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贺伯言扒着门框不肯走,缠着要到了简意的电话号码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简意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起身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贺伯言正站在狭长的青石板路上仰头看着。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扇不算明亮的玻璃,在铁锈斑斑的防盗网外相遇,贺伯言扬手冲他挥了挥胳膊。 心口泛起一股暖流,简意也忍不住摆摆手腕跟他道别。 贺伯言三步两回头,最终消失在窄巷口。 简意神情迷茫而沉重,像只迷失在森林里的幼鹿,眼睛湿漉漉的,沾染着露水一般沁凉。 一千万的数字再次压在心头,他几乎要窒息了。 申书语告诉他或许还会有缓和的余地,也许违约金可以适当降低,但不管最终结果是多少,那都是他无法承受的天价。 做什么可以快速赚钱呢? 继续送外卖找兼职?那他不吃不喝不睡也要用上很多年的时间;去贩毒涉黑?他没那个本事和胆量。 思来想去,简意在当天晚上站在了s市一家有名的娱乐会所外。 负责人看他神形瘦削,气色不好,拽着他到角落里,悄声问:“弟弟,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打k了?” “什么?”简意一脸懵懂。 负责人以手掩唇,神色严肃地警告他:“你别装傻啊,我们这儿不收吸粉的人,你赶紧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 简意这次听明白了,对方以为他吸毒。 他赶忙解释,好说歹说,才让对方答应他可以先留下,试用三天,如果表现可以再给转正。 可简意并不高兴,他站在包厢门口,汗湿的掌心在衣角擦了又擦,单薄的皮肤被搓的通红,内心盈满羞耻。 那种出卖自我的羞耻。 “磨蹭什么呢?客人要是等不耐烦了,扣你绩效啊。”领班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敲敲门,把门推开,顺手推了简意一把。 跌跌撞撞的,简意摔进了一个声色犬马的淫靡世界。 第8章 出卖 镭射灯五颜六色,把整个包厢照成一个摇晃不定的炫目世界。 推杯换盏中,有人把手伸进了简意的衣服下摆。 四年前那个午后强烈的恶心感再次被挑起,他咬牙强忍着,那只在他胸前游移的手仿佛从地狱而来,黏腻而腐朽。 他浑身在打颤,客人有点不高兴,重重拧了他的胸口一下,“你他妈又不是个雏儿,装什么清纯呢?” 简意连忙道歉,慌乱无措的神情让他显得软弱可欺。 客人起了凌虐的心思,狞笑着将手滑向他的裤子,简意被铺天盖地的羞耻和恶心席卷,脑海内轰鸣不止。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简意几乎从沙发里跳起来,躲开了那只作祟的手。 他拿出手机冲客人比划一下,匆匆说句“抱歉接个电话”,从包厢里落荒而逃。 简意一路跑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推门而入,就见到有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子跪在地上,在给一个花臂男口交。 “抱歉。”他捂着胃,踉跄两步扑在洗手池边,一阵干呕。 “卧槽----他妈的非挑这时候来吐吗?!老子他娘的被你吐软了!”花臂男嚷嚷着把黄头发推开,拉上拉链,走过去不爽地捶了简意一拳。 简意堪堪扒住流理台才没摔倒,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碎发散落在额前,一副惹人怜的模样。 花臂男吹了声口哨,凑过来贱兮兮地笑:“这里新来的?多少价,你开。” 简意握紧了拳,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说:“我有艾滋。” “操!”花臂男看他脸颊瘦削,双眼无神,想都没想便信了。 他一脸嫌恶,把手洗了又洗,临出卫生间前又冲简意吐了口唾沫,“晦气。” “花哥----”小黄毛喊了一声,也急匆匆地跟出去,看简意的眼神如避蛇蝎。 简意趴在洗手池边接水洗脸,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一串陌生的长号。 他接起,贺伯言的声音便急切地在耳边响起:“你刚才怎么不接电话呢?我以为你把我拉黑了。” 简意闭着眼靠在门上,语气淡淡地说:“不会。” “嗯,”贺伯言放下心来,轻快温柔地问,“晚饭吃了吗?” “嗯。” “吃的什么?” “……面。” “不许吃辣的,我今天看了你吃火鸡面的视频,你根本吃不了辣。” “……好。” “那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简意能听得出来,贺伯言在笑,声线低沉而温柔,很容易招人好感的那种笑。 说了要道别的话,电话却迟迟不肯挂断。 沉默顺着手机信号开始蔓延,简意无端从这一派安静中寻获到一丝莫名的心安。 良久,简意说了句“晚安”,贺伯言回他一句“小意哥哥晚安”。 在卫生间里缓和情绪后,简意推门出去,遇见到处找他的领班,对方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 “你搞什么?不想干这行,就趁早滚蛋。既然来了,装什么清高?!” “对不起。” “跟我说有个屁用,你跟客人说去呀!” 简意被重新推搡进包厢,刚要鞠躬道歉,客人就不耐烦地甩甩手,“滚滚滚,换个人来,扫兴。” 