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陆质自己提起这件事,严裕安才忍不住狠声道:“多氏熙佳的母家往上数三辈便是皇商,以为后头做了官又怎么样?骨头里是洗不干净的臭,凭她生的儿子,也敢越过殿下去!” 陆质不置可否,严裕安依旧愤愤,大概是人老了,话也多。见陆质没有不高兴的神色,又道:“殿下……说到底,皇上现在这样,不过是对您拖着不肯大婚这事儿上有气。不知是不是老奴眼皮子浅,依老女看,固伦长公主家的大女儿,实在够尊贵了,往后拖,还能有比这桩婚事更好的不成?” “不知深浅的奴才。”陆质道:“长公主的嫡女也是你能议论的?你有几颗脑袋?” 严裕安这才察觉自己失言,也知道陆质是在给他提醒,连忙跪下请罪。 陆质道:“罢了,不跟你计较。陆声的事儿,你也不用憋气。他虽跟太子都是熙佳所出,可如今太子还在东宫蜷着呢,他手上倒有活儿了。你眼里只看见我,就想着他越过我去了,可惜不用别人,不管这事儿成不成,太子和熙佳都要问他个一二三。” 严裕安略一想,也明白了。皇帝,这是拿六皇子在掣肘太子呢。 可也太狠了吧?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哎。 严裕安垂下眼,道:“总是殿下想得周全,奴才也不过是瞎- cao -心。该传午饭了吧?” 陆质道:“嗯,走,看看紫容去。太阳照屁股了,还不起。” 没想刚出书房院门,就见一个宝珠平日带着的小丫头躲躲闪闪地探了个脑袋进来。 严裕安立时冷着声将她叫进来,道:“如此鬼鬼祟祟,你也没规矩不成?有什么事?!” 那小丫头吓坏了,跪在地上连声告罪,流了满脸的泪。 严裕安不欲当着陆质的面凌辱下人,见她如此失态,心里既愤且恨,只问:“你姑奶奶究竟要你来回什么话,你倒是说啊?” 小丫头发着抖,好不容易才把话说明白了。 留春汀小公子卯时便醒了,还没穿好衣服就要找陆质。那会儿陆质才来书房没一会儿,宝珠便把他劝住了,说喝完药再找陆质。 后来陆质一直待在书房,里头严裕安也没出来过,水和点心更是一样没要。 宝珠只道殿下有要紧事,更不敢去回话,怕误了陆质的正事。 可紫容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只有在陆质跟前才说什么听什么,很快就看出宝珠只是在拖延,并不是真的“过一会儿”就带他去找陆质。 可满屋下人拦着,饶他再胡闹,也出不了留春汀的院门,就…… “就怎么了?!” 陆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严裕安心头直冒火,忍住一脚踢翻那小丫头的冲动,厉声问道。 “小公子出不去,就回屋上了床,也不要奴婢们伺候……他哭得没声音,奴婢真的没听见,不是故意不管的!”小丫头跪在地上抖得厉害,拼命地三请五告:“奴婢真的没有听见,是宝珠进去送水,才发现小公子一直在哭,满面全红了,闭着眼叫殿下、殿下的名讳……” 陆质一言不发,绕过她疾步往外走,小丫头还在原地哭:“只是让他等到午时,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 第6章 之前紫容红着眼央求宝珠带着他去找陆质的时候,跟着宝珠的小丫头就沉不住气了,小声说殿下吩咐过,小公子要要人就带到书房去。 宝珠没应,心里却嫌弃了那小丫头。 毛还没长全,就想指使大丫头。 之后紫容果然安静了,开始宝珠还松了口气,以为这小财神爷终于不闹腾了。是她送水的时候探进身子来看,才见他脸憋得通红,淌了满颊的泪。 枕上的锦缎都浸- shi -了一大片。 跟着她进去的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嘴里小声念叨着:“这不行,得叫大夫……” 宝珠暗自翻了个白眼,明明什么事儿都没有,一叫大夫,不就弄得跟她欺负了人一样了吗? 她没有理会多嘴的小丫头,只连声问怎么了,又拿手帕去给紫容擦脸。 紫容却不愿意被她看到和碰到一样,翻身坐了起来,环抱双膝把脸埋了进去,把自己遮的密不透风。 想起刚才匆匆瞥见一眼紫容哭的那个样子,宝珠心里也有些着急,才打发了小丫头去书房看看。嘴里安抚紫容:“小公子,好歹先别哭了。奴婢已经打发了人去,正在殿下书房外守着呢。书房里的事儿一完,一准儿给你把人带过来,行不行?” 紫容已经明白她不会带自己去找陆质,哄是没用了,宝珠只好跟他讲道理:“殿下每日里事多得很,小公子在留春汀好好养病不好么?” 紫容害怕的厉害,此时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他不懂树外面的生活为什么是这样的,一座看似松散的、小小的院子就能将他深深束缚,叫他连陆质的一面都见不到。 从前他羡慕那些长着两条腿的人,进进出出全可以跟着陆质。而他只能守在那颗紫玉兰树里,等着陆质什么时候来书房,那会儿天气是不是晴朗。 因为平常怕陆质受凉,书房透气都是挑陆质不在的时候。 只有极好的天儿,太阳正好,风也正好,谨慎的严裕安才会将窗户打开一条窄缝,让他可以看见站在书桌前或写或画的陆质。 那时候他还没有花,又怕引来注意,只能等有风的时候,才能轻轻动动全身的叶子:“唰…唰…” 运气好了,陆质还会偏头看看他。 却没想到现在是一面都没有了。 紫容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越想越心惊。 会不会以后都是这样了呢?他回不去紫玉兰树里,陆质也不会再来留春汀。这满院的下人将他盯得死死的,也许到死,都不会再见到陆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