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船的室内,都比对着凡尔赛宫做的,很不错,是不是?” 沈奚可不想和他聊家具:“我吵醒你了?”她从地毯上起来,坐去chuáng边。 傅侗文笑,不答。 沈奚看他目光是有倦意的,揣测他是懒得动,于是将棉被拉高了,给他盖多一些。棉被刚掩住他的肩,他人倒坐了起来:“三哥问你几句。” 他忽发谈兴,她也只能顺着点头:“好啊,你问。” “那天,在烟馆死的是你父亲的学生?” “是他害了我一家,我以为你知道。”虽两人从未就这桩事谈过,但他怎会不知情?或者这只是一个起头,他想问的还在后头? 傅侗文默了一会,问说:“若他没死,你会如何?会去寻仇?” 沈奚迟疑着。 不去寻仇能怎么办?古时候还有上京告御状,京城换了主人,还能告去哪里?想翻案都没机会,也没人会去处置他。这样的事,除了自己去给父母家人讨回公道,再没第二条出路。 她点点头。 “不怕杀人了?”他又问。 沈奚一霎眼前闪过了黑影子,是被她一刀刺中心脏的人—— 虽然最后致命一击是谭庆项所为,可她没法忘记那感觉。 “我不知道……可如果真是那样,也没别的出路,”她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可能是我爹娘太疼我了,他们在天上帮我把所有都做完了。我在纽约会想到,一定是他们让仇人死在我面前,让清朝灭亡了,都是他们在推波助澜,”她为自己的傻话笑起来,“你明白我说的吗?从里到外全gān净了,没有不好的东西。” 只要去学如何救人,不用再去考虑杀人。 没等傅侗文说下去,她又笑:“不问了,行吗?” “好,”他答应着,“一个闲谈,that's all。” 除了专业上的讨论,不得不用英文jiāo流,他和她之间从不说外文。猛地冒出这句,让她想起在纽约公寓,留学生们在一起夜夜的闲谈。仓促回来,她并不后悔,却还是遗憾,多给她几年,她也想读到博士,像谭医生和那个钱源。 随之而来的却是忧心,她没学历证明,该怎么去找工作? 沈奚这厢发愁着。 傅侗文却颇有闲心,去摸她头发上的银色的小发夹,看着都旧了。太简朴,倒像他一直苛刻着她的生活费:“送你个新的。” 又是送。沈奚笑:“你像我二哥,凶了再塞颗糖。这种当我才不上,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傅侗文略略停了会,说:“是吗?以后都不会凶你。” 她才不会信,亲兄妹还吵架呢。 傅侗文拉起她的手,下chuáng,去洗手间:“来。” 沈奚被他带进去,他拧开水龙头给浴缸里灌水。是要洗澡?沈奚不确信地望向他。 傅侗文脸上有一丝微笑。他将深红的四脚木凳子放到浴缸边上,又去找洗头发的香皂来。沈奚脸腾地红了,摆手:“不行……” 傅侗文偏就不说话,将她的人按到凳子上坐好,去试一试水温。 他一个病人,手无缚jī之力,欺负起她倒不手软。如此推推搡搡地,终于她坐上那凳子。 那日是隔着磨砂玻璃,眼下是在眼前头。 他将椅子拉过来,手臂搭着椅背,瞧她:“只当我不在。” 一个大活人,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如何不在。手里的毛巾浸透了,她也没动。 傅侗文人欠身,离开椅子,坐到了她的身后。 “罢了,让三哥伺候你一回。”他笑。 沈奚没料到他会这样亲近过来,往前挪着,倒是给他让了地方。傅侗文一手环抱着她,一手去在水里捞毛巾,在毛巾拿起来时,另一只手从她脖颈后头,将长发都撩了起来。他手指从她发根滑下去,掠过她的耳廓。 “腰弯下去。”他说。 沈奚昏沉沉地弯腰,被他拨了头发到水面上。 