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越环顾在场诸女女之后,缓缓地开了口,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想来你们也清楚,本王这宁王府,可说是整个京城里规矩最宽松的府邸了。 府里就本王这一个主子,自问也从未拘着你们什么。你们穿的用的,也从来都是挑着好的给,没有苛待过你们分毫。 虽说未曾给过你们名分,但说名不怕托大的话,你们这日子过得,可远比一般富庶人家的正室夫人还要轻松得多。” 是的,宁王府里这八名侍妾,至今为止,任何一个都没有确实的名分。 原主接收了她们不假,但也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所以并没有想过要给她们任何一人名份。 原主心善,只觉得若是给了名份,反而是耽搁了她们。若有朝一日她真的成功脱逃了,亦或是终于被发现了真想入了罪,这些记在宁王府官碟上的妾室们,即便再怎么推诿,都少不得要落个流放或送去教坊司的下场。 而只要不入官碟,这日后可操作的余地也就大了很多。无论是收是放,都容易许多。 所以直至今日,这一众女子在王府里的称呼还都是“姑娘”,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得到过正式的名分。 宁越这厢话音刚落,众女已经一个个磕头如捣蒜了。 唯有那位红姑娘还直着腰杆不卑不亢:“宁王对我等的恩情,我等铭感五内,大家都是日日挂在心上,即便结草衔环也必要报答王爷对我等的这份恩情……” “那倒大可不必。”宁越平淡地打断了她,“你们只消乖乖的,不给本王惹事便已经足够了。 日后,本王没有传唤,你们便自在院中歇着,不要到处走动;本王让你们退下,更不希望你们藉由各种名头和本王纠缠不休。” 这回,饶是红姑娘都不由得身子一颤。 她总算明白宁王今日不悦的原因了。 可……以往比这更严重的冲撞冒犯,她们也不是没人做过,从不曾见宁王真的放在心上。怎的……这次竟如此较起真来了? 心中疑窦重生,但不耽误红姑娘先拿出态度。她身子盈盈一矮,也叩下头去:“是!妾身以后——” 宁越再次打断了她:“日后待王妃进了府,你们更须知进退、守规矩。要知道,你们的身价性命乃至前程,都是在王妃手里捏着的。 倘若你们中有谁,一时不察冲撞了王妃,她真恼了起来,只怕是打杀发卖都是由她说了算的。到那时,可别怪本王没有提点过你们。” 众女听到这话,却是齐齐放下了心来。 原来宁王还是那位软性子的主子爷,他这哪是恼了?分明就是在担心王妃过了门,她们若再这般不知分寸,迟早要开罪了那位王妃娘娘。 他呀,是在为她们悬着心呢! 一想到这儿,众人心头又是忧又是喜。忧的是这无法无天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喜的是主子爷还是那好性的主子爷,纵使现在说得这么重,以王爷的性子,哪怕日后她们真得罪了王妃娘娘,只消来求求王爷,多半也还是能讨得条活路的。 至于王妃是谁?从哪冒出来的?自然不会有人真那么不长眼,现在就去拿这种问题去质问王爷。 要知道宁王娶妻可是大事,这样的事必是瞒不了人的。 众人俱有自己的门路,待回了小院再派出心腹去找人打听打听,自然没有问不到的。又何必平白为了这些个讨王爷的嫌? 宁越把话放完了,却见这些个妹子一个个默不作声地站直了身子,望着自己的眼中却脉脉含情,好几个还一副感激的模样。 她挑了挑眉——这些妹子们……该不会觉得她主动示警,是因为对她们有情,为她们着想的吧?这也太…… 说到底,还是怪这张皮子不好。因容貌太盛之故,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人觉得,她是有心,有情的…… 毕竟,绝大多数女人都是视觉系的动物,在她们眼中,王爷长的如此俊美,又怎么会是冷血无情的人呢? 宁越自己也是女人,对这些姑娘的想法自是心知肚明,自是她也无从解释,只得轻叹了一声,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罢了罢了,只要她们真乖乖听话,别整出些妖蛾子来,她也懒得去纠正她们这些错误的认知了。 众女退下后,桃枝又为宁越换上一盏热茶。 她小心地看了会宁越的神情,确定她并无恼怒之色,才笑着轻声问道:“王爷,您……真的决定要娶魏家小姐了?” 宁越斜睨了她一眼:“嗯,快了。” 桃枝神色一凛,又想起上次被宁越训斥之事,连忙微退两步,福了福身子:“奴婢定会好好整顿府内,绝不让王妃娘娘烦心!” 