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相宜想:一瓶加了微量酒jīng的汽水而已,酒不是当年的酒,我也不是当年的我,肯定不会轻易被放倒。从现在起,到进屋前,我只说必要的话,只做必要的事,就万无一失。 对。 她再次肯定自己,差点脱口而出。 又在心里默默推演一番,将必要的话、必要的动作罗列,连钥匙放在包包的哪个夹层里都算计好了。 回过神来,车子已驶出地库,待汇入马路的车流。 “还行吗?”尹小航在看她。 不看还好,被这么一看,万相宜只觉皮肤腾的一下又升温。 “什么?”她很想用自己的手背冰敷一下。 “我说安全带。”尹小航很有耐性地说 车里的安全带提示音一直在响,只是这一秒才钻进万相宜耳朵。 她郑重地点点头,平稳地扭转身,去够安全带。 如果是常坐的车,系安全带可以是下意识操作,如探囊取物一般。 可这是别人的车。 万相宜试了两次,没摸到安全带。只好更大幅度地转身,两手攀住安全带,死死地攥在手里,顺着安全带往下摸,摸到带头,再一寸一寸地扯过去…… 她已经全神贯注了,可在尹小航看来,每个动作都很……滑稽。 汇入车流后,路况良好。 安全带也扣得妥妥的。 尹小航替她松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说:“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万相宜把左侧头发抓下来,遮住脸:“没多少。” “那一小瓶你也没喝光吧,还剩下不少,我记得。” 万相宜目视前方:“对。”随即把右侧头发缠在脖子上,歪头看着尹小航,笑着说:“早知道就喝光了。” 尹小航看到一双热情洋溢的眼,像遥远的恒星毁灭前的极致璀璨。 他忙正视前言,暗叹一口气,认真开车。 路上车少,有辆小跑车轰着油门超过他们,万相宜睁着朦胧醉的眼,一路追着看:“狗日的,超它。” 说完轻拍一下尹小航的方向盘:“超它!” 始料未及的突发状况。尹小航手中一紧,下意识握紧方向盘。 “别动!姐姐,别动!” 这人莫不是借酒装疯吧,现在是把潜在人格释放出来了? 万相宜靠回座椅,被司机警告,她克制了一下。 克制的结果是,她决定不再跟司机说话。 沉默了一会,尹小航听到她小声说:“真好。” 她找了个舒适姿势,窝在座椅里,面向窗外的夜色,又小声说一句:“真好。” “什么真好?”尹小航跟醉酒的人对话。 “夏天的晚上。” “还有呢?” “车。” “还有呢?” “……”万相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尹小航接着问:“菜好不好?” “菜好。” “酒好不好?” “酒好。”她突然咯咯笑出声:“别再问了,我不能再跟你说话了。”她又克制了一下。 “说嘛,说话不好嘛?” “那要看说什么吧。” “看来你说过很多不好的话。” “嗯。”万相宜闭了闭眼,“也听了很多,不好的话。多得我现在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洗洗耳朵。你知道吗,记者小朋友,韩国历史上有个皇帝,每当听不到好的话,就要立即洗洗耳朵。”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心很硬、命很长。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初听了那么多不好的话,当时为什么不洗洗耳朵,导致现在,那些话还是会自动播放……” 尹小航当然不能问:比如?哪些话? 他说:“今天,听到不好的话了吗?” 万相宜摆弄包包提手上一个银色小吊牌:“没有哎,所以,真好。”这话相当原始和淳朴。 “好像今天的话都是我说的哦。” 万相宜突然撒开手中玩物,倾身过来,笑眯眯地小声说道:“你好。” 尹小航心脏有一秒失速,忙握紧方向盘道:“你坐好!” 两人一同下车,一同上楼,各自掏钥匙,开自家房门。 万相宜已经散去大半酒气,步伐稳健,掏出钥匙只用了一秒。 锁舌撤出的声音gān脆利落,门开了。头顶上出现一只手,扶住欠开一条缝的门。 廊灯还是没有修好,万相宜对笼罩她的一团黑暗说:“怎么?要来我家接着喝吗?” 她已经不那么醉了,明明不是jīng致的人,打扮也很随意,为什么身上有来路不明的香味? 在尹小航听来,此刻的万相宜,已经变成包装妥帖的万相宜。 车里的她,大概是理智闸门被酒jīng冲开一条缝,未经驯化的shòu性探头探脑。 她说:“要来我家接着喝吗?”是严丝合缝的戒备式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