睛里---- “二师叔----”风行拧过身子,痛得一颤,“涣儿,涣儿只是不想骗您。您说过,知错认错就要改错,可是战场上的是,不是只有对错那么简单的。” “刷!”又是一下。 父子二人都是一个脾气,才几岁的孩子,和他爹学得一样就会说教。这天下就他是公理是大义,他要怎么做都是为了天下黎民百万众生,几十万人的命是命,难道,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休明总是说自己不懂战争,可是,他又何尝懂什么是人- xing -。 天地大仁,知道你渴了,有河流湖泊的水给你喝,知道你饿了,就长出谷子给你吃,人呢?五谷杂粮吃不够,还要猎杀其他活物,锦衣玉食尤不满足,又为了更大的疆土更多的利益去制造更多的杀戮。在争夺的过程中,渐渐迷失本心,连最初想要的也全部忘了,难道,这才是他们想要的人生吗?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风行要走的路,商衾寒在十年的言传身教里已经画了天下太平的蓝图给他,他不能强求他去改变,只是,他不希望孩子在追求那些可望不可即的大梦的时候不要迷失最初的自己。至少,不要把错当成是牺牲,然后大义凛然地自我满足。 风行抱着椅背,整个身子都是僵直的,身后的伤一抽一抽的痛,才刚刚来得及咽下最初的痛苦,等不到又一次的抽打,竟然开始慌张了。二师叔在想什么,他是生自己的气了吧,自己那样说,真的太过分了。 风行又一次转过身,透过幕离探看楚衣轻的表情,楚衣轻单手执鞭,另一只手划给他看,“连挨打都要察言观色吗?” 风行低头,“是涣儿的错。”从记事起就学会察言观色了吧,恰好,挨打是最需要察言观色的一件事。 楚衣轻轻轻拍拍他脊背,“你先起来,我们讲讲道理。” “师叔不要说话,会耗费内功的。”风行急忙道。 楚衣轻摇了摇头,传音入密的声音本就像是贴在耳边的絮语,楚衣轻又刻意放轻了声音,显得格外温柔,“涣儿,我不是说心系天下苍生有什么不对,也承认有时候为达到一些光明的目的,不得不做出牺牲。可是第一,这种牺牲是谁来做,第二,这种牺牲由谁来选择?你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你不能把蝇营狗苟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你嘴上认错,可是却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你不改,那你是真的知错吗?其实你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吧。哪怕做坏事的人,也会有理亏的时候,可是你却丝毫不会觉得内疚。” “让二师叔伤心,涣儿很惭愧。” 楚衣轻点头,“这正是症结所在,你内疚惭愧的是让我伤心,而不是因为做错事。甚至,你也不会觉得我会伤心,因为你们会在心里告诉自己,楚衣轻知道你们就是这样的人,知道你们没有恶意。” “师叔说的你们,是指我和父王吗?”风行抬起了头。 楚衣轻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这样当着孩子的面说出来,想了想,又觉得风行不是小孩了,于是点头。 风行一下抓住楚衣轻的手,“二师叔,别再生父亲的气了好吗?他是真的很在意你。自从两年前你离开王府,风行再也没有见父亲笑过。处理了一天的军务,好不容易忙里偷闲,风行有好几次都看到父亲在画您,他画您的时候,连影卫们都不敢大声呼吸,因为那种表情真的是太寂寞太寂寞了。”他扯紧了楚衣轻袖子,“师叔,不要离开父亲好不好?您不是临渊王,您和父亲之间不曾隔着整座江山,只要您愿意,父亲是一心一意对您好的。”风行抬眼看他,他的眼神太真诚,真诚的带着卑微。 楚衣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抽走了被他攥住的衣袖,他只问了一句话,“你母亲呢?” 风行不说话了。 楚衣轻比给他看,“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吗?你父亲比商承弼还可怕,商承弼卑鄙,至少卑鄙的真诚。可是你爹,他什么都想要。十二年前,他想要一个儿子,于是有了你母亲。这没有什么错,我也从来不曾因为这件事怪他。只是,既然选择了,就不要试图两全其美,哪怕你母亲过世,也一样。” 风行的目光突然撞上楚衣轻眸子,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非常硬,非常冷,就像溶洞里挂着的钟乳石,“我娘是父王杀的,是吗?” 楚衣轻一惊,他知道风行早慧,却不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成熟到这种程度,“当然不是,难产,是个意外而已。你怎么会这么想?” 风行轻轻笑了一下,“是意外吗?我多替母亲感激上苍的意外,至少她走的时候,不是带着痛悔和绝望。”他别过了头,像是不敢看楚衣轻眼睛,可是那句话终于是说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只是习惯了在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都去想父亲会怎么做。当时那种状况,如果是我的话,我也只会这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