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竹苑告退时,郑重地向我行了个礼,没有说半句话。我眼中发酸地看着她,轻声道:宜平,你做的已经足够了。我不想你日后做绵里金针,日日算计渡日,倒宁可你变了心,安分过完后半生,你可明白?”这场争斗,连王孙贵胄都是命如草芥,何况她一个被转赠的姬妾?李重俊在宫中素来多疑bào躁,她若是仍惦念着李成义,必难善终。 她点点头,起身离开,我盯着她的背影,正是出神时,曲桥另一侧已有一个男人行来。我见他面生,衣着又极考究,便已猜到必是太原王氏的人,忙起身行了个礼,他打量着我道:你是王府的婢女,还是郡王的姬妾?” 我犹豫了下,道:妾身武氏。”他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我不再多留,错身走过他身侧,暗自松了口气,却听见他笑了声,道:很急着走吗?若我此时为难你,李隆基也不敢拿我如何,”我停住脚步,他又道,如今太子已成相王,李隆基虽还是临淄郡王,却大不比从前,唯有我太原王氏才能助他。夫人,你说是吗?” 我默了片刻,才低声回道:王公子,此处虽是临淄王府,却四处是宫中耳目,说话还是小心些好,”顿了顿,我听他没答话,又笑道:妾身闻公子周身酒气,想是喝得多了些,可要命人备茶来?” 二夫人客气了,无需如此麻烦,在水边走走就好。”倒也是个聪明人,我笑了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 再见此人,是在一日后,我才知他就是王寰的胞兄,王守一。 因狄公来到府上,我到宴上时,众人正是热闹,正在纷纷敬酒祝狄仁杰出征大胜。叔父武三思虽是笑着坐于一侧,却面色极不快,我悄然入内,寻了个不显眼的地方落座,听着众人jiāo头接耳的议论,默不作声。 数月前突厥可汗为女儿求亲,皇祖母将堂兄武延秀送往突厥,却不想可汗震怒,扬言求的李家皇室,大周却送去武家男儿,冒名求婚,遂起兵攻打河北。不过数十日,便已夺下数城,所到之处杀尽平民,血流成河。 此事本就是嘲讽武家,皇祖母却不启用武家人带兵,而是让太子李显挂帅征兵,狄仁杰代帅出征,也难怪叔父如此不快。 听闻朝廷募兵月余不满千人,”王守一举杯笑道,天下闻狄公为元帅时,应募者云集洛阳,如今竟已逾五万,狄公的威望真是令我们这些小辈钦佩。”狄仁杰摇头一笑,道:是太子为帅,本相也不过是代帅出征而已。”王守一慡朗一笑,看向狄仁杰身侧的中年男子,道:姚大人此次可会一同出征?” 那男人气度轩昂,虽着儒衫,却有着武将的锐眸。我正悄然打量他时,他已笑着回道:姚某不才,只能在朝中遥祝狄相大败突厥,凯旋而回了。”坐在一侧的李隆基轻挑眉,笑道:人都说兵部侍郎姚大人胸中自有万军,举凡边防哨卡,军营分布,士兵情况,兵器储备都能熟记于心,即便是此番不上阵,怕也早有良策献与狄公了,何来不才一说?”那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举杯示敬,一饮而尽。 我听李隆基这么说,才记起他前几日曾提起过此人,兵部侍郎姚元崇,狄人杰的得意门生之一。李隆基说起此人时,曾忧心他是皇祖母一手提拔,不知日后是否会是李家的阻碍,却又似乎极赏识此人,大有拉拢的想法。 难怪,今日有这一宴。 我正想着,身侧冬阳已轻啊了一声。我侧头看她,低笑道:怎么?”冬阳不好意思地躬下身,低声回道:奴婢自幼习武,常听人提起此人。”我心中一动,追问道:说说看。”她点点头,蹲在我身侧,细细说道:此人出自吴兴姚氏,自上几代都是天下有名的武将世家,所以幼时师傅常有提及,到姚元崇这一代,更是诸般兵器无所不通,堪称奇才。没想到他竟是弃武从文,做了兵部侍郎。” 吴兴姚氏?难怪冬阳会如此惊讶。 若论起来,怕是连李隆基他们都不及此人身份尊贵,这可是天下的正统帝胄。当年帝尧的传位人舜,就是姚氏的始祖,姚重华。我看他举杯饮酒,心中渐生了个想法,笑着举杯起身,走到李隆基身侧坐下,道:郡王,妾身想要敬姚大人一杯。” 李隆基讶然看我,见我笑意满满,便顺水推舟,道:敬酒总有个由头,本王倒想先听听。”他身侧李成器亦是侧了头,静看着我。