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昌平君还能笑傲朝堂,那时不过是因为嬴政年幼,手无大权,但那时昌平君也要畏惧吕不韦和嫪毐三分,如今这两人没了,昌平君便一时失了警惕,可劲儿地作起来,却不曾想,这秦国百姓,自然是拥护秦国王室的,难不成还来维护他这个楚国王室吗? 此事一出,甚至还有人隐隐怀疑昌平君是否身怀阴谋,是为楚国图谋之。paopaozww.com昌平君曾经的功绩倒是就这样被抹消了。 若仅仅只是大臣们心有不满,也不会至此,不过是百姓间有传闻,渐渐地,咸阳城中便有昌平君的流言四起,借百姓之力,消昌平君往日费力经营下来的好模样,轻而易举。 昌平君回去后便消停了下来,他也知道,前几日嬴政不言不语,并非是心虚便让了他,而是并不想理会他。昌平君暗自咬牙。若不是无意中将太后气晕了,他何至于此?本来他应当是理由充分,可以一举将嬴政维护着的徐福,先从他怀中拉出来的。 昌平君想到徐福便觉得暗恨不已。 同去蜀地,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人,如何不令人憎恨? …… 徐福不知昌平君又在背后如何算计自己,见昌平君消停了,他便按时往奉常寺而去了。 侯生终于在奉常寺中等到他,只是如今二人处理事务的地点不同了,也很难遇上,徐福没事也不会主动去寻侯生,看着那张刻板的脸,并不愉快啊。 处理完当日事务,侯生欲来寻徐福,却又扑了个空。 “今日宴请,不知徐典事可有空暇?”苏邑同徐福一边并肩往奉常寺外走,一边问道。 苏邑已经向他说过好几次,总不能次次都推拒,关系不错,来往也应该更多一些。徐福没再犹豫,直接点头应了。待他从奉常寺走出来后,正要告知内侍,他今日不回咸阳宫。那内侍却已经笑眯眯地道:“正好,不如便由奴婢送二位过去吧。” 苏邑还从未坐过宫中的马车,同徐福坐上去之后,还忍不住皱眉,道:“我与徐典事一同坐了,应当不会有事吧?” “能有何事?”徐福出声宽慰了一句,“无事的。” 徐福也算是看出苏邑忠厚的本质了,乍一看觉得他这人不好相处,但是实际上,最适合同他做朋友的便是苏邑了。苏邑出身不低,又是坚决拥护秦王政的人,苏邑脾气不冷不热,偶尔会较真固执一下,对待友人真诚,不热衷于出风头。 细细数上一遍,竟然是浑身的优点,与他极为契合。 至少从政治立场来说,他们都是秦王派。 徐福和苏邑前脚一走,后面王柳也扑了个空。 徐福到了苏邑府上,苏邑府中空荡,只有来往下人。 “正值春日,家中亲人时常出门游玩……”苏邑解释道,随后便引着徐福进门去了。 待落座之后,下人们很快送上了饭食。 苏邑问道:“徐典事可知,今日朝堂之上,王上下令搜寻其余六国在秦国中做官的人,寻到后便驱逐出秦国……” 徐福觉得这段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也是历史书上曾提到过的一部分。 那苏邑接着道:“也不知是否因昌平君之事……”苏邑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了。再往下,有的话轮不到他这个位置的人来闲谈。 驱逐六国之人? 徐福首先想到的却是侯生,侯生不就便是从韩国而来吗?不会明日侯生便被驱逐离去吧?那他们之间的赌约难道便要就此作废? 苏邑不知徐福心中所想,此次徐福与侯生定下约定,奉常寺中再无旁人知晓。他们之间的约定,并非为了让对方掩面尽失。平常心来看待,便不过是互相切磋罢了。 “我有一友,改日欲引荐给徐典事……”苏邑并不擅长推荐自己的朋友,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大约是觉得有些羞赧。 不过苏邑那张面皮,是看不出个羞赧的表情来了。 “好啊。”徐福应得很快。苏邑的朋友,应当也不是什么品德低下之人。 在这个时代,友人互相引荐,应当是极为常见的事,徐福没必要拒绝。 苏邑点头微笑,一边同徐福用饭食,一边闲聊几句,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话,甚至还问到了徐福喜欢什么食物,可喜欢花卉等奇怪的问题……要不是苏邑那张脸看上去半点表情变化也没有,徐福都要怀疑他,这是要和自己相亲吗?