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寻洛诧异,既诧异他明明有本事不入幻境还是入了,也诧异区区一炉香怎会对他造成影响。 “因为见着那幻境里的人我很欢喜。”庄九遥笑,“便不太想出来了。” 寻洛哑然,庄九遥兀自又笑了几声,寻洛已看见下一个场景了,是他与庄九遥在路上走着。 若是平常,又或者换个人,在自己面前看见另一个自己,不疯也得懵了。寻洛有了方才的经验,心绪几已不再波动,与庄九遥一同往前走去,直直穿过了前面两个背影。 只是在那场景消散掉的瞬间,寻洛回了一下头。 他一眼扫见,幻境里庄九遥带着笑,那不奇怪,他时时都是笑着的。可是他看见自己脸上也挂了笑,那表情极明朗,显得寻洛都不像寻洛了。 他想要再看清一些,幻境转眼又已消失无踪了。 虽说西风飒飒的暮秋都已过了,这么走过来,寻洛手心还是渐渐起了汗。庄九遥微微松开他,似乎将一方布塞进了两个人手中间,寻洛低头一看,是庄九遥的袖角。 他正一手把住寻洛的手腕,以确保自己不会摔倒,另一手用自己袖角擦干了他手心的汗水。 而后又握住了。 寻洛十分诧异,长这样大,从未有人这般待过他。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替他擦过汗,若非要说有的话,只唯一一次,是在十来岁时。 他自小练功都是真刀真枪,那一回与一强劲刺客对战,二人两败俱伤。险胜之后他瞧着那人武功不错,又念着自己下手重了些,便过去拉了那人一把,当时他并不知天萝在旁边看着。 拉起那人之后天萝现身,先是夸奖了他武功进步不少,又让那人侍立在旁,随后笑意盈盈地俯身,将自己的手帕放在了寻洛额头上。 寻洛本以为自己会受训斥,却没料到她会来替自己擦汗,心突突地狂跳,正在受宠若惊之时,她却突然暴怒,一把捏住了他脖子,差点将他掐死。 不到第二天,被他拉过一把的那人已死无全尸了。 久远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约莫是在幻境里见过天萝的原因,本以为忘记的事情又被记起。寻洛使劲闭了闭眼,将那最后的碎尸画面挤出脑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庄九遥身上。 视线这么一扫,见着了庄九遥上扬的嘴角。 他愣愣地盯了他一会儿,倏地念及他动作这样熟练,定是习惯了去体贴别人的,心下便微微有些不快。于是再次强迫自己抽神,别开了头。 竟十分想要问他一句,是不是常替人做这个。 正在放空,庄九遥突然说了句什么,寻洛便没听清,因而疑惑地“嗯”了一声。庄九遥声音带着笑意,重复了一遍:“我都没替人擦过汗呢。” 寻洛怔怔,不知该说什么,幸好远处又开始现出幻境来,使他有理由强迫自己不去想这句话。 面前正是昨日湖边的美貌女子,与幻觉中微微有些晕眩的自己,正上演到那女子凑过来想亲他的戏码。 没什么好看的,他低下头来,毫不在意地引着庄九遥直直往前去。庄九遥却知道前面又是幻境,问:“怎么的?这个幻境破得很轻易?” “嗯,便是你出现之时我脚下的那炉香。”寻洛答。 庄九遥饶有兴致地问:“幻境里头是什么?” 寻洛不答。二人走过,那幻境已散了,庄九遥才笑道:“我知道了,瞧你这么不好意思,是个大美人儿吧?” “嗯。”寻洛干脆地答,片刻又补充,“不到半盏茶时间。” “啧,心真狠。”庄九遥道。那语气一点儿也听不出来他真觉得寻洛狠,反倒有些高兴似的。 继续走下去,一个又一个幻境与梦境重现在眼前,与黑熊搏斗时的、小时候在天门的、与阿八决斗的、见到伯伯行刑的、自己一个人在路上走的……越走寻洛面上表现得越平静,心里却愈发恐惧。 虽说没有规律可循,可自他入了林子所见的一切全都重现了一遍,除了最后那个。除了最后庄九遥为他而死的那个。 这林子真是无一处不透露着怪异,走到现在寻洛突然觉得庄九遥说的是真的,这阵法的确有自己的意识,它能看透你内心最害怕的东西。 那么到了如今,自己是在害怕身边的人都会被自己害死,还是在害怕庄九遥会被自己害死? 他已没有时间再想了,因为不远处骤然现出了那条路,那条他入阵之前瞧见过宋桥和守言谈话的路。 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更紧张,他竟意味不明地轻叹了一下。 这一下实际上并没有发出声音,庄九遥却敏锐捕捉到了,问:“是不是到出口了?” “嗯。”寻洛点点头。 “太好了。”庄九遥笑,“这布再这么蒙下去,等会儿眼睛真该瞎了。啧,到时我必定是瞎子中的潘安了。” 寻洛在喉咙口轻笑一声,庄九遥顿了一下问:“你怎么了?” “没,一下子见到路,放松下来有些懵。”寻洛解释。 庄九遥故作诧异地笑:“原来你也会怕。” “我也是人。”寻洛淡淡答,不自觉地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庄九遥这回是真的诧异,但是只当未曾知晓,听他接着道:“还有三尺,要现在撤开布条么?” 话音刚落,嗖一声,一支白羽箭直冲庄九遥而来。寻洛瞳孔骤然一缩,一把将他扯在身后,长剑已出窍。 庄九遥猛地扯开眼睛上的布,拧起眉毛。同一时间箭矢擦着发丝嗖嗖而过,好一个万弩齐发,可惜他二人扮演的是靶子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