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连落在门上的手都带着犹豫迟疑。仿佛我推开门,就会重新跌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 “咳咳……”门内传出低微的咳嗽声。 我头皮一紧,侧耳听,这是个女子的声音。 我手上猛地使劲儿,吱呀——门开了,浓郁的药味儿扑面而来,熏得我脑袋发晕。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有个瘦小的黑影猛地从屋里扑出来,一下子扑到我身上,紧紧抱住我。 我惊的心还在砰砰乱跳,她却已经拉了我进屋,请我坐下,她跪坐在我脚边,举头切切仰望着我。 好一阵子,我都是晕的,目光似乎找不到焦距,用了许久我才看清楚她的脸,“绿萝?你怎么在这儿?你病了么?吃得什么药?” 这是我在阮家时的丫鬟呀,因我救了她的命,她便发誓誓死效忠。我把她当做心腹,送她去杨家小住。她什么时候来了国师府?还在这里吃药? 我脑仁又疼了起来…… “小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那天……您没吃大亏吧?”她目光里的焦灼关切,让我觉得温暖。 我掐着手上的合谷、劳宫穴,脑仁的疼痛减缓了不少,我笑着问她,“那日是哪日?我怎么了?吃了什么亏?也不知道是怎的了……我最近好些事情想不起来了。” 我歪着头,露出茫然的神色。 绿萝急急说道,“您在阮家门前,举刀行刺乙浑大将军,还抓伤了他的脸……这事儿在京都都传遍了呀!整个平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有佩服您的,也有说您不自量力的,还有说您疯了的……您后来是被国师大人扛回来的,您没事吧?” 乙浑、乙浑、乙浑…… 这个名字,像个魔咒,骤然在我脑袋里反复回荡起来。 我眼前仿佛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脑仁的剧痛,让我整个身体都不可抑制的轻颤起来,越颤越狠。 绿萝吓傻了,她抱着我的胳膊大叫,“小姐?小姐……” 见我毫无反应,狂颤不止,她白着脸奔到门口,朝外喊着,“来人呐……快来看看小姐怎么了?来人呐!” 惊鸿来的飞快,他带来的棋盘红泥小茶炉都扔在门口,噼啪摔的稀碎。 他如利箭飞奔至我身边,伸手戳我风池、风府、肩舆等穴…… 我脑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浪潮都是血红血红的颜色……我想起来了!那些被遗忘的事情,我全然想起来了,所有的记忆都染着猩红的颜色,血腥味儿扑鼻而来。 惊鸿狠狠瞪着绿萝。 把绿萝吓得噗通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是婢子错了,婢子不该乱说话……婢子不知道……” “不怪她,惊鸿你别吓着她了,她还是个病人呢!”我紧攥着拳头,指甲把手心的软肉扎的生疼生疼,我却觉得舒服,“我本就不该忘,不,是该好好记着,记得清清楚楚。” 惊鸿担忧的看着我,好似我随时都会发疯似的。 “师父呢?回来了吗?”我问。 惊鸿摇了摇头。 “没事,我去等他。”我安抚了绿萝,告诉她我没事,并暗暗发誓我一定会为她和莲嬷嬷报仇。 我去了师父的卧房,就坐在美人榻上等他。 屋子里很安静,我耳中却充斥着铮铮然刀剑之声、厮杀之声。 惊鸿定是想办法联系了师父,天还未黑,师父就早早从宫里回来了。 “你……”他刚刚张嘴就被我打断。 “乙浑得手了么?”我问。 师父愣了一下,银面具下的深邃眸子紧缩在一起,“什么?” 我掌心的肉几乎被自己抠烂了,脸上却还在笑,“他不是要强奸我么?得手了么?” 不知为何,师父竟松了一口气似的,“没有。” “真的?” “嗯。”师父怕我不信,提步坐在我身边,缓声说,“我赶到的时候,六皇子和乙浑已经打红了眼,两个人几乎都是以命相搏,倒吓得两边的人都不敢动手了,谁劝谁死。两个人都受了重伤,如今还各自在家养伤。你衣衫完好,只是撞了后脑勺,晕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封存我的记忆?”我瞪眼直视着他。 