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jinchenghbgc.com 嬴政:…… 此时,窗外月光正好。 * 距离前往雍城还有好几日,嬴政每日必要晨起练武,用过早膳后还要读古籍,查堪舆图。有的时候徐福就坐在嬴政的下首位置,看着他的动作。 嬴政是个过分自律的人,他对自己严厉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也怪不得他能成长为一位伟大的帝王。徐福偶尔看着都觉得可怕,果然他还是只能当个擅长忽悠,有吃喝便好的神棍。 九月一日。 嬴政坐于案前处理事务。 徐福躲在围屏后小憩,身上还盖着嬴政命人找来的厚披风。 “王上,你还在等什么?此人若不除去?恐生大祸!”一道厉声突然在殿内炸开。 徐福陡然惊醒,身上的披风滑落,他却没有去捡,他小心翼翼地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那是吕不韦的声音! 他竟然是在斥责秦始皇?! 第17章 这时,突然响起了摔杯盏的声音。 徐福心中一惊,秦始皇这是要和吕不韦掐起来了?但随即徐福又觉得不对。 那时的杯盏大多是青铜酒器,摔落地面,声音沉闷无比,却足够惊醒一个熟睡中的人。 所以……这个声音其实是秦始皇在提醒他?免得他突然醒来后,轻举妄动,与吕不韦起了冲突?徐福心中稍定,顿时在小榻上躺得更安心了。他只需要偷听就行了。秦始皇又不是纸糊的,要对付吕不韦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吕相说得不错,这长信侯着实可恶!可……”嬴政先是虚张声势一番的怒吼,随即又音量一降,道:“可,可这长信侯也是吕相当初送予母后做个侍卫的,他虽然可恶,可寡人这个做儿子的,又怎么能随意处置母后身边的人呢?” 躲在围屏后的徐福都不得不感叹嬴政的演技。 这一番话,先是附和吕不韦,给吕不韦传达出一个,他还是听从吕不韦的信息;随后又话锋一转,表示他不能出手对付嫪毐,碍于太后的面子,必然又给吕不韦传达一个,他遇事退缩,并未将嫪毐势力放在眼中的信息。两个错误的信息绝对会在无形中,误导吕不韦对秦始皇的认知,麻痹吕不韦的头脑,让他完全猜不到秦始皇早已对他们起了戒心。 “王上将这话与太后提一提不就是了?”吕不韦的声音已经褪去了严厉,陡然温和了不少。 看来他是放弃了将秦始皇推出去替他出头,除掉嫪毐的打算了。 徐福猜测,吕不韦此刻的心情一定是复杂的,一面他对秦始皇的表现觉得心安不少,但一面他让秦始皇和赵太后、嫪毐先斗起来的计划也没办法用了。 秦始皇这一手,简直是让吕不韦吃了个憋屈,还暗自高兴呢。 “母后前些日子刚因身体不适去了雍城,寡人又怎能为这等事去打扰她呢?”嬴政表现得很是孝顺恭谨。 昔日幼年的公子政与母亲赵姬在赵国做人质,相依为命。于是如今嬴政表现得依赖赵太后,敬畏赵太后,并没有一丝违和的地方。 徐福暗自嘀咕,别说一直被秦始皇蒙着的吕不韦了,就是他乍一听秦始皇这样说,都会忍不住去相信他的话。搞不好秦始皇也能拿个忽悠六级证书什么的…… “此等小人企图扰乱朝纲,王上却还要忍受如此委屈。”吕不韦叹了一口气,装作很为嬴政着想的样子,“不如……王上在朝上提一提……” 要知道秦国除了吕不韦、赵太后和嫪毐这三个霍乱朝纲的以外,也是有着忠实的保皇派的。 比如蒙家。从祖父蒙骜到年轻一代的蒙恬、蒙毅。都是秦国名将,而且十分忠于秦王。 吕不韦无非就是想借这个手。 徐福听得越发来了兴趣,秦始皇要怎么回绝呢? 正想着呢,就听见嬴政的声音轻叹一声,道:“吕相想必是忘了,寡人还未加冠,尚不能亲政呢。不过……”嬴政拔高声音,郑重道:“既是吕相所求,没有几日寡人便要加冠了,待到那时吕相便可放心。” 去你的加冠!等到加冠之时,说不定你就被搞死了! 吕不韦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就跟哽了一口血,吞也不能,吐也不能一样。 嬴政未加冠不能亲政,这个理由可是被他和赵太后联手玩起来,糊弄了嬴政好多次,现在却是被还给他了,偏偏吕不韦什么也不能说。他这出算计还在嬴政的口中变成了是吕不韦在求他。 徐福在围屏后都忍不住快笑出声来了。 可惜他看不见吕不韦此刻的表情。