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情女怨8 于静愣了一下。“致越?有啊。他打电话说采桦的情况有点变化,想回来看看,我让他们直接把采桦送到原来的病房去。” “你不是说这里才是你正式的办公室吗?”程启思追问。 于静略微觉得有点好笑的样子。“是啊,可我不会让病人来我办公室看吧?又没设备什么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程启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实在是对这个副院长稳如磐石般的态度很头疼,完全不知道怎么能撬开她紧闭的嘴。他决不相信,于静是一无所知的。“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上来撞到你的时候,你也是正打算去病房看文采桦的吧?” “不错,就是这样。”于静止水不波地回答。程启思狠狠地看了她一眼,想到杜珊珊那摔成那样的尸体,连礼貌也不想维持了,转头就走。 钟辰轩正在一楼的大厅等他。看到程启思下来,钟辰轩看了他一眼,说:“怎么,又在于静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姜还是老的辣,你在她那里问不出什么来的。”他拉了程启思一把,“走吧,我去看看采桦。” 这边楼的病人几乎都迁出去了,空空荡荡的。钟辰轩走出电梯,沉思地说:“真奇怪,为什么采桦还要回这里来住?别的人都嫌晦气,都搬到那边去了。” 程启思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从一间病房里传出一声女人的惨叫声。钟辰轩叫了起来:“那是采桦的声音!” 两个人冲到了那间病房,一推开门,只见一个躺在床上的年轻女人,正脸色苍白地半撑起身,死死地盯着门口。 程启思一时间有点吃惊。这个女人很美,眉目如画,有种娇弱得楚楚动人的韵致,简直像是个精致的中国瓷器。即使是在如此惊惶的时候,她依然美得出奇。他也明白了,这就是他一直闻其名却未见其人的文采桦。钟辰轩说孟桓为了娶她花了偌大的心力,他现在也觉得理解了。 “辰轩,辰轩……那个穿黑衣服的老婆婆……她抢走了我的孩子!她……” 钟辰轩忙问:“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那边……”文采桦大声地说,她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像是要摔下床似的。钟辰轩用力摁了摁叫护士的铃,跟着程启思就追了出去。 程启思当然记得,这是一条“L”型的走廊,因为还是中午,没有开灯,反而显得黑暗。只见在拐角的地方,有个黑色的人影正极快地移动着。程启思失声叫了出来:“接阴婆!” 看那人的身形,和那人走路的模样,跟他们那天午夜时分所见的那个黑衣老妇人十分相似。因为拐角处十分黑暗,想再进一步看清楚也是不能了。人影消失在了拐角那里,当程启思和钟辰轩追过去的时候,那里却只有一堵墙挡在面前了,刚才那个黑色人影已经不见踪影了。 程启思想起了于静曾经说过的话,这幢四号楼的东侧和西侧是完全隔开的。看来,就是这堵墙把两边隔开了?右边有两个洗手间,一个是男洗手间,一个是女洗手间,门都是虚掩着的。程启思进男洗手间晃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有。他又走到女洗手间前面,犹豫了一下,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 钟辰轩正站在左边的窗子前,窗子也是从里面关上的。他试了试,推不开。外面不远处有一幢房子正在修建,站在这里就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挺吵闹,但病房那边还是非常安静的。 程启思一推开女洗手间的门,就发出了一声惊呼。钟辰轩一回头,只见一个人正倒在女洗手间的门口。 “伯母?!” 程启思听钟辰轩叫这个昏倒的女人伯母,也呆了一呆。“她是……?” “她就是若兰的母亲,文致越的妻子,胡月仪。来,帮我把她扶起来。”钟辰轩一面说,一面把倒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程启思忙上前去帮忙,把胡月仪送回了文采桦的病房。让他们吃惊的是,除了两名护士,于静也在病房里。 文采桦一看到胡月仪,就叫了起来:“妈!您怎么了?孩子呢?孩子在哪里……” “院长!院长!我们一楼的角落发现了这个……”一个护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她的左手拎了一把黑伞,右手却提了一只铁桶。看到这两样东西,几乎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程启思一把将这两样东西给抢了过来,往桶里一看,鲜红的都是纸钱。他又看了看那把黑伞,倒没什么出奇之处,是一把相当破旧的黑色布伞,已经可以进古董店了。他突然觉得手里提的桶在轻微的摇动,却并不是自己在动,心里一惊,忙把桶上血红的纸钱拂开了。他的手指触到纸钱的时候,只觉得又湿又粘,心里一阵阵的发毛。 