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这人平日做事雷厉风行,做饭却是慢的,这一点时乐很清楚,也不催促,忙完了手头的事他就在院子里摆了饭桌,快一个时辰后,终于可以开饭了。 鸡丝鲜笋汤,蒸排骨,炒白菜,拌豆腐,简简单单三菜一汤,两碗白米饭,热腾腾的。 “许久不做了,你凑合吃。” 萧执简单交代,便自己动筷了,时乐笑微微的:“这辈子还能吃到大小姐手艺,真不容易。” 他不过是随口调侃,萧执面色却变了变,心道这辈子还能做一顿饭给你吃,才是真的不容易。 时乐夹了一块排骨放入口中,鲜嫩多汁,比归燕楼的还可口,萧执则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厨房食材不多,我随手做的。” “大小姐你可以啊,也太好吃了吧。” 萧执这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云淡风轻的道了句:“你若喜欢,我每日都可以做。” 时乐怔愣片刻开口:“当真?” “逗你的。” “草。”时乐笑骂了句,继续欢欢喜喜的将一桌饭菜吃了干净。 饭罢,两人一道收拾了碗筷,染发的药水也泡好了,时乐让萧执平躺在榻上,头悬空仰着,墨汁般的药水氤氲着水汽。 “这药水染出的颜色,靠谱么?” 时乐微微挑眉,说得漫不经心:“不好说,我也是第一次给人染。” “……” “我染成啥样你就啥样,可别挑。”嘴上这样说,时乐心里却暗暗想了想姹紫嫣红花枝乱颤的大小姐,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他解开萧执的发带,一手托住对方的后脑勺,一手耐心的将丝丝缕缕白发松开弄顺,舀起温度刚刚好的药水往他头发上浇。 萧执闭上眼,柔软微凉的手指按压在他头上,温和细致的将打结的头发打散弄顺,水流梳过发间,均匀的渗进每一根头发里。 屋中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水声。 “萧执,告诉你个秘密。” “嗯?” “当年在万噬之境,我用作拟魂丝的线,都是从你头顶拔的。” “……” “还好你没秃。” 萧执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我说呢,当时怎么秃了一块。” 时乐细致的梳理这一头白发:“这药得洗个十次八次的,才能上色。” “好,你帮我。” “你做饭我就帮你。” “可以。” 折腾了许久,时乐将头发拧干,让萧执坐了起来,他取来澡巾将一头白毛擦了擦,又取梳子为他梳顺,两人坐在妆台前,视线便透过镜子撞到了一起。 “大小姐,你这白发,到底怎么回事?” 兴许是烛火昏暗,这镜中的对望,倒有点含情脉脉的暧昧了。 沉默一瞬,萧执终于淡声道:“自然是,因为你。” “什么?” “当年在南桑国,你就这么消失了,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 “其实那天,我打算假死药醒来后跟你说……” 萧执心脏狂跳,有些仓惶的垂下眸,再不敢去看镜中时乐的脸。 那句喜欢你刚到嘴边,他喉结滑动,还未及说出口,梳子坠地的声音便打破了这花好月圆的告白氛围,他抬眼,就看到时乐一张脸瞬间变得青白灰败,整个人也痛苦的蹲了下来。 “怎么了?!” 时乐双手按住额头浑身颤抖,突然间太阳穴炸裂一般的疼,就似有谁拿利刃在他头颅里翻搅穿刺,他双腿脱力膝盖撑地,整个人意识都被抽离了,只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含着笑意,忽远忽近,飘飘渺渺…… ☆、第56章 咬痕 萧执将时乐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把脉却查不出一点异样, 而时乐整个人痉挛着在榻上打滚, 萧执不停的叫他,他疼得什么都听不见。 疼极了, 时乐就死死的咬牙, 萧执怕他无意识咬伤自己的舌头, 也没多想就强行捏住时乐的脸颊,让他被迫张开嘴, 忙捋袖子将自己的手臂塞进去让他咬。 周围不是枕巾就是被褥帐幔, 洁癖如萧执才不舍得将这些脏东西往时乐嘴里塞。 时乐疼起来毫无意识, 咬是真咬, 牙齿没进肉里,萧执眉头都不皱一下,慌乱无措已经掩盖过一切疼感, 失而复得的他,再承受不了一点变故。 他想给时乐灌输灵力压制疼感,无奈灵脉被萧送寒封了,如今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时乐疼得冷汗涔涔, 萧执自己身上也发抖,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就似当年在南桑国, 眼睁睁看着时乐消失。 时乐拽紧床单, 下意识的锤床榻, 萧执整个人就压了上去按住他的手, 强做冷静道“要锤你锤我, 别伤了你手。” 这会儿萧执的手已被时乐咬得淌下血来,斑斑驳驳一片浸湿衣袖,兴许是浓烈的血腥味让时乐稍微清醒了些,他松开牙齿推开萧执的手。 “你做什么……”声音沙哑颤抖,唇角的血色衬得他脸色更显苍白。 萧执替他擦了一把额角的汗,时乐疼得呆滞的眼神看着他“咬伤你了。” “没事儿,你别把自己弄伤。” “找根绳子把我绑了。” 萧执面色沉冷,言简意赅“不用,我抱着你。” 