那肯定是相当好看的! “……那,那便等加冠时再说吧。”吕不韦下的套子,嬴政一个也不钻,吕不韦也不能强硬要求嬴政做什么。吕不韦心气不顺,硬邦邦地说了声“告退”,便甩袖离去了。 徐福听着脚步声慢慢走远,然后又捱了一会儿才慢慢从小榻上爬起来。 秦始皇和吕不韦说的都是机密之事,如果被吕不韦刚发现躲在后面,说不定他就要丢小命了。 不过话说回来,秦始皇为什么这么放心地让他听到这些事呢? 徐福从围屏后缓步踏出去,就见嬴政坐在桌案前,面色冷凝,随手摆弄着一旁的竹简。 徐福能看出,秦始皇此刻的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后世为无数人膜拜敬服的始皇帝,在如今却还要步步为营,隐忍蓄力,以求一击必中,将吕不韦和嫪毐除去。 赵高指挥着宫人收拾殿内凌乱的地方,随后还有宫女送了新的茶水上前来。 徐福站在那里觉得有点尴尬,他此刻不能贸然开口,没有秦始皇发话,也不能坐下,于是就只能站在那里,继续伪装自己的淡定从容。许久之后,他才听见嬴政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认为吕相如何?” 嗯?问谁? 徐福用余光将殿内扫了一圈,其他人都恭敬地低着头。 所以这句话是……问他? 这种问题竟然还问他?!答错了会被车裂吗?会被挂桅杆上烤成人干吗?会被剁成赵公公吗? 徐福暗自咽了咽口水,继续发挥自己的神棍技能,张嘴就来,“王上既然要我说,那我便说实话,王上可不要怪罪于我。”说完他也不等嬴政开口,顿了顿便继续往下说:“此前,我也曾听闻过吕相的大名。” “继续。”嬴政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偏偏就是让人莫名地感觉到压迫,仿佛下一刻要是说错了话,就很可能要去见阎王了。 徐福胆子之肥,从他敢出于职业道德,对人直言不讳便可见。当初他敢说秦始皇绿云罩顶,现在他便敢说吕不韦之过。 “吕不韦是个商人,他具有商人的头脑,很懂得为自己谋利。吕不韦最大的成就,便是曾在邯郸街头遇秦庄襄王,言‘此奇货可居也’……” 还没等徐福说完,赵高突然站直了身子,高喊了一声,“大胆!” 赵高也是被徐福这串话给吓得神魂都飞了。 因为在赵国的遭遇,哪怕嬴政回到秦国,也常有人说他并非王室血脉,而是吕不韦和赵姬偷情所生。“奇货可居”四字自然会令人联想到当年的耻辱,那岂不是如同揭开堂堂秦王的伤疤。 这如何了得? 徐福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明明身量不及秦人,但也顿生巍然之感。 徐福在赌,在他看来,秦始皇并非残暴之人,他也并不小心眼儿,不然的话,历史上六国前来投奔的门客早被他剁碎了。 一时间,室内一片寂静,宫人们连喘气也不敢了。 嬴政推开手中的竹简,转头瞥向徐福…… 赵高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完了完了…… 第18章 当气氛紧绷到极致时,徐福反倒冷静下来了,他用平静无波的双眸与嬴政对视,最后倒是嬴政先移开了目光,“你说的可并不是吕相之过。”嬴政的声音陡然冷了不少。 哦,没让人直接拉他出去剁了啊,那就不算生气。徐福淡定地想着,再度开口道:“王上一定不知道有个词叫‘欲抑先扬’。就是要贬他,先夸几句,有对比才能看出这个的过错有多么可怕。” “你说得倒是有几分理。” 瞎扯必备技能嘛。徐福面不改色地颔首,继续道:“商人重利这本来没有什么过错,正是出于这种天性,吕不韦才能投机在秦国获得一席之地。但是利益会熏心,更何况吕不韦本来就是一个有着野心又相当狡猾的人。他敢投资,能筹谋,又招揽了无数门客。越来越高的地位和越来越多的追捧,让他认为,做一个丞相算得了什么?” 徐福一说起来就有点滔滔不绝的味道,赵高在一旁越听越目瞪口呆。这还真是不带一点客气的啊…… 徐福本来打算说一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却突然想起来这个时候司马昭还不知道搁哪儿呢,于是只能生生打住,强行转了句话,“很明显,他对手中的权利已经不满足了,他想要掌握更多。上帝,哦不,老天爷欲让人灭亡,必先令其疯狂。