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新的信息时, 必须亲眼去现场确认’。 虽然写的基本都是大众娱乐性的报道，但马宫久子也有自己作为记者的矜持。她习惯于东奔西跑着采访和确认情报源，因此早就对‘咒术界’的存在略有耳闻。毕竟如此庞大的一个组织, 再怎么隐藏自身，也多少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你想去查可以, 但是绝对不能把相关内容写成报道……要是真的写了，稿件也会被上面拦下来。” 这是刚入行时, 前辈对她的告诫。 “是为了不引起恐慌吗？”她问。 “‘人越恐惧, 怨灵就会越强’这样的逻辑，你应该明白吧？”前辈沉声说着，“况且一般人根本看不见那些东西, 照片也拍不出，连提前警惕都做不到, 只能徒劳增加不必要的问题。” “总之, 要想做这行，有时候就得睁只眼闭只眼。” 原来如此。 马宫久子很快就答应下来, 因为她也看不见那些东西，无法亲眼确认的东西别说做出报道，恐怕就连想要理解都成问题。 ……稍微有点失落。 她当时花了几分钟来接受现实, 然后打起精神，开始构思下一篇有关猎奇美食的文章。 “……但是从来没想过是这样的。” 此时, 救世牧场的地下走廊。 惨白灯光映照下的复杂结构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骨架，马宫久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喃喃。 “您指什么？”房石阳明问。 “就是，我还以为所谓的‘咒术师’只是一些神官或者巫女，拿着御币左右挥动除魔，或者念念咒语超度怨灵的道士和尚之类……” 总之不是五条悟那种仿佛从科幻电影里出来的超能力角色, 也和这种现代机构无缘。 “用那样的方式与咒灵战斗的术师应该也有，”房石阳明只能干笑着回答，“但总体上来说，他们的工作可能比你想的硬核一些……在物理层面上。” 在被送到救世牧场之后，马宫久子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发懵，大脑由于接受的信息量过大而停机，反而让她陷入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了刚才打来电话的房石阳明。五条悟据说要去世界各地收集情报，所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那个速度，在常人眼里看上去就是瞬间移动。 在将信息消化了片刻后，马宫久子回过神来，第一个动作就是叹气。 “今天的内容应该也写不成报道吧……” “非常抱歉，我太唐突了。” 其实不仅是写不成报道，在梦境结束后，估计你根本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事。 房石阳明在心里说着，表面上却还是一脸认真地表述着歉意。 “啊，不用道歉，我就随口说一句而已。”看着一脸真诚的青年，马宫久子反倒不自在起来，“我也曾经拜托你告诉我关于怪异事件的情报，现在也算是得偿所愿。” 哪怕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无法发表以换来认同或理解，她的求知心也依旧热忱。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身为城里人的她才会获得申奈明神的认可。 “而且如果真的像你所说，这里机构的主人涉及了针对儿童的洗脑和人体实验，我也会尽我的能力去帮助那些孩子……” 说到这，她的眉稍微皱了一下。 因为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被撕开豁口的电梯门。 “……这是？” “那个，可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这里之前有咒术师进来过。” 两具尸体都已经被五条悟处理了，就算是梦境，那个人也不希望自己的挚友就这么曝尸荒野，而对于御牧原坚朔，当然是毫不犹豫地进行了消除处理。 房石阳明看见马宫久子走上前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那道裂口，最后摇了摇头。 “感觉更像是什么东西离开所留下的痕迹。” 电梯门是从内向外撕开的，而且周围没有战斗留下的破坏或者血迹，也就是说无论是什么东西逃离了这里，它在路上都没有受到阻拦。 “马宫小姐。”房石阳明突然道，“你记得咩子吗？” “……那是谁？” 果然没有保留梦境轮回里的记忆。 房石阳明思考一下，然后道：“没什么，请当我没说。” 随后他将救世牧场，以及自己所知道的咒术界的情报都跟马宫久子说了一遍，记者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满脸若有所思。 谈话间，两人走入电梯，随着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缓缓深入地下。 循着上次的记忆，房石阳明一路来到资料室，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放有牧场工作日志的柜子。 …… 为了让这些孩子们的洗脑被顺利进行，必须与正常社会相隔绝。 这也是牧场主不会选择成年人作为实验对象的原因——他们都已经有了正常人的世界观和思想理念，无法接受‘救世’这样的观念。 