时乐没听清萧执说了什么,胸腔一阵翻涌,一口血没憋住吐了出来,藕色的衾被上斑斑驳驳,时乐想着这是大小姐的床,他该嫌弃死了,一句抱歉还没说出口,直接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萧执反反复复替他诊脉,完全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时乐的身体很冷,比当年中了浣灭蛊还冷,萧执索性将对方整个环住抱在怀里,口中喃喃道“时乐,你别吓我,你再出什么事,我还要不要活了?” 就这样抱到后半夜,屋中烛火燃尽,时乐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脉象呼吸都很正常,萧执整个人却如紧绷的弦。 天将明之时,喝得半醉的萧送寒回来了,萧执听到推门忙厉声道“萧送寒,你快给我过来。” 萧送寒听到这没大没小的叫唤,酒醒了大半,刚想去教训这不懂规矩的侄儿,推门看到屋中鲜血淋漓的光景,怔了怔,挠头道“执儿,你把人……办晕了?” 从萧送寒的视角看,他这侄儿怕是用强了,触目惊心的血迹和面色苍白的人可以说明一切。 萧执不与他废话,冷声道“时乐可能被人暗算了。” 萧送寒觉出气氛不对,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看,借着熹微的晨光他瞧清楚了,这些血都是他侄儿流的。 经过一番诊脉灵查后,萧送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不安。 “在万鬼冢时,时乐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么?” “没有,那会儿我将他照顾得好好的。” 萧执沉吟片刻道“是叶知行动了手脚。” 萧送寒看着这将时乐紧紧抱在怀里的侄儿,难得认真道“若是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有毒解毒,有蛊解蛊,一切尽快吧。” 能有多快就多快,他可不希望时乐再疼成这样。 萧送寒依旧深深的看着他“那万一,叶知行动的手脚,是为了除掉你呢?” “无所谓,总不可能因此把时乐给他。” “威胁到你性命也无所谓?” 萧执都不带犹豫的,笃定道“命我要,时乐,我更要。” 沉默一瞬,萧送寒突然笑了“兔崽子,这一点倒是像极了你爹。” “……”萧执不欲理他的调侃“你替我解了灵脉,等时乐醒后,我们就出发回涂煞宫,说不定可以寻到解决的办法。” 这一回萧送寒不再迟疑,点了点头“我说,你手上的伤不需要处理一下?” “无妨。” 萧送寒挑眉“搞不好会留疤的。” “留疤更好。” 他恨不能时乐天天在他身上咬几口,留下千百个牙印呢。 …… 时乐醒来时已是翌日傍晚,萧执还是以原本的姿态抱着他,只不过染了血的枕巾被褥全换了。 他揉了揉眼睛,动了动脑袋,好巧不巧敲到萧执的下巴,怔愣片刻,蹭的一下从萧执怀里坐了起来,看着萧执的眼神里满是困惑与警惕“大小姐?我们……怎么了?” 时乐断片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昨夜头疼得要死要活的事儿。 “……” 他的视线停留在萧执手腕的牙印上,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你的手……?” “你咬的。” “哈?”丧失这段记忆的时乐一脸懵。 萧执不动声色的望着他,云淡风轻道“我们睡了。” 空气瞬间沉寂下来,四目相对,萧执的眼神很认真,时乐下意识的往后移,突然抓起手边的一个枕头狠狠朝那张好看的脸掷去“去你娘的。” 萧执这话,鬼才信。 两人闹腾了一阵,萧送寒好死不死的端了一盆热水来,口中有模有样道“来,乐儿洗洗身子。” 时乐扶额“二爷,你就别添油加醋了。” 萧送寒乐呵呵的“我没旁的意思,别多想,你且放心,有我在,决不让这兔崽子霸王硬上弓。” “……” 三人玩笑了一阵,萧送寒便说起明日启程回涂煞宫之事,时乐困惑,怎突然这么急着回去了?但他也没多嘴问萧送寒,想着对方也是有考量的,想告诉他时自然会说。 萧执暗地里同萧送寒道“既然时乐全记不得了,你我就别提了。” 萧送寒皱眉“你这又是什么考虑?” “我怕他知道后,躲着我。” 沉默片刻,萧送寒笑“你倒是自作多情。” 吐槽归吐槽,萧送寒依照侄儿的吩咐没有多嘴,各人回屋休息,萧执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中收拾包裹。 翌日三人上路,时乐看萧执提了一大包东西,好奇道“难得大小姐会收拾包裹,里边装的什么,这么宝贝?” 谁知萧执不动声色道“染发的药材。” “……” “你说,负责给我染黑的。” 时乐突然笑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欢喜个什么劲儿。 …… 萧执的灵力恢复了,他拉着时乐一道儿骑血鸠,萧送寒被大包小包的染发药材挤得没地儿坐,只得自己召唤了只骚里骚气的火凤凰。 三人朝西北方向行了两日,入了嵬国地界,萧送寒一路走一路买酒,彼时他的火凤凰上已经挂了七八十只酒壶,沉甸甸的,越飞越慢,落了萧执的血鸠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