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怀希望地去,现实却不留情面,又给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受到了无数因“公平起见”而必须残酷的对待,堪称惨烈。 身负着军区的标签,为了不辜负送他来这里的人,也不想辜负从小到大唯一一个看见阳光的机会,他在嘲笑声中不顾一切地野蛮生长,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屹立不倒,拨云见日,渐渐积累了越来越多的骄傲。 这种从泥泞中走出的很是不堪的过去,换做正常人多半都会难以启齿,可一个实在不知道能和昏迷患者说些什么的人,就连这种事也说了许多遍。 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倾诉起来反而有一种安全感,说得多了,总觉得好像两人已经熟识了一样。 患者昏迷有一段时间了,为了康复着想,护士常常要来帮助患者翻身。 看猪跑看多了也会想吃一口,他慢慢萌生出了既然是“熟识”何不代劳的想法,又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不过第一次动手时他还是吃了一惊,因为每天面对这样一张青chūn俊美又带着柔弱病容的脸,很容易被迷惑到深陷其中,以为是什么轻飘飘的绝世名画铺在那里,让人忽略了可爱云朵一般的纯白棉被下,这人还拥有着惊人的身材。 就算失去意识地躺了这么久,抚摸起来也能感觉到它们蕴含的力量。 自从有了他出手,所有两个护士一同做起来也吃力的工作,他一个人早早地就搞定了,甚至这位患者在他这里的待遇更好——每到阳光明媚的天气,他会把病chuáng的滚轮锁打开,不辞劳苦地推到靠近窗户的地方,将病号服的袖子和裤腿工工整整地卷起来一截,让病人晒晒太阳。 就算随着气温升高,移动病chuáng或病人的劳动量让他快要流汗也没关系,反正在这过程中他获得的愉快足够弥补了,谁让这位患者就连边边角角都值得赞赏呢。 完全像对待正常人一样,用餐时间送来的便当也先让病人闻一闻。 认真学习着更多的护理,并且耐心地尝试。 从一开始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到说越来越多的话,一切都很好,除了他偶尔会发出连自己也觉得奇怪的笑声。 这天,他一开门,看到了不知何时坐在门口的梁三省。 习惯了这个人浮夸的探望,能保持医院惯常的安静倒显得突兀了。 他流于表面地打招呼:“来了。” “嗯。”那人微微点头,例外地没说什么废话。 君洋不甚在意地寒暄:“怎么没进去?” “正要去的。” 看到那人起身,君洋立刻取消了原本出门的打算,侧身把人让了进来,毕竟他刚给严明信擦了脸,换了新的衣服,连领子都整理得对称且平整,不希望他不在的时候有多余的人把口水到处乱喷。 两人错身的瞬间,姓梁的人沮丧地小声说:“我以为会做事就够了,现在才知道,有时候,我忘了怎么做个人。” 君洋不明所以。 一直以为这个人一眼就可以看穿,今天突然说了没头没尾的话,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随即从容地想起自己应当正处于自我放任的色令智昏之中,他又不想深究了。 一切都无所谓,无论这个人说什么都没关系,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没什么。”梁三省读懂了他的疑惑,“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你,今后我也会经常来看明信,多陪陪他。” 君洋并不认为这是感谢的方式,面如寒霜地盯着他完成了笨拙又多余的探望全程。 为了让眼中钉觉得无事可做而忘记常来看看的雄心壮志,从那之后他来得更早,娴熟地将严明信收拾得更加慡利,任何人来看这间病房都是完美状态。 除了病人迟迟不醒。 后来有一天终于醒了,是在他手底下迷迷糊糊醒过来的。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聚焦,睫毛颤抖着像蝴蝶的翅膀,脖颈微微偏转,拉出迷人的线条。 不是没预想过他醒时的样子,早就想过了。 他看过太多陪护喂饭的情景,都是一口一口喂到嘴边的,连汤水也要先小心地chuī凉一些,简单的三菜一汤能吃足半个小时。 一想到那张性感的唇要借用他的手来吃饭,每吃一口都要面对着他,微微张嘴,再含住勺子……他手里的东西不知道无意识地掉在地上过多少次。 可谁能想到病人之间的个体差异这么大,还有一种人是一睡醒就张牙舞爪要回老家的呢? 那天自然没走成,山海关医疗中心也是有名有姓的地方,不是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直到今天。 再怎么不眨眼地看,再怎么深深记住那个样子还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