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调

虽近立秋,蝉声却依旧吵闹,暑气正旺。我左右睡不踏实,悄然出了宫,沿太液池回廊一路吹风,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韶华阁。说起这大明宫内的亭台楼阁名字均是起的酸,想来是李姓皇族多风流。“陛下。”忽地阁内一声轻唤,惊得我退了一步,莫非这大半夜的皇姑祖母还在此消遣...

第66章
    仙蕙看着架势,又见皇姑祖母未在殿内,立刻冷下脸:诸位郡王亲王,可是被大雪冻到了,怎么都不会说话了?”她如今是武家媳妇,又是太子亲女,说出这种话自然更添了尴尬。倒是婉儿先掩口笑,搭腔道:小郡主这是孕气大了,快落座吧。”她说完,又持觞敬了武三思一杯,武三思立刻笑出声:本王还以为只有府里那些女子是这样,看来世间女子皆如此,皆如此啊。”

    他说完,一仰而尽,殿内众人也随着相继笑起来,各自将目光散了开。

    我攥着她的腕子,示意她随我落座,无奈道:这里都是大你不少的人,怎么这么莽撞?”仙蕙气鼓鼓地看我:他们都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成器哥哥只肯与你日日私会,却不肯娶你。”

    我诧异看她,明明是极不堪的私会”二字,怎么落到她嘴里就让人想笑?她这一句话,倒像是一剂良药,将冬阳的事淡化了不少,我笑道:你是听谁说的?”她哼了声:当然是大哥和延基,他们两个日日饮酒,总能说起此事。”

    我摇头笑,看了李成器一眼。

    他亦是在看我,眼中有几分忧心,直到我看向他才有了些缓和,淡淡地笑了笑。

    我抿唇笑,这才收回视线,看仙蕙:那些人说的话,你就当是听着有趣,不用太记在心里,知道吗?”她恨恨看我,颇有点儿怒气不争的意思:那年姐姐为了他,甘愿嫁给隆基哥哥,如今终是能再回宫了,为何还要忍?我看就是他如今妻妾成群了,把姐姐的深情厚意全忘了。”

    我被她说得是哑口无言,哭笑不得:我记得当年你可是最喜欢这个哥哥的。”仙蕙气着喝了口茶:我最喜欢的是姐姐。”我一时有些触动,只觉得心头暖融融的:好了,总会嫁的,不急在这一时。”她瞪大眼看我:我都要有孩儿了,姐姐竟然还不急。”

    我决定不和她再争论下去,这其中纷乱复杂她最好不清楚,若是听说了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来。

    想到这儿,忽然想起她刚才提到的话:你大哥和武延基整日在一处?”仙蕙笑着点头:大哥和三哥、裹儿姐姐说不到一处,反而和延基熟一些,他们整日就凑在一起,说些有趣的事给我听。”

    我看她喜滋滋的,心中总觉不妥。

    李重俊和安乐公主的心机,绝非寻常,说不到一处绝非是好事。

    多年前龙门山她耳语的话,暮然闯入脑中,我试探着问她:当年你大哥的酒醉乱语,如今可曾再提过?”仙蕙愣了下,想了想才说:姐姐骂我极凶的那次?”我点头,有些紧张地盯着她,她犹豫了下,才轻声说:有说的,不止是大哥和延基,如今宫外人都是流言蜚语的,说皇祖母怕是要把天下给张姓人了。”

    我骤然一惊,猛地攥紧她的手,估计脸色不是很好看,她吓得有些发懵,只怔怔看我,不敢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叹了口气,肃声道:为了你们的性命,还有你腹中的孩子,找机会提醒他们两个,这种话可以有千万百姓说,但身为皇族,他们绝不能说半个字。”

    她茫然看我,我又低声道:明白没有?”

    她这才点头,轻声喃喃道:知道了。”

    我仍是有些担心地看她,但除了告诫,什么也做不了。只希望那两个大男人可以管住自己的口舌,切勿惹来杀身之祸。

    想到这儿,又去看了一眼李成器,他似乎察觉到我脸色变化,静看着我,指了指面前的茶杯。经他这一提点,我才觉有些渴,端起茶杯喝了小半口。

    他若是知道这个妹妹如何说他,也不知会是何反应。

    估计如我一般,只能苦笑作罢了。

    六十二蜚语流长(2)