突然间关心这些做什么? 徐福并未将苏邑的行为举动联系到后世的追星族上去。 想一想,那些米分丝追偶像的时候,不也便是如此吗? 用过饭后,苏邑便亲自将徐福送到门外,还从袖中掏出了一竹简来,道:“与我无益,赠与典事,方能得用。” 没想到蹭了顿饭,还能顺走一竹简,当即打开竹简有些无礼,徐福便将竹简收起,与苏邑道别,上了马车。马车行在街道上,行至一小摊旁的时候,徐福不由得叫了停。 王宫之中食物虽好,却也比不得上辈子的众多美食,徐福骤然闻见鼻间传来香气,便掀起车帘,令内侍前往买一些小食。 内侍早被嬴政嘱咐过,无论徐福有何吩咐,遵从便是。 于是内侍上前买食物,而徐福掀着车帘往外瞧。 等那内侍买回来,徐福才看清原来只是烤饼,也不知那摊主如何做的,倒是带着股浓郁的香气。徐福并不打算留点给嬴政。 秦始皇总不会吃这样的路边小吃吧? 徐福摊开烤饼便放入了口中。 而那内侍还暗自想着,徐典事买了烤饼……难不成喂狗? 那内侍全然没想到,徐福长了一张高洁出尘的脸,却有一颗食人间烟火接地气的心。 马车重新转动起来朝前行去,只是没一会儿,徐福便在车厢中听见,后面似乎有人叫,“等一等……等一等……” 是在叫他们吗?徐福正疑惑时,内侍就将马车停住了。 内侍掀起车帘,道:“徐典事,外面有人唤你。” “谁?”徐福探出头去,却见一容貌俊逸的年轻男子,疾步行来,目光盯着的方向,正是他。 待那年轻男子走近了,他一拱手,彬彬有礼地问道:“阁下可是徐典事?” 徐福并未点头,他打量了那年轻男子一番,确认自己并未见过他,不由问道:“阁下是?” 那人随即笑道,眉目间溢着一股书卷气,令人望之舒适,“在下曾于蜡祭时见过徐典事风采,至今难忘。” 徐福心中闪过惊讶之色,难道还是他的米分丝不成? “可有何事?”徐福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只能保守地问了这样一句话。 “斯想求徐典事为斯卜一卦。”男子遥遥一拜,恭敬道,语气中的期待与尊崇恰到好处。 “你让我为你卜卦?”徐福更惊讶了,看来这人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不仅知道他是谁,还找上门来,大着胆子请他卜卦啊。 若是换做奉常寺中其他太卜,说不准还会将男子臭骂一顿赶走,不过徐福并不觉为名不见经传的人,算上一卦便是如何丢脸之事了。 徐福脑中闪过了他同侯生的赌约,不由得来了兴致,仔细打量起了男子的面容,心中暗暗有了个想法。 卜一人的未来。 不如便选此人? 徐福放下车帘,吩咐道:“拐到巷中去再叙。” 内侍点头,忙驱动马车到旁边的巷子中去了,男子见状,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等进了巷子,徐福这才从马车上下来,请李斯走近一些。 男子未想到徐福当真这样好说话,说卜卦便真的为他卜卦,他掩下眉间的惊愕之色,又朝徐福一拜,“多谢徐典事。” “你要我为你算什么卦?”徐福的目光一边在他脸上梭巡,一边问道。 男子不卑不亢地接受着他的打量,道:“斯曾为他国小吏,后求学于老师荀卿,再辗转来到秦国。斯所求,不过是能施展一番抱负。斯却迟迟未能得偿所愿。斯不知,莫非注定得不到所求吗?斯便请徐典事为斯卜一卦,求前程。” 徐福收起目光,淡淡道:“观阁下口鼻耳目,唇薄,嘴纹长,能言善辩之相,阁下一张嘴,应当能敌千军万马了。” 男子惊愕了一瞬,随后笑道:“典事说笑,斯怎么敢与千军万马相比?” 徐福并不理他,继续往下道:“鼻直,为人固执,心中坚毅,我看阁下哪怕眼下不能得所求,却也并不会因此而轻言放弃。” 男子笑了笑,脸上无半点故作悲苦却被识破的尴尬之色。 “双目清铄沉稳,能隐忍,能成大事。” 男子又笑了。 能成大神,听上去就像是街头术士糊弄人的一般,但男子却很清楚,面前的人不可能糊弄人。他的心在胸腔之中砰砰作响,男子难得有了丝紧张。 而徐福却淡淡地补了后半句,“然,眼尾狭窄,心胸不如表面之宽,易入歧途,行事能下狠心。” 这句话可不算褒义。 