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还是失约了。我要一个人去另外一个城市生活三年,也或许后面还紧跟着十三年、三十年……未来那么远、那么长,我看不到明天的模样。 偌大京城里,没有林卡,没有郑扬,甚至没有夏薇薇,而只有我自己。 孤独挟裹着一点点绝望,侵袭分别前的空气,鼻子一酸,我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林卡一边哭一边说:“滢,我再回来时,你不会在宿舍等我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每次我回来时,都有你给我烧好的一壶热水,以后也不会有了吧。” 我也哭得乱七八糟的,却还要qiáng笑着拍拍林卡肩膀:“以后有郑扬,他会帮你烧好热水,帮你打扫卫生,帮你做许多事。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是你的110。” 郑扬冲我笑一下,揉揉我的头发:“丫头说的对。” 然后他走到林卡面前,伸出双臂拥抱她,她把脸埋在郑扬胸前抽泣,我看在眼里,却有那么清晰的羡慕。 郑扬伸出手,擦擦林卡的眼泪,笑容明媚而快乐:“别这么难过,又不是见不到了,从这里到北京乘火车才三个半小时的路程,想陶滢了就去北京啊。” 林卡渐渐止住哭泣,点点头,回转身很认真地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在我耳边小声说:“去北京后,记得找一个人,替我陪你。” 温暖一路上行,我抬头看她的眼睛,清澈的目光里溢满关怀和真诚。 然后林卡登上火车,她从窗口向我们挥手,我们也努力挥手,直到火车融到远方,再也看不见。 送走林卡后,我和郑扬去大学路上的一间咖啡店里喝咖啡。 我喝拿铁,而他是黑咖啡。窗外是流火七月的阳光,盛放成灼热的白。柏油路软软的,在阳光照耀下隐约升腾一些热量,从远处看上去,路上的行人似乎也变得虚幻起来。 我们都静默着看窗外,寂静的空气中只有隐约的歌声在漂浮:我的心是一片海洋,可以温柔却有力量。在漫长的人生路上,我要陪着你不弃不散…… 过了很久,郑扬才低声开口说话:“陶滢,去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学习固然重要,可是不能太拼命。你太要qiáng,这样对身体不好。” “嗯。” “还有,不要一个人在城市里乱走,要转也尽量去人多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不安全。” “嗯。” “该花钱的时候就花,不要太省。出门在外,身上留点现金,但不能太多,自己注意点,以后就靠自己了。” “嗯。”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千万记得打电话,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工作了,收入也会多一点。” “嗯。” “如果心情不好,不要憋着,哪怕找我们发牢骚也行,再怎么说身体最重要,生病了划不来。” “嗯。” “去了北京,如果有合适的人,记得要抓紧。也别忘了及时通知我们,我们坐火车去北京帮你把关。” “嗯。” “你别只是嗯啊,你说话啊。” …… 下午四点,夕阳变成金红的色泽,而我在听郑扬嘱咐那些唠唠叨叨的话。 不再觉得烦了,反倒要很努力,才可以压抑住那些马上就要涌出来的泪水。 如果可以,多么想一直这样听下去。 可是,我们的大学,就这样曲终人散了。 19-1 四年中仅有的一个暑假,我在花树里胡同的小院里陪外婆。 我好像在一夕之间长大。 我不再和她吵架,不再惹她生气,不再嫌她多管闲事。我听她的话,跟在她身后学习那些菜肴的做法。 她絮絮地说:“你总得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嘛,不然你一个人在北京,多亏嘴呀。” 我“嗯嗯呀呀”地答应,围在她旁边转。她心满意足地给我讲“焖鱼一定要放醋,可以去腥,还要用王守义十三香”、“这个jī翅,要不停地翻炒,不然会粘锅”、“炸花生米不能全热,用油的余温就可以了,不然会糊”、“炖鱼汤一定要加热水,不然汤就不是rǔ白色的了”…… 然后她吃着我初学乍练做出的饭,幸福地叹息:“这是小桃做的呢,不知道还能吃多少年。” 甚至逢人便讲:“今天中午我们家是小桃掌勺呢。” 听见人家夸奖我,还谦虚而骄傲地回答:“做得还凑合啦,不过现在的女孩子,肯学做饭的也不多了。” 她这样说的时候满脸都是满足,可是她并不知道,当我们穿着高跟鞋奔走在电视台里的时候,盒饭就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她也不知道我学做饭仅仅是为了她能开心——因为我喜欢看她开心地看着我做菜的模样,更喜欢看她吃着我做的饭菜时完整而真实的幸福表情。 