领班赶紧赔笑,过去敬了两杯酒,边说好话边冲简意使眼色,简意假装没看懂,顺从地滚出包厢。 负责人把他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劝了两句,让他今晚回去想好再来。 简意狼狈地回到家,沾染了一身烟酒气,站在喷头下淋了很久都冲刷不掉。 第二天,他接到贺伯言短信的时候,正在陪一个失恋的女人喝酒。 说是陪酒,但其实出气筒更加贴切。 女人眼神微醺,用手指不停杵着他的胸口,一边迷迷糊糊地问“为什么要劈腿”,一边仰头向他索吻。 简意下意识地偏开头,避过了那两片看似柔软的唇。 他不知情识趣,女人胸腔憋得一股怨气便尽数发泄到他身上。 从名牌包里掏出一沓红票,粗暴地甩在简意的脸上,寇色指甲在昏昧的光线里隐隐像血的颜。 “不就是要钱吗?我有的是钱,这些都给你,你能不能行了?” 咄咄逼人的目光后,是一双氤氲着雾气的眼。 简意感觉很难堪,但他还是把钱一张张捡起,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伸手把人拥进怀里,像安慰邻家妹妹似的,温柔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 他贴在她耳边轻轻说,像是在为刚才的不解风情道歉,又像是在对女人的遭遇深表遗憾。 怀里隐隐传来哭声,女人使劲回拥住他,哭了很久,然后哑着嗓子问:“我要包你一个月,多少钱?” 简意一时间无法作答。 他无路可走,懵懂闯进这个难以启齿的行当,他对现在及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感到无所适从。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简意看了一眼,通知栏里能看到贺伯言的话。 【贺伯言】:干嘛呢? 【贺伯言】:小意哥哥不在吗?看到回我信息好吗? 简意想给他回复,手机却被女人按住。 “陪我的时候,不许分心。”酒杯递到他唇边,“喝酒。” 女人靠在他肩头,一杯杯饮酒,喝迷糊了,就开始唠叨她和前男友的爱恨纠葛,简意一开始还认真听着,但后来酒劲泛上来,脑袋里跟灌了铅一样,最终靠倒在沙发里睡了过去。 两人在包厢里睡到第二天一早,女人醒了,嚷着还要继续喝。 简意好说歹劝,把她架到外面餐厅吃了点饭。 女人托着因宿醉而昏沉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看他:“昨晚我没仔细看,这会儿打量着你还挺帅,要不要考虑和我试试?” 简意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成吧,不愿意就算了,”女人抿了口茶,笑道,“不过你今天还得陪我,我可还记得昨晚甩了你两万块钱呢。” “……好。” 简意陪她逛街扫货,听她继续唠叨和前男友的续集故事,像个行走的货架子,又似乎像个相交多年的贴心朋友。 晚上他们继续回会所喝酒唱歌,只在分别前,女人在他的脸颊印了一个红唇印。 “谢谢你陪我,回见。” 简意倏然松了口气,但不是所有客人都像这个女人一样温良无害。 他回家睡了半天,再去会所时,一进包厢就被按在茶几上动弹不得,本能地开始拼命挣扎。 哄笑声几乎掀翻房顶,简意脸贴在冰冷的玻璃台面上,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三个身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应该还有其他人。 包厢里的音响被开到最大,贴面的距离说话,也要靠喊。 震跳的音波中,简意根本听不到任何谈话声,身下一凉,裤子被扒了下来。 已预想到即将发生的事,简意想冷静下来承受,他需要钱。 可当一只手握住他的腰身时,那种冰冷又黏腻的恶心触感又回来了。 他发疯似的乱踹一气,混乱中无意踢到了某个人的命根子,包厢里窜出一声哀嚎。 趁乱他冲出重围,提上裤子拼命地往外跑,惹来许多人的侧目。 当他跑进夜里时,微凉的风拂面而过,脸颊一片湿冷。 这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自找的,哭什么!”简意狠狠抹把脸,低骂自己一声,回身看了一眼那座灯火辉煌的会所,终究没有回去。 他口袋里只有二十块钱,舍不得用,便徒步往回走。 黑夜里,他似个失魂的纸片人,轻飘飘地游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走出很远的路,简意才发现刚才混乱中,他跑丢了一只鞋子。 现在,右脚脚掌有点痛。 他继续向前走,没多久就变成了一瘸一拐。 等他拐弯转进巷子,昏黄的路灯光线越来越微弱,直到他完全没入黑暗中,一阵压抑的哭声才在窄巷中隐隐响起。 简意掩面靠在垃圾桶旁边,有只流浪猫弓起脊背满怀警惕地在旁边盯着他看,瞳孔竖成细缝,竖起耳朵听他发出同类般的呜咽声。 不知哭了多久,他才起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 忽轻忽重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分外清晰。 “简意吗?”黑暗尽头,有人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简意顿住脚步,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形轮廓。 “是小意哥哥吗?”那人又问了一句,同时迈动步子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