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次她没哭,她很少很少在外人面前哭,这么红着眼睛下楼,竟然碰到了院儿里的一位阿姨,也是家里人生病住院,并不是和季成阳住一层楼。阿姨看到纪忆,很奇怪问了句她怎么忽然来301了?第一反应是纪忆的家里人病了。 纪忆忽然想到二婶曾经说的,就没jiāo待实话,只说自己一个同学病了,来看看。 倒是阿姨和她闲话时,主动说起了住在她楼上的季家小儿子:多可惜一孩子啊,才那么大就脑肿瘤了,说很可能是恶性呢。这马上就过年了,还要在医院住,哎。” 马上就要过年了。 纪忆恍惚想起,好像就是在24号?没几年就新年了。 回去的路上,她从出租车窗看外边,看到有个妈妈骑车带着自己的女儿。由于风太大,最后只得跳下车,推车。纪忆想要收回视线时,一阵大风刚好把小女孩的围巾chuī散了,小女孩大喊大叫,妈妈忙停下,把围巾在女孩脖子上绕好。 车开过这对母女身边。 纪忆扭过头,看着路灯下,那个妈妈继续推着自行车顶风前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觉得想看,特别想看这种让人觉得幸福的画面。 小姑娘你怕不怕冷?”司机在身边说,我能开窗抽根烟吗?” 她摇头:您抽吧,我没事儿。” 司机打开车窗的一瞬,有股寒气钻进车里。她有些冷,想起很多年前在亚丁风景区,他在篝火前,脸映着火光,祝自己生日快乐的笑容。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比雪山夜空的星星还要漂亮的眼睛,那时候映着篝火,也映着自己…… 第二天,她试着打电话探了探口风,觉得暖暖是真不知道这件事。 但季成阳住在301,本就是军人和家属习惯去的医院,不可能季家的人不知道……应该是故意瞒着暖暖吧?想等手术后,确认了病情再告诉她? 如果是恶性肿瘤…… 纪忆不愿意再深想,她收拾自己的书包。她要去陪着他。 等在门口换了鞋,她却记起今天爸妈会回来,据说是过年没时间了,就赶在过年前回来看看。她放下书包,竟然头一次心神不宁地忘掉了期盼,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时钟。不出所料,爸妈比原定说好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先后到这里。 仍旧是给她买的零食,还有两件新年衣服。 怎么不去试试啊?”同样也刚到的二婶,还不忘笑呵呵地催促,多好看的衣服。” 纪忆很快回去换出来,让大家看了一圈,然后听着他们各自疏远寒暄了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从上午直到中午……她握着遥控器,不断换台,几乎没有停顿地把台拨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听到妈妈说:差不多要走了。”妈妈站起身的同时,她也猛地站起来。 众人都有些错愕。 爸妈很快笑着说,下次再来看你,外边风大冷,就不用送了。 纪忆很快说,自己要去同学家问几道题,很快就去拿书包,先跑了。如此火急火燎坐上车,司机很快从后视镜看她:小姑娘去哪儿啊?” 301医院。”纪忆内疚地看小门。 爸爸的车正好从小门开出来,没有任何停顿,开走了。 这大过年的,有家里人住院啊?”司机说着,点火开车,怎么就你一个人去看呢?” 家里人先过去了。”纪忆含糊应付了两句。 车到医院时,迎面有军牌车开出来,纪忆忽然心颤了下,扫了眼,幸好不是认识的车牌。 因为暖暖的不知情,让她也觉得自己理应是不知道的。既不是他家人,又不算同龄的朋友,她总觉得自己来探病,名不正言不顺。 可千躲万躲,还是没躲开来看他的人。 那几个都是季爷爷的老部下,自然也认得从小穿走于季家的纪忆。她推开门的时候,那些人正好从沙发上坐起身,准备走的样子,就这么几个中年男人看着纪忆一个小姑娘,而她也愣愣地回视。 这不是纪老的孙女吗?”其中一个对她最为熟悉,叫……西西,是吗?” 纪忆嗯了声,有些无措地点头。 她生怕他们问什么。 但是他们什么都没问,想来也觉得两家关系如此好,探病什么很正常。 等到人离开,房间里没有人了,纪忆才慢慢走过去,走到chuáng边。季成阳听见她的脚步声,开口说:西西,我有点儿口渴,帮我倒杯水。” 纪忆下意识点头,忽然反应他看不到,就补了一声好”。她很快把书包放到沙发上,拿玻璃杯去饮水机那里倒了半杯热水,又加了些冷水。 