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拆迁令还没下,元帅庙也有香火,旁边还有个新建的小小玉佛寺。平城大小寺庙的烛台很早就不再插真的香烛了,而是是一个个固定在烛台上的制作jing美的烛柱,柱体上写着"早生贵子""金榜题名"等祝福的字样,香客只需要买一对烛水,倒到自己想要的祝词的烛柱里就好了。 许煜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烛台,很是新奇,就花了十块钱买了一对烛水,这个倒一点那个也倒一点,惹得秦铮揶揄:"你怎么连'天长地久'都不放过。" 许煜被他逗得不好意思了,"希望咱们友谊天长地久嘛。" "真的只是友谊?"秦铮凑过来,握住了许煜倒蜡烛水的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许煜颤动的睫毛,像被惊着了的小动物,却是万般信任自己的。 "这个要多倒一点,"许煜羞了,连忙岔开了话题:"这个好,前程似锦。" 许煜耳朵红了,他把剩下的烛水一股脑儿的全倒了进去,然后双手合十,万般虔诚:"祝秦铮,前程似锦。" 此刻秦峥坐在寺庙供香客住宿的平房里,静静地看着许煜在给自己拿来一套换洗的衣服,端来些饭菜后,又提来一桶热水。 天气很冷,刚烧热的水拿到屋里很快就有所降温,许煜用手试了试温度,又看了看还没换衣服的秦峥,还有桌上没有被动过的米饭和青菜,抿着的嘴还是先张开了。 "今天雪太大了,天也黑,你委屈一下先住一晚上。" "菜真的就只有这些,你多少吃一点…" "你先把衣服换上,就是普通棉衣,你可能穿不惯,但不换的话,你会感冒的。" 许煜把水桶再往秦峥的方向推了推,再搭上了一条毛巾:"…身子也要擦一擦,不然还是会感冒。" "这个热水瓶里的也还是热的,你最好要喝…" 每说一句,许煜的头就越低,声音也越小,像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见秦峥没有回应自己,许煜也觉得无趣,挪着步子,要往门外走:"衣服一定要换,我在左边的房间,师父在右边…要是有什么事情,你……" "左边的房间都没收拾过,你怎么睡?"秦峥终于开口了,眼里还是冷冰冰的,许煜却像被吓到了,肩膀一颤。 "我…我现在收拾一下就好。" "你就算收拾了,那边没有燃煤炉子,"秦峥看着他,"你想冻死吗?" 秦峥说对了一半,庙里的老师父很早就睡了,许煜是不想打扰的,而左边的房间不仅没有收拾,没有燃煤炉子,也没有多余的被褥,许煜如果真的去睡,也只能缩着身子冻一宿。 "一起睡吧,"秦峥说着,起身要换衣服,"反正就住一宿。" 秦峥马上捕捉到了许煜眼中的不敢相信,他笑了一下,本想说"和我父亲都上过chuáng了和儿子睡又怎么样"这类羞ru的话,但到了嘴边,还是不舍得说出来。 好像不说出来,他的许煜就能永远是三年前,停留在记忆里的,玉一样的许煜一样。 chuáng不大,就算铺上棉絮了也很硬,许煜让秦峥靠墙睡,自己裹着被子角,睡在外侧。 熄了灯之后许煜怎么都睡不着,他侧着身,死死地盯着前方,总想着要再往外面挪一挪。 哪怕他再挪,就真的要掉下去了。 秦峥也睡不着,脑子里无法控制的闪现以前两人的片段,怎么都甩不掉,目光又打眼身边侧身缩着的人,也不怎么想的,一把把人搂着过来。 许煜没有出声,身子绷得更紧了,等脑子反应过来了,慌忙地想从那个怀抱里逃开。 "别躲了,"秦峥的声音带着怒意,手上的动作也更用力,"你都要掉下去了!" 许煜这才停止挣扎,但从头到脚趾,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又不对你怎么样,"秦峥好气又好笑。但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是滋味。 许煜也知道,秦峥肯定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他早不是三年前被他捧在手心的人了,是他先辜负了秦峥的爱意,爬上了他父亲的chuáng,所以他觉得羞愧,觉得自己贱,不要脸,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哪怕是大雪夜,情势所迫,他都没资格被秦峥搂在怀里了。 "秦峥…我还是去隔壁睡吧,"许煜斗争良久,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我都说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 "不是不是,"许煜慌忙打断:"是我觉得自己脏,我自己脏……" 许煜说了三遍,更像是喃喃,说给自己听,他要去拿chuáng边挂着的衣服,却被秦峥截住手,又塞回了被窝。 秦峥把许煜翻了个身,正面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比记忆里的更瘦,虽然穿着秋衣,但秦峥一摸,还是觉得好像就一把骨头了。他恨许煜,从看到他从自己父亲房间出来的时候就恨,但是真的见到了,听到他一遍遍地说自己脏,他又恨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秦峥知道怀里的人没睡,自己搂着他,谁都没有睡意,不如先挑起个话题。 "没地方去,被这里的老师父收留了。" "你怎么会没地方去,"秦峥想到了留给许煜的那两处房产,西郊的别墅他还和母亲住过很多年,有些感情,但听武姚辉说秦恕大部分时间是把许煜藏在那里时,也不想再留。 "你就是把房子买了,也比住在这里好。" "……那不是我的东西。"良久,许煜这样回。 秦峥有些不懂了,许煜当年和秦恕上chuáng就是冲着钱去的,怎么现在,又什么都不要了。 "你奶奶还好吗?"秦峥问。 "一年前就去世了。"许煜说得很平静,秦峥却有些怅然,他知道奶奶是许煜唯一的亲人,如果不是为了治病急需要钱,许煜也不会铤而走险,而如果自己没有为了接近他一开始就装穷学生,许煜也会先告诉自己吧。 那是三年前,十一月二十一号。 他去酒店找秦恕,本是来讲祝美琳说秦恕没成年就搞大自己肚子的事情的,门外的保镖一直不让秦铮进去,也不敢伤着小少爷,只是劝秦铮再等会儿。 等到秦铮气都急到砸门了,是许煜开的门。 他的许煜,开学帮他搬行李的许煜,给他唱小曲的许煜,现在穿着偏大的衬衫,但衣衫又是不整的。 那是他父亲的衬衫,隔着门飘过来的烟味,也是他父亲经常抽的。 秦铮像是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他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 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带着高傲的贵气,他比许煜高半个头,此刻两人之间不足半米,许煜不敢抬头对上秦铮轻蔑的眼神。 "脏。"秦铮说。 说完,他也不想进去见他的风流父亲,转身走了。 身后许煜叫他的名字,但是秦铮没有回头。他怕回头了,自己又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