纸钱一掀开,就看到桶里有个婴儿,光着身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程启思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把那婴儿抱了出来。“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孩子?” 文采桦一声尖叫,急忙伸出了手。“是!是……” 程启思把孩子递到了她手里,文采桦忙把孩子紧紧抱在了怀里。于静低声地说:“她身体很弱,刚才又受了刺激,让她休息一下吧。我先去看一下月仪。” 刚才于静已经让两个护士把胡月仪扶到了隔壁一间病房的床上躺下。几个人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看到胡月仪已经醒了过来。 胡月仪一见于静,就拉住了她的手。“于静,刚才……刚才我看到接阴婆了。” 于静脸色一变。“月仪,你也看到了?” 程启思站在旁边打量着胡月仪,她虽然已上了年纪,又是刚从昏迷里醒来,但依然是气质温雅,谈吐细致。如果是在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像画一样的美女。 胡月仪轻声地说:“我正在洗手,忽然从镜子里看到后面有个人在看着我……那是个穿黑衣服、披头散发、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女人……她看着我笑,笑得非常诡异……我想回头,却不敢回头。我想起了致越讲过的那些话……”她叹了一口气,“我也真不争气,居然就那么昏了过去。” 于静安慰地拍着她的手背。“谁见到这种事不会害怕?你本来身体就差。放心好了,采桦没事,孩子也没事。” 胡月仪舒了一口气。“那样就好。珊珊正在照顾她吗?” 于静犹豫了一下,程启思开了口。“胡教授,杜珊珊在大约半个小时前,从青田医院的楼上坠下,当场死亡。” 胡月仪怔住,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说什么?珊珊死了?这不可能,我们是一起来的……” “我正要向你请问,来青田医院后你们去了哪里?”程启思问。 胡月仪想了一想。“致越把车停在了停车场,我和珊珊把采桦扶下了车。珊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她有点急事要办,马上就回来。于是我就和致越把采桦送到了五楼的病房里……这时候,致越接了个电话,说有点工作上的急事,就先走了。我就在这里陪采桦……采桦抱着宝宝,她精神不太好,我就让她睡觉。我去了一趟洗手间……然后,就遇到了那个……” 钟辰轩问:“杜珊珊没有说她有什么事?” 胡月仪想了一想。“没有。她是在这家医院工作的,有事要办也是很正常的,我当然不会追问。”她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刚才这位警官说的是真的?珊珊……她死了?怎么会,她离开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一点异样,怎么会跳楼自杀?……” 程启思面无表情地说:“她不是跳楼自杀的,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程警官!”于静大声地打断了他,“在没有证据之前,请你不要这么武断。你这样随意胡说,会影响我们医院的声誉!如果接连发生两件凶杀案,别人会认为我们医院里藏了一个杀人犯,青田医院以后该怎么办?” 程启思冷冷地说:“对我而言,揪住凶手才是最重要的。何况,把凶手抓到,对你们医院岂不是更有利吗?难道一个有接阴婆的传闻流传的医院,会让前来待产的产妇感到安心?” 于静还想说话,胡月仪握了握她的手。“于静,你的脾气还是一点不改,遇到事还是那么冲。程警官,我们各自的立场不同,于静是为医院着想,而我得为我的女儿和我的外孙着想。可是,我们能告诉你的事,都已经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冷嘲热讽和穷追不舍呢?”她朝站在一旁的钟辰轩求助地望了一眼。 钟辰轩朝程启思使了个眼色,程启思叹了口气,走了出去。钟辰轩朝胡月仪抱歉地笑了笑,也跟了出去,低声地埋怨道:“你非得一定要那么咄咄逼人?我知道你急着想破案,但那是我的长辈,你留点情面不行么?” 程启思哎了一声,说:“好吧好吧,都是我错。这两天天气热,我也热得昏头昏脑的,有些话头脑一热就说出来了。” 钟辰轩望着窗外,阳光耀眼到白亮的地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你把那两样东西带上了?” 程启思左手拿伞右手提桶,那模样很是滑稽。“这就拿回去,好好检验。我倒想看看,这些东西是不是真从阴间来的?” 半夜,钟辰轩已经睡着了,忽然听到有人在砰砰砰地捶门,还夹着程启思的叫声:“辰轩,辰轩,快醒醒!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钟辰轩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回答,程启思已经等不及地推开门进来了,一把扭亮了床头灯。