若是将那庞大的记忆量清空，恐怕会变成废人。 “与正常社会相隔离，从而相信自己能拯救世界，相信自己拥有特殊的能力，”马宫久子看着手里的资料，一步步进行着分析，“换句话说，获得异能力的条件，大概就是‘放弃常识’。” 而只要放弃常识，那么无论是以克苏鲁神话为原典的黑山羊美弥，以十九世纪西洋兴起的‘数羊入睡法’为原典的梦魂使美辻，亦或者以各种地方神话，民俗传说，甚至小说怪谈中出现的乱七八糟的异能，都有可能变成现实。 “但光是‘放弃常识’应该还不够。”房石阳明补充道，“还需要牧场主本身的某种术式的介入。” 不然这世界上的精神病人或者中二期的小孩岂不是人均超能力者了。 “虽然不知道术式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但总之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马宫久子点点头，“将孩子们洗脑，培养出歪曲的世界观和人格，然后用人体实验加以催化，培养出怪异的能力……哈，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她为这世界的不合理之处苦笑一下，然后揉了揉两眼中间。 他们找到了牧场主留下的几页笔记，前面是对某些孩子的能力调整与评估，而越到后面，个人主观的内容就越多。 不知道是否是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的缘故，到了最后的几段，几乎已经变成了日记。 【我将要命丧于此， 这并非预感，而是预言。 但只要绵羊们还在，这个世界迎来救赎就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那个自顾自抛下这里的离群者，现在应该也好好活着吧……】 “这里的‘离群者’，指的是谁？”马宫久子指着那段文字问道，“咒术界有发现这个人吗？” “应该是……” 房石阳明的第一反应是美弥。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并且把声音收了回去。 不可能是美弥，因为她被定义为‘失败作’。 论战斗能力，要认真打起来，身为成功作的美佐峰美辻甚至可能被她吞噬，但由于黑山羊致命性的‘容量不足’，无法救赎整个世界，所以牧场主不会将希望寄托于那孩子身上。 那家伙看重的从来不是破坏力。 所以得出结论，有另外一个成功例也曾经逃离了这里。 “其实我一直在想。”见房石阳明一直没有说话，马宫久子便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既然以各种各样的原典制造了拥有异能的孩子，那有没有可能，直接以‘救世主’的概念本身作为原型？” …… 十五年前，救世牧场。 美辻从自己的床上醒来，看了眼床头差两三分钟就要响起来的闹钟，坐起身来把它关上，然后又躺回了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从屋外传来了细小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轻轻叩响的声音。 年仅十岁的美辻皱了皱眉，选择用被子捂住脑袋，无视了那个推门进来的小孩。 “姐姐，起床了。” 从被子外传来了某个孩子的声音，听上去也就只有四五岁年纪。 “吵死了，给我出去。” 这是美辻的回答。 小孩沉默一会儿，然后依旧用平静的语气道：“我知道了，但牧场主爷爷说今天要出门，所以早饭需要姐姐帮忙解决。” 但这次，美辻没有反应。 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那孩子走出房间，还带上了门。 美辻这才探出头。 在皱着眉叹口气之后，她开始换衣服，起床洗漱一番，将一头红发扎成辫子，然后走出了门。 虽然只有十岁，但她已经是现有的二十多个绵羊中年纪最大的，也因此成为了大家的‘姐姐’。 如果牧场主出去有什么事，这里的一些常规事项就会交给她处理。 对于这份信赖，美辻既不高兴也不反感，仅仅是一如往常，觉得‘理所当然’罢了。 她的异能很方便，不仅能让人入梦，也能让人从梦里醒来，于是用不甚耐心的态度迅速叫醒了其他孩子后，她就走进厨房。 但就在这时，看到了那个踩着凳子，正在案台前准备早饭的小小身影。 “理想例……？” 她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而那也正是刚才叫自己起床的孩子。 在普通人眼里怎么看都是个代号，但对于牧场中的孩子们来说大家都差不多，要么是动物，要么是绰号。 就连美辻这个名字，其实也是和‘绵羊’完全相同的发音。 看着理想例忙碌的动作，她有点过意不去，上前接过了活。 “我来吧，你先去歇着。” 那孩子点了下头，黑色中带这点红色的头发跟着晃动一下，露出左额上深红色的纹路。 美辻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准备早饭。 这孩子是三年前，牧场主从外面带回来的。 这没什么值得稀奇，毕竟这里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在一两岁的时候从外面被送进来，然后被加以培养。 但理想例有些不同，牧场主似乎对他的潜力格外看重，并且多次发出过‘只要有你在，这个世界就能得救’的感叹。 而在美辻眼中，理想例只不过是个呆愣又好心的傻孩子罢了。 