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肉芝的孢子。”微雨道,在他找到妻子,不顾一切地跳入这个墓xué的时候,便已经寄生其上。”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在溯光脸上一转,你倒是与众不同……在村子里转了大半天,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之所以没有中毒,或许是因为我身上带着龙血吧,”溯光摇了摇头,看着墓xué里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这么说来,他们就得留在这里不死不活地永远存在下去?有什么方法能解肉芝的毒?龙血?或者瑶草?” 都不能。而且,确切的说,这并不是一种毒。”微雨解释道,这种肉芝的孢子细小如微尘,一旦被吸入,立刻便会在颅脑里播种生根,以血肉为容器,生长速度惊人——在没有吸入之前,我倒是有方法阻止被感染,可一旦躯体被寄生,即使是神仙也没有办法了。” 溯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墓xué中相拥而眠的一对伉俪。 看来,他们将会永远拥抱着,拥抱数百年? 在此之前,他撇下她远走天涯,一去数年;而到了如今,他们居然可以有如此漫长的时间来彼此相伴,直到双双化为尘土。这样的结局,难道不就是祁连岳心中所想的么? 溯光轻抚着剑柄上的那颗明珠,喃喃:看啊,紫烟……无论如何,他们终于还是相见了。而且,再也不会分离。” 辟天剑在他掌心微微一震,明珠流转出一道光芒,宛如泪痕。 一旁的琉璃听到他这一句低语,也不由微微颤了一下,咬住牙不说话。 那边三花在墓坑里嗅来嗅去,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唤醒两位主人,发出了一声悲惨的低鸣,趴在了地上,将下巴搁在祁连岳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三花。”溯光跃进墓坑,试图将那条老狗弄出来。三花狂吠起来,拼命扭动着想挣脱他的手。然而,就在他即将拎着三花跃出墓坑的那一刻,眼角余光撇过,溯光忽然愣住了——祁连岳,居然动了一下。 是的,墓坑里沉睡的人真的动了!他的右手原本是拥在妻子肩上的,居然不知何时伸了出来,握住了自己的脚踝! 看到主人动了,三花立刻激动起来,拼命地叫,然而祁连岳却再无动静。溯光回望着微雨,问:你不是说被孢子寄生后的人是无法动弹的么?” 肉芝孢子的毒性非常大,一旦被寄生,一刻钟内便会全身麻痹,的确无法再移动。”微雨摇了摇头,看着墓坑里的男子,喃喃道,看来,他的意志力非常qiáng,应该是在竭尽全力表达自己的意愿吧?” 溯光的视线落在虚握着他脚踝的那只手上,低声问:祁连岳,你是想对我说什么吗?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 沉睡的人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睛。 那就只好冒犯了。”溯光想了想,俯身轻轻将手指覆盖在了对方的额头上,似乎在透过颅骨直接读取对方的意识。 只是短短一瞬,他脸上便闪过愕然的神色,直起身体。 怎么?”琉璃忍不住问。 三花,过来。”溯光没有理她,呼唤那条老狗上前,轻轻抬手捏住了祁连岳妻子的下巴,令她的口唇张开。 你要做什么?”琉璃吃了一惊。 溯光从地上捡起了一支箭,一手扶住素馨的下颌,一手迅速一剜,将她舌上寄生的那颗大肉芝摘了下来! 肉芝一离开寄主,折断的jīng杆里沁出淡红色的汁液,异香扑鼻。溯光觉得一阵反胃,然而三花闻到了这种香味却陡然兴奋起来,一跃而起,对着溯光狂吠不止。 拿去吧,”他将那颗肉芝递给三花,你的主人要你带着它回家。” 那条老狗一个飞身,扑过来准确地叼住了那颗肉芝,对着溯光拼命摇尾巴,然后又凑过去对着祁连岳呜呜地叫。 去吧,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溯光叹了口气,轻拍他的脑袋,带着这颗肉芝回家给端木。这样,他们的孩子即便成为了孤儿,至少也不会衣食无着。” 听到他的话,就在那一瞬,那只握着溯光脚踝的手松开了,颓然垂落在地。琉璃顺着溯光的视线看去,果然发现墓xué里男人的脸色起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是完全恢复了平静,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安详之色。 如今,他再无牵挂。”溯光轻抚着剑柄,低声道,就让他在这里陪着妻子吧!一百年,两百年,终有一天,他们会一起化为尘土。” 他蹲下去轻轻拾起祁连岳那只垂落的手,重新搁在了女人的肩膀上,让他们两个人呈现相拥的姿态,亲密地依靠在一起。虽然在他们身后,墓地yīn森诡异,瘴气四散弥漫。 三花叼着肉芝,绕着主人呜呜了几声后跳出了墓坑,又绕了几圈后,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 去吧!”溯光低声道,回到青木庄,就像是十年前做过的那样——那里还有人等着你拿肉芝回去。” 三花摇了摇尾巴,箭一般地跑开了,消失在密林里。 微雨轻叹一声,看着相拥躺在地下的两个人,抬手深深一礼,低声道:如此说来,我对人类总算还保留了一丝敬意。” 少主,请跟随我们回云梦城吧!”微雨转过身,再度躬身请求,族长大人说过了,如果见到您归来,就请您立刻回城里见她!” 恭请少主即刻回城!”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下道。 比翼鸟上的广漠王也拍了拍鸟背,道:走吧,阿九。” 在所有人的催促下,琉璃无可奈何地看了溯光一眼,然而对方只是弯着腰,用术法催动土石将那个破碎的墓重新封好,似乎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甚至没有向这边看上一眼。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似乎看出了什么,微雨转过身吩咐道:小翎,你先不用和我们一起回去。这位先生要穿过密林远行,你就留下做他的向导吧,将他带出南迦密林后再返回城里——这一带地形复杂多变,外人只怕容易迷路。” 啊?”那个少女愣了一下,有些惧怕地看着那个旅人,让我……留下来带他?” 微雨眉头微微蹙起:这位是少主的朋友,不会伤害你。” 小翎看了看溯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有些畏惧地点了点头:好吧。” 微雨回头看着琉璃:这下少主是不是放心了?” 琉璃勉qiáng笑了笑,转过身走向了比翼鸟。朱鸟俯下巨大的头,让她攀了上来,稳稳坐好。 这时溯光已经封好了墓,回过身看着鸟背上的她,神色平静。 这一回我可是真的要走啦!”琉璃在比翼鸟巨大的翅膀间隙里看着他,你自己保重,不要老想着那些不开心的事。鲛人一生也就一千年,你……”说到后来,她的眼眶微红,语音也有些哽咽。 然而溯光只是对她挥挥手,始终没有说话。 走吧,”微雨低声催促琉璃,族长在等着您呢。” 琉璃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比翼鸟得到了主人的许可,长鸣了一声,双双振翅冲上了林梢。其他隐族人背后也都展开了双翅,一个接一个地飞了起来。 溯光站在荒凉的墓地里,看着逐渐远去的一行人,眼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黯然。是的,他有一种预感,这次的分开,恐怕是真正的永别。从此以后,这个爱笑爱闹、眼神单纯又深远、看似简单又复杂的少女,他是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