吕不韦现在已经被权势蒙蔽得疯狂了。” “你有句话说错了。”嬴政突然出声,吓了徐福一跳。 徐福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想一想自己也说得差不多了,吕不韦和赵姬那点事儿要是提起来,那他绝对没命活着了,所以简单提一下就成了。 “哪里错了?”徐福心中微微打鼓。 其实徐福这番话说得虽然大胆,但是挺深入人心的,赵高听完都觉舒畅不已,那吕相可不就是这么个鬼祟心思么? “吕相不是丞相,他如今官拜相邦。”嬴政说这话的时候,徐福发现他的神色格外的冰冷。 “嗯……相邦……多大的官儿?”徐福犹豫着问出口。 嬴政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有种自己抛出了话头,对方却接不上来的感觉。他脸上的冰冷褪去,淡淡道:“百官中最高者。” 徐福张了张嘴。 一品大员啊? 怪不得在坐上这个位置之后,如此嚣张,连秦始皇都是想斥责便斥责,连半点恭敬温情的伪装都不做了。 “敢说出这番话来,寡人倒是相信你是出自鬼谷子门下了。” 搞了半天你一直就没信过我? 徐福笑了笑,“呵呵。” 嬴政当然不会知道“呵呵”这两个字在后世被赋予了什么含义。 “你如何敢保证,寡人就不会杀你呢?” 徐福装作高深莫测地道出四个字,“细节可见。” 其实很简单的道理啊。秦始皇虽然会示弱以麻痹敌人,但并不代表他真的甘心在吕不韦面前弱。以前年少,还没能看出吕不韦隐藏的那些小心思,秦始皇与吕不韦关系也没那么坏,那个时候他应当是称呼吕不韦为“仲父”的。而现在,他却称吕不韦“吕相”。或许在吕不韦根本没注意到这样小小称呼的变动,或许吕不韦注意到了,但他对这样的称呼感觉到飘飘欲然,所以也就忽略背后的含义了。 在徐福看来,秦始皇会那样生硬地称呼吕不韦,其实就代表着秦始皇的一个心理变化了,他这一声“吕相”叫得越是尊敬,秦始皇想要弄死吕不韦的心应该就更加强烈了。他通过这样的称呼来提醒自己,吕不韦位置太高了,会威胁到他了…… 咳。 徐福一个不注意就发现自己越想越远了,阴谋论太多了。 他连忙打住思绪,问:“九月三日快到了,王上欲何时前往雍城?” 一旁的赵高又忍不住嘴角微抽。 王上的计划,怎么能是随便问的? 谁知道嬴政还真的没放在心上,点头回道:“一日启程。” “这么快?”徐福有点惊讶。这说明,秦始皇这么快就确定选他择出的吉日了?不知道奉常寺那边的人,会不会更加憎恶他。不过也无所谓了,如果这次吉日能合秦始皇心意,他很有可能升官啊,到时候他还会担心那些人继续蹦跶吗? “嗯,你可有需要准备的东西?寡人便命人去准备好。” 徐福倒是心念一动,“当初我卦摊上的那些东西……还能给我吗?” 嬴政却是看向了赵高,不明所以的徐福跟着朝赵高瞥去,赵高微微弓腰,笑道:“早将东西送予先生了,先生想必是没有注意到罢,都放在柜子里呢。” 徐福:“……”原来一直都在啊,他压根就没想到去翻那些灰扑扑的柜子,谁让他懒得去打扫呢? 赵高又道:“不如我陪先生再回一趟,将东西取来?” 徐福刚要点头,就听见嬴政开口,“你去就行了,徐福要留在咸阳宫。” 哦,想跟着赵高去展示(装)展示(装)风采(逼)都不行了。那种电视剧里带着“狗腿子”或者“大靠山”去耀武扬威的戏份儿,果然不适合他这样高洁的人啊…… 赵高点头。 嬴政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摆膳吧。” “喏。” 嬴政原本对于吕不韦在殿内的一番话十分恼火,但是被徐福的身影在眼前晃一晃,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膳食被送上来,徐福撩开衣袍坐好,红色官服,将他映得面如桃花,透出好像是坐在一团火焰中般的瑰丽之色。嬴政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 哪怕是白天经历的事情再惊险,徐福也能吃好喝好,嬴政看着他姿势优雅却速度不慢、吃得很香的模样,也多少被影响到了,心中积着的郁气,迅速消散了,不再留一点痕迹。 他握了握手中的银箸,一边缓慢地用着食物,一边却想着,徐福身上该换件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