在吃完饭之后，她带着孩子们出门在院子里玩，自己则守在大门口，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晒晒太阳对身体好，但出门的时候，要警惕‘狼’的出现。 这是牧场主告诉他们的原话，因此是‘理所当然，不用多加思考’的。 孩子们在庭院中玩耍，美辻看见理想例独自站在角落里发呆。 “唉。”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与那双带着些许红色的眼睛对视时，美辻总会产生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她走过去，像是照例一般问道：“怎么了？” “姐姐。”那孩子看了她一眼，然后再次将视线转向围栏外面的群山，以及山上飞着的鸟，就好像第一次见到它们似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去？” “因为现在的我们太弱了，会被‘狼’残害，”美辻回答，“等能力稳定的时候自然就能离开。别想那么多，赶紧活动活动。” 理想例点了下头。 在离开前，他又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它们不需要我拯救。” “……！” 美辻想要追问什么，但理想例已经跑开了，那速度快得惊人。 然后他在其他孩子的邀请下加入了某个接球抛球的游戏，成功在三分钟以内将自己之外的所有异能孩子打出了局。 算了，随他便吧。 美辻移开了视线。 救世方面的事情是牧场主的工作，自己没必要插手。 …… 在那之后平稳的日子几乎一成不变，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她第一次看到理想例对自己露出笑容。 “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所以决定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爷爷允许你离开了吗？”美辻皱起眉，“你还不到年纪吧？” 成功例被送往外界的年龄通常是十二三岁，就算是理想例，才五岁就要离开也太早了点。 此时的美辻并没有想太多弯弯绕绕，只是单纯在担心眼前孩子的安全。 “不要紧的，外面没有狼，而且比爷爷说的要好很多……所以我想出去，去帮助那些真的要帮助的人，然后看看这个世界。”在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要一起离开吗？我问过其他人但都被回绝了，最后想问问美辻。” 美辻注意到，这次理想例没有用‘姐姐’来称呼自己。 她先是惊讶，然后沉思，最终只是拒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出去，但……这样做应该是不对的，爷爷不允许绵羊离开牧场。” 五岁的孩子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回答似的，也没有坚持。 “那最后，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我的名字是继国缘一，不是理想例。” “……名字？等等，你在说什么？” “等美辻到了外面，也起一个自己的名字吧。” 说罢，他就转身离去。 …… 「叮铃铃」 美佐峰美辻睁开眼睛，看着自家天花板发了会儿愣，然后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将闹钟拍掉。 今天难得睡到了闹钟响起的时间，大概是因为做了个梦的缘故。 “怎么想起那时候的事了……” 自己明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啊啊，不管了，都怪那个傻○。 她一股脑把锅全都推到房石阳明身上，然后洗漱完，走到客房外面敲了敲门，然后隔着门道：“起来了，今天金色的整理货架，黑色的做收银。” “啊？……等一下，我们有名字的好吗！多少尊重一点……” “啧，太相似了，记不住。” “哈！？” 听着里头两个孩子的动静，美佐峰美辻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然后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做了几个三明治。 “你居然给我们做饭了？” 走出门的菜菜子一脸不可思议，那表情就像见了鬼似的。 “一时兴起，明天开始轮流做。”美辻补充一句，“不准点外卖。” 美美子小声反驳：“可我们有钱……” “那也不许。” 清晨的阳光落在桌上，相处起来别别扭扭的三个人开始了今天的生活。 现在想起来，至今下落不明的理想例……不，应该叫继国，那家伙有句话说的没错。 美佐峰在心里想着。 外头的确比牧场好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原作救世牧场孩子们的名字都是动物，但我这里改成了用代号就行，是私设。 感谢在2021-04-18 18:29:21~2021-04-20 14:0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米饭团子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