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灿,你嘴巴干净点,瞎扯什么玩意?”韩风呵斥道。 徐寅赶忙出来打圆场,“开个玩笑而已,用得着这么激动?” “就是。”陈灿满不在乎道。 此时,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洗澡,这个季节,不冷不热,出完汗再冲个澡,对精神洗礼,大有裨益。 故此,人很多。 不断升腾的湿气,水雾,也让这片区域的能见度逐步下降。 韩风还在愤怒于徐寅这伙人的出言不逊,反倒是某位中年男子的出现,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徐寅则眼睛一亮,连忙打招呼,“哟,袁叔,你也在啊?” 中年男子原地止步,隔着水雾,发觉是徐寅,立马大笑道,“杭大的澡池子就这么大,遇见不是挺正常的事儿?” 中年男子名为袁朗。 是杭大编制内的合同工,负责安保这一块。 听闻早些年当过兵,属于那种真正受到军队磨砺的狠人,如今四十出头,腱子肉依旧突出。 明明个头最矮,站在徐寅,陈灿,以及韩风这群人堆里,气场却最强! “袁叔。”韩风也跟着招呼道。 袁朗左顾右盼,略感讶异,“你们这帮人不去洗澡,都待在这里做什么?” 徐寅眉毛上挑,反问道,“袁叔,您当过兵,看人应该挺准的吧?” “刚才某人不服气,现在有您在场,哈哈,是不是事实大于雄辩,就看袁叔的眼神,够不够犀利了。” 韩风知道徐寅又开始针对沈卓了,“你有完没完?” “啥事?咋火气这么大?”袁朗表示不解。 陈灿补充道,“韩风有个当兵的朋友,我们一眼看出,是个绣花枕头似的文艺兵,就他在这里狡辩。” “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这么维护,有必要吗?也不怕当众拆穿了,面子上更过不去?” 陈灿对着韩风一阵冷嘲热讽。 韩风则陷入沉默,他觉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纯属无聊,何况他眼里的沈少卿,究竟什么兵种,很重要? 之所以扯这么多,不过是徐寅鸡蛋里挑骨头,找机会挖苦沈卓罢了。 他越争辩,这群人越来劲。 “无聊。”韩风丢下这句话,准备走人。 袁朗总算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问了句,“既然是小战友,认识认识倒无妨,也在这里?” 徐寅咧咧嘴,露出一缕奸诈的笑容。 他扬起眉梢,又反将一将幸灾乐祸道,“袁叔,反正是个娘里娘气的文艺兵,哪能与您认识?您啊,曾经是军队里的骨干成员,那小子配不上……” 徐寅还没说完,拎着毛巾先一步离开的韩风,正巧碰到从左侧走出来的沈卓。 袁朗顺着徐寅的目光,立马猜出,这道陌生的身影,就是徐寅口中一而再再而三提及的所谓文艺兵。 “少卿,我们去单间泡?”韩风中途唤了声。 “不用。”沈卓笑笑,极其自然的揭开浴袍前去冲凉。 当年边关打仗,一两个月都没机会洗澡,极端条件甚至就着雪水擦拭身子,所以,他在这方面,极少讲究。 他的背影,其实不算宽大。 氤氲的水汽,朦胧的灯光,陆陆续续走过的无关人等,这样的场景,普通又常见,然而,竟在下一刻,令全场四寂。 “这……” “徐老师,你看,这个人他……” 一双又一双瞪大的眼睛,伴随着沉重的吸气声,而那种瞬间爆发的压抑,沉闷,如同乌云笼罩头顶。 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的韩风,下意识慢一步,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永生难忘的一幕! 这是一个男人的后背。 是他曾经认识多年的挚交好友,最初听说他要当兵去了,会走很远很远,若能活着回来,记得约酒! 那时候的韩风,虽说遗憾于沈卓放弃学业投笔从戎,但对他这番夸大其实的话,也没全然放在心上。 当个兵而已,咋整得的跟生离死别似的? 如今……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韩风战战兢兢抬起自己的食指,在沈卓的后背,一次又一次数着。 每累加一笔,就代表着,曾经的沈卓,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挣扎。 “这,怎么会这样?”与此同时,徐寅瞪大眼睛的刹那,险些双腿瘫软,跪倒在地。 先前暗讽沈卓不是个男人的陈灿,也失魂落魄的愣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的锤击着灵魂。 始终笑脸迎人,看起来憨厚老实的袁朗,几乎于一瞬间,瞳孔猛缩,久久关注之下,竟然逐渐湿润。 这哪里是位弱不禁风,娘里娘气的年轻人? 这分明是…… 一个立身堂堂,铁骨铮铮的硬汉,他的背,固然伤痕累累,但却是身为一个军人,最引以为傲的军功章! 我曾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我曾血战关外,用无悔青春,用满腔热血,乃至用这一身谈不上巍巍如山的脊椎骨,为祖国铸建起最坚实的堡垒! 很高兴,幸不辱命! 滴答,滴答。 溅落的水渍,还在不厌其烦的拍击地板。 徐寅,陈灿的身后,逐渐站出一道道人墙,他们扬起视线,怔怔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心中万般复杂情绪,错综交融。 “徐寅!” 已经双目血红的韩风,猛烈回头,朝着徐寅大吼道,“你他妈给老子睁大狗眼看看,这就是你说的文艺兵?” “老子在他身上,数出了三十六道大伤,你知道吗?三十六道,足足三十六道!” 蹬蹬蹬。 徐寅吓得连着缩退数步,一张脸顿时变得青白幻变,他想要反驳,辩解,可话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有你陈灿,竟然挖苦他不是个男人?他都不算男人,你算什么?”韩风调转矛头,斥责陈灿。 “我,我……”陈灿含糊不清念叨着,最后,默默垂下了自己的脑袋,这一刻的他,无地自容,“对不起。” “他是从战场上,活着走下来的老兵。”袁朗喃喃自语,随后默默的,高高的举起自己的右手,比向太阳穴。 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这是他能够送上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