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条街上,都没有什么行人。远远的看着长长的一条白石阶向高处一直延去,看不到辉月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其实飞天也不知道飞天是要来gān嘛。但是本能的就是很好奇。好奇这个辉月,究竟长什么样。 可是站到了台阶底下了,又觉得自己挺傻的。 就这么进去要见人?人家见不见啊?报上飞天的名字,会通行无碍还是吃闭门羹,都不知道。 再说,飞天也不是飞天。 真是辉月站在跟前,他也不认识,再说上两句话,一定露馅。 舟总管和汉青可以不介意他是冒牌货,但是想必辉月殿这里的人不会这么包容吧。 飞天呆呆地靠着牌楼发呆。 这里真是高贵的地方哦,一个经过的闲人都没有。 忽然飞天远远听到了银铃响声。 玉鞍银帘马?杨行云? 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往回看,果然杨行云控马提缰走近,白马玉鞍,银绺流苏,穿着一件白衣,那模样真是丰神如玉,翩然若仙。 他马走得不快,可是转眼也到了近前。 飞天穿着布衣,戴着笠帽,应该是很不起眼的样子。要怪就怪这里太安静,一个行人也没有,所以他的存在反而引人注目。 杨行云勒住了马,转头过来看。 他极俊美的脸上,慢慢现出一朵微笑:飞天殿下,怎么过门不入?难道嫌辉月殿里茶不够香么?” 天知道杨行云是怎么认出来的!他可遮着脸的啊。 飞天张了张嘴,没想好说什么。 杨行云一步跨下马来,姿态好看的不得了,长眉细眼,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他束发的是一条绞金钱的丝绦,飞天一时不免……又去想成人礼。 不知道杨行云的成人礼,是不是经的辉月之手呢…… 奇怪,他又不是那个飞天,为什么想到这个,心里会觉得闷闷的不舒服呢。 大概是……因为现在的相貌太丑,所以,嫉妒杨行云的漂亮潇洒吧。 飞天殿下还真是说到做到,上次您说不与我说话,果然一字都不说。”他笑嘻嘻的凑近前来,鼻间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有淡淡的木樨花香味。 殿下是来寻辉月?”他口气闲适,甚至直呼辉月之名,足见其有恃无恐的程度:可是辉月不在呢……克伽将军今天抵星月天城,辉月去迎客了……怎么飞天殿下倒不去看看?” 这个人…… 怎么说话这个腔调。飞天不自在地退了一点。 其实飞天殿下如此情痴,行云倒是十分的佩服呢……可惜殿下垂青的不是我,不然……行云倒愿意尽心尽责,给殿下一个永生难忘的成人之礼……”他声音越来越低,嘴角那抹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妖异味道。 飞天心里烦得很,还有隐隐的惧怕,又向后退了半步,杨行云跟着bī近前来。 殿下心里恨我恨到什么地步了……难道殿下不想再杀我一次?”他缓缓拉开前襟,露出如雪的肌肤,隔着纱帘飞天还是觉得有些耀眼,不自然的向一边转头。 看着我啊!”杨行云声音一下子提高,一把打掉他的笠帽拧住了飞天的下巴:看我啊!现在不敢看了么?” 飞天被动的看着他luǒ露的胸口。 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从颈项一直延伸到胸腹,又深又狠的一道伤疤。 飞天倒吸了一口气。 殿下……”他脸贴近,那双眼漆黑乌亮,像是浸在水银中:我流了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血,沾了你一身一手……飞天殿下,殿下,你身上手上全是我的血,黏的,热的,腥的,红的……你晚上能睡得着觉么?你看到了我翻狞出来的筋络和血肉了吧……你不觉得烫手么……殿下,飞天殿下……” 飞天胸口难受得很,胃里翻翻腾腾像是要呕吐,用力挣开他手,向后退了一大步。 殿下怕了?”他恍若无事,把衣服拉拢,俯身捡起了笠帽,递到飞天面前:殿下,您的成人大礼之时,行云一定会净身焚香,献一首绝世好曲。” 飞天颤颤的接过笠帽,他却不松手,眼睛定定看着。 飞天觉得后背上凉凉的,这个人…… 让人觉得好恐怖。真是飞天伤了他的吗? 殿下……若是殿下不嫌弃,行云也就厚顔自荐,愿为殿下抱枕扫榻……只怕……”他嘴角有不怀好意的笑容:殿下跟飞天这等优伶伎人jiāo欢而成礼,也走上我这条路,才叫冤枉。” 杨行云突然松了手,挥挥衣袍:既然殿下无意,那我也不延请殿下入内奉茶了。殿下还请自便。” 他翻身上马,飞天的瞠目结舌,那马竟然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着那长阶飞纵而去。 啊啊啊啊—— 飞天虽然知道这是个有怪力乱神的世界,可还是头一次看到超自然的现象啊! 好,好神奇!果然像汉青说的,不长翅膀而可以飞的马呀! 飞天刚才被恐吓的惊吓,倒被这飞马临空的画面,给冲淡了不少。 满脑子里都是杨行云……他在马上微笑,扯开衣襟露出的伤痕,飞马凌空的样子……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了飞天殿。 如果猪会说话,那被宰的前一天晚上,它会说什么呢?不知道。 飞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又,能做得了什么。 更衣上chuáng的时候,飞天抱着被子蜷成一团。汉青手里拿着玉拂尘,站在chuáng前呆呆的看着。 殿下……您不要怕成这样子啊……”汉青也是很无奈地小声说。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心里闷得慌……”飞天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 殿下歇了吗?”舟总管的声音在外面问了一句。 汉青应了,还没有。” 舟总管衣袂翩然走了进来,长长的头发束成一把。 飞天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殿下不必惊怕。”他在chuáng沿坐下轻声安慰:天帝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假若殿下要与克伽将军多培养些默契,想必陛下会准许。” 我……我就不想和克伽,完全是个陌生人……”飞天老老实实讲出真实感觉:一想到要和陌生人……觉得都要吐出来了。我根本不想行什么成人礼,太荒唐可笑了。”飞天把头重重埋进曲起的膝盖中。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恍如落水的时候,那种巨大的,要灭顶的无力感。尽力挣扎也看不到生机,只能等着窒息一步步的来临。 殿下……”舟总管轻轻叹息:面对未知的事情,谁都会害怕。但是不会因为害怕,明天就不会到来。一件事如果真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为什么不能勇敢面对,并且试着去接受?” 他口气真婉转,突然让飞天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痞痞的人生格言。 说人生就像qiángjian,不能抗拒,那就好好享受。 虽然舟总管表述的文雅,但与那句话粗俗话基本上意思是一样的。 逃是没法儿逃,可是要他去接受……真的是qiáng人所难的一件事。 汉青走到了寝殿的一端,正在逐盏熄灭那琉璃灯盏。 舟总管端端正正的坐着,飞天只看到他一个侧面。 修长优美的颈项,顺滑的乌发有一绺散垂在那雪白的脸侧。灯影幢幢,看起来有一点……亲近。不像白天那样清冷遥远。现在的他看起来很亲近。 不知道为什么,飞天突然觉得心跳得很快。有句在心里闷了两天的话,突然就从舌尖上吐了出去。 舟总管……你帮我成礼好不好?”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锋锐的尖刺。舟总管猛的转过头来看。 飞天被自己吓得呆住。没有想到会说出来。舟总管是那么美丽而优雅的一个人,他根本……不敢碰他一片衣角。 可是,居然说出来了。 他微睁着眼看着飞天,汉青没有发觉这边的不对,依旧在殿角那里收拾香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