“怎么了?” 程启思一脸的兴奋。“记得吗,那天,我们在四号楼的转角处发现了那个接阴婆,是吗?然后我们跟过去,明明是一个死角,她却在我们面前消失了。然后,我们就在女洗手间发现了昏倒的胡月仪。” 钟辰轩已经清醒了,端起放在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没错。” “然后,是我们把胡月仪扶起来,送回病房的。”程启思继续说,眼睛在发光,“我们等于是把她抬过去的,你扶她的头,而我扶她的脚。那时候,我就隐隐地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刚才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地在想着你所说的罗冬梅所说的话,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但是,我突然惊醒的时候,我知道了我觉得哪里不对!” 程启思扬起了手里的一本书。“你看过这本书没有?” “《黄色小屋的秘密》?你不是吧,还买这样的书?”钟辰轩使劲按了按额头,思维总算开始活跃起来了。 “不不不,不是我的,是老杜的,我在他桌子上看到的,就借来了。”程启思说,“书是谁的不是重点!” 钟辰轩沉吟地说:“你是说,我们在拐角处遇到接阴婆的情况,跟这本书里所写的一样?” “对,其实是一个很古老的花招了。”程启思满脸放光地说,“书里的主角,追到拐角处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人。然后,他所追赶的凶手就消失了。我们也一样,只不过我们是在洗手间里发现胡月仪的。那医院大楼后面在施工,很吵,洗手间的门又是关上的,我们看到人不在了,肯定会在原地看一看,这就给了她时间。胡月仪只需要把她的黑色外衣脱下来扔到楼下就行了,之后再去捡走!因为我们本来就只瞟到她的背影,她根本不需要作别的伪装。这也是护士在别的楼层发现铁桶和黑伞的原因,按理说,也应该在同一楼层发现。我绞尽脑汁地去想为什么会在别的地方发现,我假设了很多理由……其实,这只不过是因为胡月仪别无他法而已。时间只有那么短,她如果再提个桶走来走去,加上她本来也上了年纪,行动总不如我们那么敏捷……” 钟辰轩说:“可是,动机呢?” “辰轩,你不是想不到。你根本就是不愿意去想而已,因为他们是文若兰的父母。”程启思在床边坐了下来,望着钟辰轩,“有一件事,我们一直都非常困惑。那就是——谭悦的孩子,在她死后,究竟去了哪里?” 钟辰轩缓缓地说:“你是说……” “谭悦的孩子就是文采桦今天抱着的孩子。”程启思说,“文采桦自己的孩子,我怀疑,生下来就死了。而要换孩子,是不可能瞒过负责的护士的。” 钟辰轩说:“你是说杜珊珊。” “只有这个可能性。”程启思说,“杜珊珊大概最初并没有想到会是谋杀……” 钟辰轩蹙紧了眉头。“文采桦的孩子出生是在谭悦死后。杜珊珊是肯定知道涉及了谋杀的,她真能被收买?” 程启思说:“她需要钱。” 他看钟辰轩的表情,就说:“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可以证实我们的怀疑,不过要你帮忙。” 钟辰轩沉默了一会。“我明白了。” 第二天下午,钟辰轩把一个试管放在程启思的面前。程启思忙问:“这么快?” 那个试管里有一滴血。 “趁采桦不注意的时候,我取了一滴血。才出生的小孩子,疼得哇哇大哭,采桦还以为那孩子跟我天生就不合呢。”钟辰轩说。 程启思拿起试管,就往法医部走。“有了这滴血,我们就可以知道这个孩子究竟是谭悦的,还是采桦的了。胡月仪没有对你起疑心吧?” “我只是说看采桦昨天受惊了,来看看她。至于有没有起疑心,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胡月仪是典型的淑女,这种女人,感情是不会形于色的。她在想什么,我也很难看出来。”钟辰轩说。“好了,你交代的事,我替你办到了,我想回家休息了。” 程启思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早呢。”看到钟辰轩立即面带不豫之色,苦笑地说,“你真是变脸比翻书还要快。好吧好吧,但你别乱跑,有结果我会马上通知你的。哦,对了,陈了那边说,杜珊珊在跌下去之前,处在安眠药的效力中。” 钟辰轩一呆。“那就是说,她当时还处于昏迷状态?在跌下去的时候?安眠药是被注射的,还是服用的?” “听陈了说,应该是和着水服用下去的。名字我说不清楚,不是巴比妥。你问陈了去。”程启思沉重地盯着他看,“你不是奇怪杜珊珊掉下楼为什么没叫吗?她根本就是昏迷着的!” 钟辰轩反驳说:“那为什么还要制造她是坠楼的假象?那不是多此一举吗?一验尸,就知道杜珊珊跳楼的时候是昏迷的,根本就不可能被误认为自杀!” 程启思喃喃地说:“是啊,你说得有道理。这个坠楼的假象,实在是有点不必要……” 钟辰轩表示自己暂时想不出来,走了出去。一走出大门,他看到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钟辰轩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