我点点头,看向同样是神情诧异的姚元崇,道:妾身幼时就曾听闻过吴兴姚氏,缘起舜帝,乃先圣先贤的后人,今日见了姚大人自然要敬上一杯。” 吴兴姚氏虽是正统帝胄,可却是个虚名,比起在场的李家皇室、太原王氏,差之甚远。我如此敬重的一杯酒,不敢说让他心生感激,也起码会让他畅快不少。 李隆基了然一笑,亦是举杯,道:永安如此说,本王也要敬上一杯了。”他本就是主人,又有我这奉承话在,席间众人自然都举起杯,同饮了酒。 姚元崇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拱手对众人回礼,又看向我二人,笑道:若追及祖先,此宴中众人都是世家望族,姚某怎敢如此居傲。”我看了眼冬阳,她心里神会,忙又为我添了杯清水,我笑着看回姚元崇,道:姚大人,其实前一句是客气话,这一杯才是真正想要敬你的。大人听了此话,再决定要不要喝下这酒,若是喝了,便要应了妾身一个请求,若是不喝,妾身自会退下。”姚元崇愣了下,才尴尬一笑道:夫人请说。” 李隆基蹙眉,盯着我的酒杯,我没理会他,对姚元崇道:郡王自幼习武,素来喜好结jiāo擅武之人,常和妾身提起姚大人出自武将世家,对诸般兵器无所不通。妾身听多了就记在了心里,今日既然见了大人,就想厚颜见识一番,”我说完,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笑道,不知大人这杯酒,要不要喝呢?” 此时场中皆是朝中众臣、皇孙望族,哪个不想有当众露脸的机会?我笑吟吟看着他,他正是踌躇时,狄仁杰已是慡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县主幼时就是伶牙俐齿,连本相也甘拜下风,元崇啊,已被人连着高抬了两次,你这酒还想逃掉吗?” 姚元崇忙举杯饮尽,道: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正是酒到兴头上,听得此话都极有兴致,李隆基立刻命人清了宴厅,搬来兵器木架,笑道:姚大人,请。”他侧头看我,低声道:你连着喝了两杯——”我轻摇头,低声笑道:是水。”他怔了下,懒懒靠在椅子上,冲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才又看向场中。 此时姚元崇已走到当中,扫了眼兵器架,认真挑了件趁手的,抱拳道:姚某也有一请。”李隆基笑着点头,道:大人请说。” 姚元崇恭敬道:夫人刚才说的‘诸般兵器无所不通’,确实夸大了。姚某是自幼随着家父,练了不少兵器,但却最喜剑。习武者,总好与人切磋,姚某早几年就已仰慕寿chūn郡王的剑法,却无缘一见”他将目光移向李成器,抬袖道,今日既是借着此机会,不知能否在献丑后,有幸见一见郡王的剑法?” 我讶然看李成器,虽说他是能诗擅剑,却未料到竟连姚家人都如此高看他的剑法。他微微一笑,看着我,道:既然是夫人先为难了姚大人,本王也不好薄了大人的面子,只能顺水推舟卖弄一番了。” 四十四美人名剑(2) 我迎着他的目光,亦是会心一笑。 一道银光划过,姚元崇已跃身而起,在场中洒下漫天光影,几个辗转已是震慑众人,待到收剑时,狄仁杰率先喝了采,李隆基亦是起身祝酒,神情格外畅快,我早已心猿意马,看着静坐的李成器。 姚元崇持剑恭请时,他才放下酒樽,起身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抽了一柄剑。 我屏息看着,一颗心跳的极快,看着他凭剑而立,向姚元崇虚一拱手,剑身一震,立时场中寒气四she,势如天光破云。 身随剑动,剑如魂追,矫若惊鸿,魄似龙翔。 不同于方才的震慑,那一抹身影凭灯影月色,气魄竟如袖手搏千军,沧海怒平川。 待到剑停人静时,他袍角方才落下,双手持剑抱拳,微笑着对姚元崇道:姚大人,承让了。”姚元崇双目圆睁地看着他,抱拳回礼,竟是半晌也没挤出半个字来。方才赞颂叫好的众人此时也没了话,面上钦佩,惊诧,亦有不解者。 我紧紧盯着他,没来由的一阵心酸。时无英雄,他纵有文才武略,却也只能在此时博众人一声喝彩,再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