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唯一让他忘却一切的法子,哪怕短暂得只有片刻。 许久后,他从假寐中惊醒。即使睡着了,他对周围的变化也还是敏感得很。 原来是面前的那盏灯里最后一丁点油燃尽了,他没想再点上,就在黑暗里静静地睁着眼睛,像个飘荡的鬼。灯火初熄,许多东西就再也醒不过来,跟得了不治的病一样。 快到那个时候,他披上外衣出了门。 长长的甬道百转千折,他都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房间,房间的尽头又是什么东西。 重新来到灯火通明的地方,他有些难受地偏过头。宫殿的一隅,烧着长明不熄的灯海,里面应该是尚未提炼过的鲸脂,散发着催人作呕的浓烈油腥气。 “你今天来得很早。” 正殿的中央是那孩提模样的木头人,也是这片魔域的主人。 它站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副棋盘,像是因为跟自己对弈而陷入了谜题。 叶惟远来得多了自然就已经习惯。他坐到木人的对面,随意拿起一枚棋子移动了一步,将几方对峙的僵局打破。 木头人用它沉沉的眼珠瞅他,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个子丑寅卯似的。 “有事吗?” 它举起另一枚棋子,动了一小步。 “你知道这么做的下场吗?” 这东西说是棋盘,不如说是一副地图,上头细细划分了门派和国家,而他们拿在手里厮杀的是一个个木头小人儿。 再仔细点看会发现这木人栩栩如生,衣着打扮都不一样,心头还刻着生辰八字。 “南奚会亡国。” 叶惟远又拿起一枚做成将军模样的棋子摆到了皇帝面前,露出个有点讽刺的笑容。 “你看。” 他们不过是动了两三步,局势就全都变了:先前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其余的木人自发地移动起来,将孤零零的南奚皇帝围绕在中央。内有将军叛乱,外有强敌环饲,南奚四面楚歌,可怜的皇帝很快被其余的木头人打倒。但这还不算完,打倒了皇帝,其余的木人像是得不到餍足的凶兽,开始把目光放到了身边的同伴身上。 “人心就是这样,永远不满足于得到的,只要有人起头,剩下的就会淹没在洪流里。” “不好吗?”叶惟远轻声说,“乱世出魔星,你不就等着这么个良机?还是说你就满足于在这魔域当个不出世的无名小卒?” “闭嘴。” 木头人语气不善。 “戳你痛处了?” 叶惟远嗤笑。 他是唯一一个会来陪这木头人下棋的人。一开始他还会犹豫,后来他就下得很随意了,反正无论怎么下,最后都逃不过满桌碎木残渣。 也不知道这木人究竟有什么玄机,碎后竟然有淡红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染得人手心之间大片洗不掉的殷红,跟碾碎了大山里的杜鹃花似的,怎么都洗不掉。 比方说现下,已经不需要他们再多做什么,那群木人就打了起来。 它们越打越起劲,杀红了眼,连敌我都不分,只管把身边的木人都打得稀烂。 叶惟远抬眼去看那始作俑者,居然在那一贯- yin -沉无波的眼珠里看到了狂热和兴奋。 “你的药来了。” 木头人用它枯瘦的指尖指了指叶惟远的身后。 “一滴都不要剩。” 原来是红衣傀儡端着个盘子进来了,盘子里有个成年男子头颅那般大的海碗,里边盛着满满当当的猩红药汁,就如刚放出来的心头热血。 叶惟远接过那碗,看也不看地就喝下去。 这药汁腥臭扑鼻,又苦得吓人,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吞的是冰冷沉重的水银还是热烫的熔岩,只知道重复吞咽。 这木头人不再给他吃那些血肉,而是要他喝一些奇怪的药。他不是没有问过这药有什么作用,木头人都诡秘地笑,并不回答。后来他也就不问了。 眼见一大碗滚烫的药喝下去,烫得叶惟远的心肝都要烧起来了。 他说不清这木头人要把他变成什么样,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木头人闲闲地敲着棋盘,等待上头偃旗息鼓。 “你说你要叶风城死,你想要怎么个死法? “没想好。” 叶惟远勉强喝完了药汁,哑着嗓子说,“我想看他跪着求饶……” “那我替你想,”木头人颇有兴味地盯着他,不肯错过他的一丁点反应,“我要是你,就会断了他的灵根,要他当个一无是处的废人,再废了他赢你的手,割了他羞辱你的舌头,最后剜掉他的眼睛,要他为居然敢那样看你后悔。死是不能让他轻易去寻死的,剩下的就得一样样讨回来了,你看如何?” 也不知道今天的药汤里加了什么东西,叶惟远只觉得力气都飞走了。他趴在桌上喘气,呼出的气都比进去的多。 “你说得很好,”他断断续续地说,“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那样对他? 那药汤进了肚腹,就如岩浆一般流向他四肢百骸,先是痛,再是一种莫名的酸软,让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力,动弹不得。 棋盘上的棋子坏得差不多了,也就自然而然地停息下来。 浅红色的汁水沾到了他的脸上、脖子上,斑驳狼藉,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木头人说到后面,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点兴奋。 “对一个废人就不该手下留情,凌迟、车裂……随你喜欢,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见面前的叶惟远渐渐不动了,它从椅子上跳下来,轻灵得不像个木头人了。 “差不多到时候了。” 它吹了几声口哨,哨声长长短短,难听得很。 隐藏在黑暗里的红衣侍女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片不详的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