男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不过面上还是维持着笑容,一副要听徐福继续往下说的模样。 “眉,形完整,却稀疏,兜不住气势,晚年易有大起大落的波折。” “耳,瘦,耳垂丰,福相。” “三停五岳,平步青云之相。” “腰背挺直,气质轩昂,贵气之相。” …… 男子慢慢地松了一口气,深怕徐福再说出方才那样的批语。 最后徐福的目光落在了男子的眉心处,那里主命宫,徐福道:“命宫,微微凸起,是为丰厚之相。”徐福顿了顿,“紫微星宫有动荡……” 徐福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那男子胃口被吊到此处,哪里能忍着不问,就是再沉稳的人,也不得不出声追问道:“那会如何?” “有贵人相助,得攀高位。”徐福这才道了出来。徐福心中还有些酸呢,没想到一个二个面相都如此之好,只可惜他瞧自己的面相什么也瞧不出来。若是这般的富贵命格给他多好,只是那位极人臣的命格并不适合他。他顶了天也就做个国师。 “多谢徐典事。”男子拜道。 “阁下可能道出名字来了?”徐福口气冷淡地问。 那男子终于发觉,自己没有自报家门的行径令徐福不快了,忙道:“在下李斯。” 李斯?是他听错了吗?还是此人真乃那位大秦丞相? 结合方才他所得的面相,似乎很有可能…… 就在徐福怔忡时,又听那男子道:“斯还有一事,要求徐典事。” “何事?”徐福暗自嘀咕,他都已经在那些话中,给出对方想要的信息了,难道对方还不知足? 男子突然又朝着徐福行了大礼,朗声道:“请典事与我做个贵人。” 徐福被惊了一跳,皱眉道:“我给你做贵人?阁下的贵人并非我。” “不。”男子却是铿锵有力道:“斯的贵人便是典事,如今典事为我卜这一卦,典事的箴言,便是贵人所言。求典事为斯引荐至王上跟前,那典事所言,便立时能应验了。” 徐福:……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这人的心思实在太过聪明! 如今看来,算卦是假,引荐才是真。 不过他怎么找到了自己头上来?徐福心中疑惑。 “斯的贵人便是典事,求典事引荐。”男子丝毫不觉得羞臊,再度道。 “我能为你引荐什么?我一小小典事,连朝堂都跨不进去,如何能为阁下引荐?”徐福说完便要转身上车。 男子却并不死心,俯首道:“典事一走,斯便没了贵人,典事的箴言恐怕就此再难应验了……”他顿了顿,又道:“典事在王上心中的价值,岂是用上不上朝堂来衡量的?” 徐福顿了顿脚步,总觉得自从他窥破秦始皇的心思后,便觉得每个人都在秦始皇说好话。 也罢,若真是历史上的李斯,那他也该见到秦始皇。 “引荐可以,但后续如何,便非我能助了。”徐福跨上马车,放下车帘,“明日比这时辰早上一些,在咸阳宫门口等我。”说罢徐福便让内侍驾着马车走了。 那男子松了一口气,眼底笑意久久不退。 他……赌赢了! …… 徐福上了马车,心中暗骂了一声,强买强卖啊! 他给这人看了个面相,最后贵人稀里糊涂地变成了自己,若是自己不伸出援手,好像就要破坏对方的命运了一般。 没见过,你管算卦,还得管介绍工作的啊! 徐福暗自憋闷,但又不得不说,这人实在聪明,知道抓住时机,胡乱搅上一通便达到目的了。 那就让他瞧一瞧,他究竟是不是此人的贵人,而此人,究竟又是不是那个后来位极人臣的丞相李斯! · 要引荐,自然也要先知会秦始皇一声,徐福如今成了咸阳宫的常客,还成为了秦始皇心上那一点朱砂痣,但那不代表他就可以真拿这里当自己的地盘了。 他比那女子还要不如。 女子以后都是能入后宫的,勉强也算咸阳宫中未来的主人。 他什么也不算,就是个临时的住客。所以很多事还是要按照章程来办,才不会乱了规矩,也不会惹人厌烦。把握分寸,不管在何处都应当如此。 徐福今日回宫迟了许久,嬴政一人沉着脸用过了晚膳,扶苏早一旁照顾熊孩子胡亥去了。等到徐福进殿门时,看见的便是嬴政冷冷清清坐在桌案前的模样。 “王上。”徐福出声叫道。 嬴政抬头朝他看去,眼神柔和了一些,但语气却是有些冷淡,“今日如何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