宁越点点头:“有你操办,我就安心了。” 桃枝本就是宁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从宁贵妃还是公主时就跟着她的,就连宁贵妃也素来对她颇为倚重。 她会到宁王府来,还是因为宁越开了府,宁贵妃着实放心不过,特地派了她过来帮衬着的。 在宫里时,桃枝就是上上下下的一把好手,宁贵妃那宫里被她调理得妥妥当当。 待来了这宁王府就更不必说了,上到那几位姑娘,下到三等仆妇,从里面侍候主子的丫鬟到外面跟着进出的小厮,个个都在她的掌控下安守本份,没有一个敢越矩的。 所以宁王府里并无管家——有桃枝在已然足够了。 这也是之前宁越一来就先敲打了桃枝的原因,桃枝这样的帮手极为难得,她可不想自找麻烦换一个。 “本王回京一事,娘娘那边可送过信了?”宁越用桃枝递来的温热巾子擦过了手,阖目靠在椅背上歇着,嘴里淡淡地问道。 “王爷请放心,已经安排妥当人都办好了。府里才得了消息,娘娘那也就得了。娘娘传了话下来,说她也一直都在担心着王爷呢!” 宁越道:“嗯……等过两日,本王自会进宫去给娘娘请安的。” 宁贵妃等得起“过两日”,然而却有人等不起。 天渐暗时,从宫里传来了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想见宁王了,让她明日一早就入宫觐见。 宁越接了口谕,眉头忍不住跳了跳。 她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魏云那小子的杰作!这速度~这架势~啧啧!他小子到底是有多恨嫁啊? 事情这么快就捅到皇后那里了?算算时间,他当日回了府怕是连饭都顾不得吃上一口,可着劲儿就和自己老爹去胡搅蛮缠了吧? 可惜了啊~这么雷厉风行的性子,若去行军打仗,怕不是能立大功?! 友军如此积极,宁超当然也不能当猪队友。 才交四更天,宁越便起了身,待穿戴齐整了,便带着心事重重的桃枝进宫去了。 天色才蒙蒙亮,街上只稀稀拉拉出了几个卖早饭的摊子。宫门口的守卫也无精打采的,也不知道是等着交班回去睡觉的,还是没睡醒就来站岗的。 红墙绿瓦的宫殿没了阳光的照耀,阴沉沉地蛰伏在那儿,让人透不出气来。 一想到宁贵妃这一生都被禁锢在这座牢笼里,宁越就觉得胸口闷闷的。 若在平常,此时已是早朝议事的时间了,这宫门此时是绝不会开的。 以宁越的身份,虽不能参与朝政,但若宫门不开,她也只能等早朝之后才得入宫。 但武德帝往温泉别庄疗养去了,每日的奏折都是由八百里加急送去请他批阅的,待晚间再由专人快马发还京城,交到各部办理。 早朝,已足有两月未开了。 会选在大清早的光景召宁王入宫,看来皇后娘娘也并不希望此事被太多人知晓。 原主以前,跟这位皇后娘娘的关系,并不算好。 原主因为素来厌恶强占了姐姐的武德帝,就捎带着也讨厌武德帝后宫里的一切。 面对武德帝的这位结发妻子,她虽不至故意作死地去僭越冲撞对方,但也从不曾费心讨好过这位后宫之主。 但谁能想得到呢?如今宁越想平安度过眼前的危机,这关键之处偏偏就着落在这位皇后娘娘身上了!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若是皇后娘娘真心疼爱着自家外甥女,那按照宁王以往那副纨绔模样,和对皇后爱搭不理的态度……只怕想要她松口答应这桩婚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呐! 宁越边走边想着,要如何才能拿下皇后娘娘,一边跟在引路的小太监身后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 原主打小也是在这宫中长大的,这诺大的宫殿可谓熟得很。宁越就算闭着眼睛瞎走,只凭本能也不会迷路。 她一心想着待会的应对,只想得出神,却不防身前的小太监忽地停下了步子,她还往前行着。 “当心。”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与此同时,宁越只觉自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啊——!”桃枝的惊叫让宁越回过了神,她急要后退,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扶住了臂膀。 宁越不动声色挣脱开来,硬是后退了两大步,站直了身子朝着来人深深一躬到地:“见过太子殿下。” ※※※※※※※※※※※※※※※※※※※※ 表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