傅侗文倒真是在给她洗头发,毛巾过了几回清水,又去打泡沫。她只有在家时,才有下人给洗头发,那给她洗头的老妈子很会哼曲儿,从没重过样。木盆子,几桶热水,几桶冷水,青石地板上一盆盆泼出去的洗头水还带着热气,从石板上冒上来。 天冷点,下人还会给她手里先塞个暖手的铜炉…… 尽在眼前的是热水,发丝在里头飘着,她浑身都冒了汗。 “你头发,是我见过女孩子里,最多的。” “见过很多吗?” “见过而已,不要发散你的思维。”他笑。 “方才,谭先生和我说起你们的朋友,杨先生。”她记起这个人。 “笃生?”傅侗文笑。 “对,”她偏头笑说,“他真是有本事。” 傅侗文一板一眼,揉着她的长发,学了个样子,不得要领,装模作样地揉了会儿,将她的脖颈按下去:“来,开始洗了。” 傅侗文去洗她头发上的泡沫,将毛巾过了水,擦过她的头发。 “辛亥革命前,他在英国利物浦跳海了。”他忽然说。 怎么会…… “那时huáng花岗起义失败,他看不到前路,无以报国,就走了绝路,”他说,“再坚持几个月,就会不一样。” 只差几个月而已,清朝就灭亡了,前路也会有。 可人死不能复生,杨先生一生都没有看到。 沈奚料定自己又戳到傅侗文痛处,暗暗埋怨着自己,不再吭声。 “我看gān净了。”傅侗文检查自己的杰作。 他瞧她脖子后头,还有一块白沫子,用拇指拭gān净,埋头下去,亲到她那里。 沈奚撑在浴缸旁的手臂打滑,被他的手臂从身后绕到前头,搂住了。 这下,是真抱着了。 “来。”他低声说,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 两个人,挤在洗手间里,满屋子的水汽,地板上都是水,他长裤裤脚都湿了,她半湿的长发披在身后头,到腰上。 “昨夜你一走,我想,这女孩子真是心肠硬,可真是了不得。”他低声说。 “抱歉。”她也还是内疚。 他笑,摇头。 洗手间的门开着,外边静悄悄的。 傅侗文探手,摸到开关,啪嗒一声轻响,灯火灭了。遥遥的,只能见到壁灯的光,依稀从卧室的方向过来。他的嘴唇落到她的长发上。沈奚微微呼吸着。 “以后三哥买幢洋房,就这样伺候你,”他说,“去山东。” 那地方之前被德国人占了,眼下又落到了日本手里。他这么说,有了无穷无尽的意思。 有国,有家,有将来。 *杨毓麟,字笃生,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家。1911年他在英国听闻huáng花岗起义失败,列qiáng妄图分裂中国,悲愤jiāo加,以致旧病复发,深感无以报国,将大部分的个人钱财jiāo给huáng兴作为革命资金后,在利物浦跳海自尽。 第18章 第十七章 不露相思意(3) 三天后,那个病人还是离开了。 船长请了一个船上的神父,在小型葬礼上,神父说:“他被主带了回去,此刻已与主同在,不再经历我们要经历的试探,不再有眼泪、疾病和死亡——” 他的尸体隔天被运下船,埋在了异乡。 这是第一场告别。 一个月后,狙击手下了船。 再两个月过去,船已经在中国海域,先会到广州,再北上往上海去。 此时已经是七月中旬。 从昨夜起,就是bào雨。 直到清晨,未曾有半刻停歇。 餐厅的磨砂玻璃被敲打的隆隆作响,不像雨,倒像密集的子弹。到这里,头等舱和一等舱的客人都下船了大半,四周餐桌空着,服务生还是尽责地将每一桌上的鲜花替换了。到这一桌,谭庆项伸手,接过了鲜花,看上去是要替人劳作。 不曾想,他手中的花,下一刻就递给了他那个女朋友:“送你。” 那女朋友跟他多日,学了简单的中文,脸一红,接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