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脑袋里空空如也。 原本描绘着诸多佛门典故的大殿, 依稀还是月前的模样,黑暗里一切神佛妖怪的模样都模糊,只有那一片暖黄的光芒从虚虚掩着的殿门内传来。 一道暗暗的人影在窗纸上拉长。 沈独只觉得被什么东西骤然刺了一下,脚步也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怎么就敢这样一句话不问、什么也不打听就来了? 好像他笃定他此刻会在此处一般。 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除了这里之外, 还能去何处找寻他的影踪。 于是莫名地嗤笑,在心里自嘲了一句,又站在这大殿外面看了半晌,终于还是迈上了台阶,从那虚掩着的门扇之间,走了进去。 脚步声很轻。 可这一座大殿里实在是太安静了,于是连这般的脚步声都显得喧嚣与惊扰。 千佛殿周遭的墙壁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佛像,释迦牟尼佛正列于中央,几乎与整座大殿齐高。 祂佛头周遭散着一圈彩绘似的佛光。 那宽厚的佛掌五指却成拈花之势,好似确有一朵花被风垂落,坠于其掌间。 只是在祂的身后,却是沉沉的黑暗。 今夜殿中的烛火明灯似乎并未点满,所以照在这空阔的大殿之上,竟显得有些昏暗。 连带着沈独看周遭的佛像,都觉影影绰绰。 唯有殿中这僧人的身影,如此清晰。 善哉听见了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一如以前任何一日晚课后一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香案。 紫檀香案沉重而结实,雕满了莲纹。 他平日所吟诵的经卷便被他随手一放,搁在了香炉旁边,翻开的书页上句句都是菩提般若。 沈独就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直到看见他收拾好了一切,又抬手去捡那经卷时,才笑了一声:“殿门掩而不关,是明知我要来;知道我要来,却还慢条斯理行礼佛事。你佛门不是有种种清规戒律吗?不见我时也就罢了,见我竟还有脸站在佛前。你倒不害臊,可不怕佛祖见了你臊得慌吗?” 嗓音温和,腔调却尖锐。 沈独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根筋抽了,又是着了怎样的魔,分明是要来与他好好讲讲道理,再哄哄他的。可他进来这许多时候,僧人都没有搭理的意思,实在让他有一种不该来的想法。 于是满腔恶意都似尖刀一样扎了出来。 善哉依旧着着今晨与他交手时那一身雪白的僧袍,听见他这话时,指尖才挨着那经卷,便慢慢顿住了。 沉默中,探出的五指一根根收回。 他终于还是回过了身来,看向沈独,看见了他苍白但不掩戾气的一张脸,看见了他尖锐不失讥诮的一双眼。 天底下怎会有他这样理所当然的人? 分明是被他救了- xing -命,又欺骗戏耍了他,还盗走了佛珠,今日甚至还逼上天机禅院,把一个恶人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个干净。 可眼下竟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质问他。 “沈施主深夜来此,只想同贫僧说这些吗?”善哉没有接他的话,只用平静的目光回视着他,这般问道。 沈独冷笑:“怎么,提不得?是在你虔诚笃信的佛祖面前提起这些脏秽之语,玷辱了你这满殿的神佛不成?” 善哉没有接话。 只是在听见他这越发轻狂放肆的口吻时,终是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眸底神光微冷。 “又不说话?” 见了他这沉默的模样,沈独便十分来气,无法避免地想到了当初在后山竹舍里他装哑巴的那一日一日。 “装哑巴你还装上瘾了?是我沈独眼瞎,竟没看出看似老实的和尚最是女干诈狡猾,- yin -谋算计的功夫比我妖魔道上那些个废物还要深上千倍百倍!不愧是超然于武林的天机禅院,不仅武学厉害,便是连这院中出来的秃驴都如此厉害----” “佛门清净之地,沈施主,慎言。” 约莫是觉得他说的越来越不像话,善哉终是不很听得下去了,方才微皱的眉舒展开,可掌中的佛珠却掐紧了。 眼底那让沈独倍感熟悉的不认同,已悄然浮上。 就是这样的眼神…… 沈独记得实在是太清楚了:“佛门清净之地?佛门清净之地又怎样?当日本道主便想要告诉你,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算得了什么?便是连那活生生的人,本道主也杀了成百上千!你佛门清净之地,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一个喜欢上我的和尚,凭什么敢如此问心无愧地站在佛祖面前,让我住口?!” “沈道主……” “施主”二字再一次悄然从善哉口中消失,他平静的眼底结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冰霜,连带这三个字,都变得毫无温度起来。 这无疑是一种警告。 可沈独何曾将僧人放在眼底? 他只是自顾自地将自己满腔的不平倾泻出来,分明是偏激又不讲道理,可话出口时竟滋生出一股难言的苦涩,如刀割一样,痛得他红了眼眶:“和尚,我不喜欢你口是心非。今日山门前那一战,你不就是想要试我吗?如今你看到了。我输了,我舍不得杀你,我在正邪两道面前丢光了颜面,我人贱心也贱!便是你这般欺我骗我,我也没管住自己。和尚,我喜欢你,你也并非对我无情,为什么不肯跟我走?” 为什么不肯跟他走? 这样的一个问题,善哉自己也想过很久。但他这半生,无非便是同自己作对罢了。 “救,不过是渡苦厄,施主- xing -本聪慧,何苦执迷?” “何苦执迷?” 沈独听见他这一句,当真觉得一颗心都被绞碎,抬眸来看着他双眼,仿佛想要将他看穿、看透、看个彻底! “你的意思是,往昔一切都不过是你一念慈悲,救我、渡我,全无半点私情吗?那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