    宴席过半,众人皆有些微醺。

    皇姑祖母仍未露面。奉宸府本就有明旨,尽废君臣之礼,武三思频频和婉儿谈笑风生,引得众人都有些忘形,我有一搭没一搭看着,终是坐得有些腰酸,趁着无人留意走到殿外。

    玉石阶上,有十数个内侍在扫着雪,生怕圣上来了踩了雪,降罪砍头。

    一个老的在低声教训着,刚才转过身,就有个小内侍龇牙咧嘴地挥着拳头,我看得乐出声,真是孩子心性,看得让人心境大好。

    我趁着四下无人,索性沿着石阶走下去,一路进了桃园。

    这几日婉儿总夸着桃花开了,如何如何好看,让我有闲了就来走走。没想到今日倒是有了机会,满园子的桃树,都铺了层三月雪,倒是意外增了不少色。

    这大雪天,园子里没有人。

    雪地上也没有任何印记,踩在上边,不过片刻就湿透了鞋。

    你再这样走下去,怕是连衣裙都要湿透了。”身后忽然有人说话,我心头微颤着没回头,只提着裙角继续走下去:无妨,有你在,万事都不会怕了。”直到走出了十几步,我才想回头看看他在哪,却忽觉得腰上一紧,眼前从满园雪景,一路落入了那漆黑含笑的眼中。

    他用袍帔把我整个裹住:我抱着你走。”心跳得厉害,我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种地方,你也不怕被人看见。”他没说话,直到走进一个石亭才将我放下来,替我擦去发上的落雪,温声道: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仙蕙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这些话我起先听着好想争辩,如今却只觉可笑。

    生生死死过来,若还计较这些闲言碎语,那倒真是白活了。

    我脑子里一会儿是冬阳,一会儿又是仙蕙,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他倒是不急,嘴角浮着笑意,看着我,直到把我看得不好意思了才叹了口气:说吧,若是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一句句慢慢说。”我抬头看他,想了想才说:算了,你整日要想的事情太多,还是别用这些事来扰你心烦了。”

    他微微笑着:刚才似乎有人说过,有我在,万事都不再怕了。”我笑叹着看他:我不想用这种琐碎事烦你,你倒是要自寻麻烦了?”他亦是低头看我:若不能为你解忧,又何谈日后娶你为妻?”

    一句话,将才压下的心又搅乱,我侧过头去看雪落桃园,想了想才道:有两件事,都与你我有些关系。你知道……如今你我两个,时常在宫中相见,又从不避讳外人,宫内外已有蜚短流长,不堪入耳的话。”

    我努力让自己的言语措辞能温和些,可说出来却仍觉刺耳,不禁暗暗苦笑。终究还是介怀吧?不知是为了今日冬阳的事,还是因为方才在殿内看到了元月……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伸手搂住我,过了许久,才柔声道:永安,你说这样的话,让我如何敢离开洛阳?”

    我不解看他:你要离开洛阳?皇姑祖母已经降旨让你回长安了?”他摇头:突厥兵败后,始终深居漠北,却自年初起频繁出兵惊扰幽燕,皇祖母已有意令父王挂帅,统燕赵秦陇诸军退敌。”

    相王挂帅,谁都明白那只是对朝臣百姓的说辞。

    李成器曾打败突厥,如今再来犯,又是他的亲生父亲挂帅,自然领兵出征的只能是他。

    我一时心慌意乱:已经下旨了?”他摇头:还没有降旨,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我下意识抓紧他的袖口,眼前尽是他曾断臂的模样,心中早是乱作一团,他看我如此,又将我搂得紧了些:别多想,突厥经上次一战,已元气大伤,暂还不成气候。”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努力让自己静心。

    可偏就越来越不安,他忽然轻声道:永安,抬头看我。”

    我顺着他的话,抬头看他。

    当日上战场,我的确了无牵挂,只想一展少年抱负。而今日已完全不同了,我有你,就一定会平安回来。”太近的距离,他的眼睛专注而坚定,仿佛只有我,我紧盯着他,很慢地点了下头:好,我等你回来。”

    我知道日后一定会是血染江山,这之前他要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心腹兵士。

    这些没有人能够给他,只有他自己去拿回来。

    或许太平之所以肯与他结盟,就是因为当年突厥那一战,他做了什么,拿到了什么。我想到他手缠白布的样子,又是心痛难忍:当初,你是如何受得伤?”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才有机会问一问,更没想到的是,当我终于能开口问的时候,他又要离开洛阳,征战幽燕。

    他平静道:那之前所派遣的武将非逃即降,jiāo到我手上的兵将早没了士气,我身为李氏皇孙,若也是退缩不前,此战必败。所以,说是被突厥人伤了手臂,倒不如说是我自己有意而为。”我听得心惊胆战,到最后一句更是大惊看他:你有意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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