她到chuáng边,把玻璃杯放到他手里。 季成阳喝了两口。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些人来,他竟然没有喝水的要求。等到纪忆来了,他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真的渴了。 自尊作祟吗?不愿让外人帮自己倒水? 他忍不住嘲笑自己。 纪忆看着他喝够了水,把杯子接过来:你一直坐在这里,会不会很想抽烟?” 季成阳笑了,没回答。 她放了杯子,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大包水果奶糖,方形的,她的最爱。这种水果奶糖,绿色的是苹果味的,huáng色是橘子味,她下意识挑了绿色的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我给你带了糖,我听我家里人聊天时说过,三叔戒烟就是吃糖,想抽烟就吃一颗……” 她怕他吃不到,或是咬不准。 手指就这么贴上了他的嘴唇,他刚才喝过温水,嘴唇非常柔软。 她看着他眼前的白纱布。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会生病呢? 他呼出的温热,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心钝钝的疼着,手指都有些抖。 季成阳反应明显慢了半拍,等感觉她手指开始发抖,才张开嘴,用牙齿咬住糖:快过年了,不要到处乱跑,一会儿就回家去。” 她想再多呆会儿,怕他生气。 护士qiáng调过他一定不能生气…… 嗯,我吃完一颗糖就走,”纪忆答应了他,坐在chuáng边沿,也剥了一颗相同味道的,吃到嘴巴里,说话算数。” 晶莹剔透的水果奶糖,味道非常单一,什么颜色就是什么味道。 纪忆看着窗外积雪的树枝,不敢多看他,不知道怎么了,看到他就会鼻酸,想哭。在病人面前多哭不好,她如此告诫自己。 吃到最后太甜了,她悄悄拿起他用过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想了想,又递给他:糖好像太甜了,喝水吗?” 他忽然摊开手心。 一个小如纽扣的纸衬衣躺在他的掌心,是用糖纸叠的。 怎么可能?他看不见,怎么还能叠出这么小的糖纸…… 我六七岁的时候,练琴间隙觉得无聊,就经常叠这种东西打发时间,”季成阳不用看到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她是什么想法,不用看,也能叠出来。” 能熟练到这种程度……他是有多无聊……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小时候的那些多才多艺,并不能带来多大的虚荣感。她是因为太孤独,为了打发时间,才一样样学下来。他呢? 他把那个纸衬衣放到手边的桌子上:新年快乐。” 季成阳这是在催她走。 纪忆悄悄把那个可爱的小东西拿起来:新年快乐。” ☆、第二十三章生命的暗涌(3) 过年前,附中高三所有学生返校,参加高考模拟考试。 年级组长之把考试安排在这两天,就是为了让高三学生随时绷紧神经,过年也要在考试卷子里过,一刻不能松懈。这一次模拟考试,她完全完全不在状态,连英语听力都频频走神,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天上午,卷子jiāo上去后,她轻呼出一口气,对坐在斜后方的赵小颖说:我请你去吃饭吧?” 赵小颖因为考的不好,心情不好,她是因为心情不好,考得不好,凑在一起也没话说。纪忆和她并肩走出学校大门,打量马路两侧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大年三十的中午,店家早早关门过年,也只能去吃快餐店了。 她有点儿恍惚,接下来的一秒,迎面就泼来一大盆冰水,带着大块的冰,砸在她脸上。水连着冰块,将她上半身淋了湿透。 从天而降的冰水,不止泼得是她,还有身边的赵小颖。 她还没找回自己的意识,就被人猛推开,撞到身后推着自行车的学生,手腕被车前闸划开,血马上就流了出来。这里因为她,乱作一团,而赵小颖已经同时被人一脚踹到地上:赵小颖我操你大爷,你妈和你就是一对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