他眼神坦荡,毫无躲闪,“我?我可不是神仙。” 他摇了摇头。 见我仍旧不太信,他摸了摸我的头,“人身体会有自我保护的智慧,在身体觉得你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会自动的把伤害降到最低,不让你一直沉溺在痛苦的回忆里……” 咦?就像以前那些断断续续,如碎片,如梦境,如前世一般的记忆一样吗? “所以。”我又不可抑制的颤了起来,“是乙氏,是乙浑对不对?是他们害死了莲嬷嬷?他们不是第一次用这样卑鄙的手法了……我阿娘,我阿娘就是这样。” “瑾瑜!”师父低喝了一声,握紧我的胳膊,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紧张。 “畜生!禽兽!猪狗不如!我阿娘是被乙浑折磨死的,我要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给我阿娘,给莲嬷嬷报仇……”我声音都在抖,视线里浮起猩红。 “深呼吸,慢慢的,吐气。把五脏六腑里的浊气倾吐干净……”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引导着我如何呼吸,“再大的仇怨,都不能急在一时。你这样急切,会把自己逼疯,你会得失心疯的。你疯了,傻了,谁来替你报这夙仇?” 他语气很沉,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似得。 他的手掌按在我背上,把一股带着力量的热流注入我体内。 许久之后,我在他的声音,以及他灌入我体内的热流中,平静下来。 “其实,莲嬷嬷的事,不是乙氏做的。”他收回手,轻声说。 嗯?安慰我? 我盯着师父的眼,他一向不会安慰人,也不屑于撒谎。 “一定是乙氏,他们是惯犯!乙浑亲口承认他对我阿娘……”我咽下话音,把仇恨埋在心里。 师父拍拍我的头,没再说话。 我渐渐冷静下来,声音低沉的不像自己,“明日可以么?我去安葬莲嬷嬷,不用葬在阮府陵园了,就葬在师父选的风水之地就好。” 他侧目略惊讶的看我。 “没必要在这等小事上,和他们纠缠,浪费精力。”我缓缓说道,“待以后……我会把阿娘的墓也迁出来,不叫她在阮府的陵地里受辱。” 师父未置可否,他就是这样,不会在小事上纠结。他从来都分得清主次轻重。 次日天不亮,我就梳洗准备好,要往城郊去了。 一身黑衣的我,比先前安葬莲嬷嬷的时候低调的多。我捧着一只不大的匣子,心里沉甸甸的。 “人活着,总觉的自己能做很大很大的事,能颠覆了这世道。可人死了,不过就这么一捧,一只盒子就装下了。”匣子里是莲嬷嬷的骨灰。她的棺椁被烧了,师父能为我捡回这一些烧尽的灰,我已经很感激了。 如今想想,我所坚持的“风光大葬”,所执念的体面,都不重要。该死的人却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吐了口气,看了看前来送行的人,连带随行保护的护院,不过十几人罢了。 “要不要请一些亲友?”管家上前问道。 回想起上次的大葬,还真是浮夸。我摇摇头,看了看这一行人,“有惊鸿和绿萝陪着我就行了,别人不必通知。” 管家躬身退后,我上了马车,一路都沉默无话。 惊鸿和绿萝在我旁边坐着,马车里没有人哭,气氛却比哭起来还叫人觉得压抑。 待到马车停下,太阳都已经升了老高了。 枯黄的草尖上还有一层霜露,凝白的一片。呵气都有白烟了,天冷的真快。 没有任何仪式,我捧着骨灰盒四下看了看,“师父挑的真是风水宝地,这里风景甚好,莲嬷嬷……你在这儿等着。” 我没哭,很是平静的把骨灰盒放进地上挖好的墓穴中。 盖土的时候,这山坡下头却有车马滚滚而来。 我不由眯眼向那车马看去,奇怪了,今日我可是够低调的,都没惊动任何人,怎么还有人寻事儿而来? 我眉头凝住,惊鸿以及一行护院都握上了腰间佩剑,蓄势待发。 今日,我不想惹事,只想好好安葬了奶娘。把这里,把这一刻,当做我新的起点。 我只盼着那一行车马,是恰巧路过,并非冲我们而来。可天不随人愿,那车马上到不能再走车的地方,就停了下来,车上下来的人,却冲着我们站的地方,举步而来。 我以为是乙氏,或是阮诗晴来挑衅。 可来的人,却叫我始料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