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世子更怒,他指着章芷莹,低头对妻子恨道:"你看看你养的女儿,真真好一个不肖之人。" "好了,都噤声罢。"喧闹间,一道苍老而威严的男性嗓音突然响起。 这话是从外屋传进来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屋里立即安静下来,便是一直倔qiáng的章芷莹,听了这声音,身子也微微颤抖了一下,面色更白几分。 说话之人坐在外屋一张圈椅上,正是这国公府的主人,国公爷章今筹,他刚得了宫中传话,挥退了传信之人,便出言打断里头的哭闹声。 章今筹今年六十有五,须发花白,本来他与世子,是绝不会进孙女的闺房的,但章芷莹闹的事太大,两人便破例直接来了。 他缓缓踱步往里屋行去,丫鬟忙打起门帘子。 章今筹在门口处站定,他抬起眼皮子,一双老眼依旧炯炯有神,他看着chuáng上的章芷莹一眼,淡淡说道:"我不管你是突发急病也好,昨夜故意浸冷水着凉也罢。" 章芷莹与世子夫人不觉抬眼盯着他,章今筹声调并无起伏,继续说道:"皇后娘娘传了话,你不进宫选秀也无妨,届时一并赐婚秦王便是。" 末了,他垂目看了世子夫人一眼,道:"你母亲膝下,就仅有你一骨肉,你行事之前,需多替你母亲考量几分。" 话罢,他直接转身离去,世子立即跟上。 内屋仅剩章芷莹母女。 章夫人连忙爬起,随手抹了抹脸上的泪,上前搂住女儿,劝道:"莹儿,你听你祖父父亲的,别再任性了可好。" 她说着,心疼地抚上女儿的左颊,那上头赫然有一个巴掌印,正是方才章芷莹故意染病被识破后,章世子怒极掌掴的。 章夫人进门多年,很了解公公与夫君的处事方式,涉及这般大事,任何人跟他们对着gān,都是没有好结果的。 且最重要的是,她并不觉得女儿嫁予秦王为正妃,有甚不好之处。 母亲知道的事,章芷莹也很清楚,她那祖父父亲,从不是儿女情长之人,向来说一不二。 祖父最后一句话,当然不是简单劝劝她罢了,里面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章芷莹身体僵硬,牙关紧咬,双拳攒得更紧,指甲直接扎进掌心,刺痛传来。 章今筹轻飘飘一句话,直击她的要害。 里屋乱成一团,方才侍立在内屋门前丫鬟微微垂眸,她放开手下帘子,退出了正房。 此时院子里乱糟糟的,无人注意到她,丫鬟举步往茶房行去,途中,她碰上了一个洒扫的粗使婆子。 此时四下无旁人,丫鬟顿住脚步,她嘴唇快速而无声地动着,婆子眼睛一眨不眨盯住。 片刻后,丫鬟闭嘴,若无其事继续前行,婆子继续扫了一会地,便执起扫帚离开了。 第十六章 京城秦王府。 外书房中,赵文煊端坐于大书案之后,正凝神处理军务。 他离了秦地进京后,封地上一应军政事务,不着急的便先放下,若是要紧之事,便飞马送往京城,呈到赵文煊跟前。 轻微的衣袂摩擦声响起,书中垂头侍立的太监宫人一无所觉,赵文煊早已抬眼,将手中小管láng毫搁在笔山上,他随手挥退了宫人。 太监宫人得了主子示意,无声鱼贯而出,廖荣走在最后,他轻轻把隔扇门掩上,转身守在外面。 一道黑色身影轻巧落地,徐非跪地请安后,道:"禀王爷,庆国公府有消息递出。" 话罢,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圆形物事,呈到主子跟前。 这是一个比拇指略大些的金属球体,造型是核桃,做工并不起眼,宛若寻常人家把玩的小东西。不过,这小核桃浑然一体,不见半分缝隙。 赵文煊接过小核桃,手指连连在几处地方轻掐,小核桃突兀从中裂开,分成两半。 他从中捡出一个圆柱形纸卷。 这纸卷起后不大,展开后却有一张花笺大小,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赵文煊垂目看了,片刻后,他牵唇笑了笑。 这笑意不达眼底,冰冷且毫无温度。 这封情报上,所述的正是今日庆国公府所发生之事。 从昨夜章芷莹故意泡冰水,打开窗扇chui风成功致病;到章世子获悉真相,bào怒掌掴女儿;再到皇后传话后,章国公以章夫人威胁亲孙女,章芷莹无奈就范。一一道来,事无巨细。 赵文煊jing心培养的探子果然有能耐,他们未必能知悉庆国公府绝密,但这些内帷之事已非常详尽。 沉默了半响,赵文煊吩咐继续留心,不可懈怠后,便挥退了徐非。 他没有召人入内伺候,也没有继续处理公务,只如方才一般静静坐着。 屋里寂然无声,只偶尔听见窗外有风拂过。 赵文煊持笺之手置于案上,关节处有些青白,显然是用力过度所致。他下颌紧绷,眸底暗流汹涌,再垂目瞥了那白笺一眼,他终于挑唇冷笑一声。 他早就知道,他的正妃会是外祖家的表妹,因为上辈子便是如此。 只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这过程竟会如此丑陋不堪。 上辈子这个时候,赵文煊早已遭遇第二次"大病",他撑着一口气回京后,连皇宫也没进,便卧榻不起。 御医太医齐上阵,整整折腾了数个月,大概是那毒的分量轻了些,他才缓了过来,勉qiáng能下榻。 彼时,建德帝给四儿子赐了婚,一正一侧二妃,正妃便是章芷莹,侧妃便是他的锦儿。 那时候,赵文煊身体不佳,哪有心思谈及风月,迎了两女进门后,便启程返回秦地。 到了后来,隐士的出现,给了赵文煊拥有子嗣的希望,但隐士也说了,秦王妃与秦王关系太近,并不适宜延绵子嗣。 这说法闻所未闻,但赵文煊却信服,他亲身体验过隐士的高明医术,自是信服。 那么,此事自然就落在顾云锦头上了。 数度缠绵之后,顾云锦便怀了身孕,十月瓜熟蒂落,诞下一子。 在这过程中,赵文煊与顾云锦常常接触,方产生了感情,并愈演愈烈,最后生死相随。 至于王妃章芷莹,赵文煊自小丧母,自然而然地,一部分感情便转移到母家庆国公府去了,他对表妹没有爱情,但却有亲情。 其时赵文煊命不久矣,隐士说了,他最多也就剩下三年阳寿罢了。 他觉得愧对表妹,没有给过她一丝宠爱情感,甚至连接触亦极少,等到他逝后,却要表妹青chun守寡。 至于日后把孩子给表妹抚养,赵文煊根本没想过,他希望孩子能替代自己,陪伴在爱人身边。 于是,赵文煊与章芷莹商量过后,便致信外祖家,希望他去世后,表妹也"伤心病逝",到时候便将她送回庆国公府,另安排一个身份出阁。 章家枝繁叶茂,寻一个不错的旁支嫡女身份,章芷莹也能过得很好。 他自问尽心尽力,从没亏待表妹分毫,也算对得住章芷莹待在秦王府几年的寂寞日子。 毕竟,建德帝乾纲独断,他要赐婚,无人能左右。 然而,再世为人,重新踏足京城后,赵文煊启动了庆国公府的探子,日前他才知悉,原来欲将表妹嫁给他的,正是皇后与庆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