当我长大,当我离她越来越远,我才发现,原来,我对她的爱,早已渗透在骨子里,深切而专注。 这样告诉Adrian了,他发过来一个笑脸符号。 ——Cherry,你是好孩子。 你才知道呀! 毕业后可以回家乡,陪你外婆啊! 或许吧,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但无论我去哪里,都要努力工作,买大房子,接外婆过去,然后和她一起生活。 好!我支持你! 谢谢啦! 好姑娘,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要生活化多了,嗯,一点都不像电视里那个样子呢。我一直在想,现实生活中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呢,你说会不会见光死? 不会的,大哥你放心吧,因为我不会见光,所以不会见光死的,哈哈。 你没见过网友吗? 我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怎么会去见网友呢?我还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可靠的人呢。 这事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就挺可靠——你总不能考上研之后都不面谢你的恩人吧? 呵呵,要怎么谢?三跪九叩? 那倒不必要,大不了以身相许嘛。 哈哈,Adrian你返老还童了哦!我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都是一本正经的,看上去很像人生导师的样子呢!那时候我是无论如何想象不到有那么一天我们会这样彼此开玩笑的。 啊?是吗? 当然! 哦,那也不能算是坏事,再怎么说返老还童至少意味着我们可以没有代沟了对不对? 也对。 不过话说回来,谁说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 啊—— 我很严肃的好不好。 噢——那就算是告白啦? 算是吧。 那怎么能行啊,太简单了! 那怎样才算不简单呢? 要在电视上打广告啊,至少也要在报纸上用一整版篇幅说“Cherry我爱你”一类的话吧。 好家伙,你巴不得全世界人民都知道是不是? 哈哈,恭喜你,你答对了! 这孩子又梦游了。 …… 和Adrian犯贫,是炎热夏天里的消遣方式。 后来说到了去北京的事。 ——什么时候来北京? 什么叫做“来”北京?你在哪里? 哈哈,说出来吓你一跳,我现在就在北京呢! 啊?!这么巧? 对啊,所以告诉我你的车次,我去接你吧。 不要了,谢谢大叔。 谁是“大叔”?我再qiáng调一遍,我才比你大5岁! 哦,知道了。对了,大叔你到底是哪所大学的啊?我一直以为你和我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呢! 没错啊,我上个月才来北京的,另外警告你,不要叫我大叔! 啊?大夏天的去那里gān什么,你不嫌热吗? 还好,导师有个重要会议要参加,我随行,也算是半个秘书吧。 哦,原来如此哦!对了大叔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貌似成熟,实则幼稚;思维活跃,本质善良;不骄不躁,奋勇顽qiáng……还有就是:你再叫我一声“大叔”试试?! 哈哈,怎么听着像“十佳少先队员”的标准? 我说的不对吗?我还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我可是你的忠实观众。 可是我都没见过你!太不公平啦!! 我可以给你发张照片啊,多简单的事儿!你好像也从来没有提出来过这个要求啊。 发吧,不过提前告诉你,我习惯以貌取人哦。 切!等着接收吧。 …… 几十秒钟后,一个压缩包发送完毕。 带一点点忐忑,握着鼠标的手湿出一手汗,居然不敢打开。 是真的有些紧张:Adrian,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口气、你说的话都已经成为我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因为没想太美丽,我便愈发不敢询问关于你的真实信息。因为我害怕当一些现实砸碎美好的想象,我们是否还能如此坦诚而快乐地聊天? 可是,又有什么东西在噬咬着,催促我双击鼠标箭头下那个RAR格式的压缩包。 过一会,见我没有反应,他发消息过来问:看完了吗? 看完了。(骗你的,心里这样想着。) 有什么感想?也不是太丑吧?虽然也不是很帅。 唔,还可以。(也是骗你的,哼哼。) 我就说嘛,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见光死啊!这样吧,等九月份你来北京报到时,我去接你。 噢。(除了含含糊糊地答应,我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