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先生被噎住，以拳掩唇重重地咳嗽一声，苍白的面上染了红意。 “有劳。”安先生说，尽可能在轮椅上坐的笔直，端庄肃穆的好像是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艾云昭推门进来，她推着行动不便的安先生重新回到花洒下，说话时声线平稳。 “小混蛋传了信回来，周华已死，死之前保留了神智，对她做出了臣服举动。” 艾云昭伸手拿了洗头膏来，挤了一点于手心。 “我推测是抑制剂起了作用。”艾云昭说。 “周华本身是七阶异能者，精神力也比普通异能者强些。”安先生低着头，由着艾云昭帮自己洗头。 “297号丧尸异动时也产生了精神波动，根据实验数据来看，精神力……”安先生的话戛然而止，他失声问：“周华死了？” 艾云昭顺手就将洗头膏揉在他脑袋上了，她嗯了一声，笑声里带了点嘲讽的意味。 这么长的反射弧，究竟是怎么成的科学家？ 安先生头上猛然多了一堆泡沫，俊秀儒雅的面容上多了一丝狼狈。 他无可奈何地说：“云昭……” “嗯？” “小朋友当真厉害。”安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嗯。”艾云昭嘴角上扬，眼神里带着点细微的得意。 周华一死，再加上赵海出事，他手下的异能者便成了一盘散沙，他们只用略施小计，便可坐山观虎斗，看着这些人自取灭亡。 “周华不是个人，但也许是个不错的领袖。”安先生神情淡漠肃冷，语气凝重。 如果周华不曾以人为食，如果他所带领的是一个纯粹的异能者队伍，那也许周华便不会是今日这个结局。 “可惜他不算是人，甚至带着一群人变成了食人的恶魔。”艾云昭心平气和地对着安先生说，揉着他脑袋的手忽而用力。 安先生被按得低了头，不禁苦笑：“可惜了。” 他想到了前几日在研究所看到的检测报告，眼中多了份冷意——那个人和他队伍里的大多数人都无可救药了！ “清理这批人，基地里异能者会出现大片空缺。”安先生斟酌着说：“凛冬将至，物资方面的确是个问题。” “我有个想法，可否请小朋友帮忙？”安先生问。 艾云昭低头睨他，指尖带着泡沫穿梭在乌黑的发上，力度不轻不重地按着。 “让丧尸收集物资？”艾云昭问，伸手拿了花洒。 此事倒也不是没有先例，这基地之下硕大的地下城可不就是由丧尸改造而成的吗？ 为了避免水进到嘴巴里，安先生不得不闭了嘴，只颔首表示赞同。 周华一死，他们便不必似之前那般缜密小心的布局，更不必时时担心着被他趁机捅刀。 安先生紧绷的肩膀放松，由着温热的水沿着他的脖颈流下，他低着头由着艾云昭摆布，心中细细思量着，重新开始谋划布局。 直到泡沫冲净，艾云昭递了干爽的帕子来给他擦脸的时候，他才闷闷地开了口。 “不，我想让她帮忙，”安先生轻磨着牙，迟缓又坚定地说：“清出一座城！” 基地缺物资，可城市之中却是暂时不缺的。 衣物也好，水源、电力也罢，只要能让一座城市活过来，这些均可迎刃而解。 艾云昭呼吸微滞，她蹙了眉，斟酌再三才开口：“清理城市容易，但要想让城市活过来，太难。” 话说出口，艾云昭自己便先笑了。 曙光基地，便是一座活着的城。 这里汇聚了异能者，也汇聚了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想要让一座城市活起来虽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更何况他们还有丧尸帮忙，劳动力的问题几乎不需要担心。 艾云昭帮行动不便的安先生洗了澡，扶着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后才又一次走进浴室打理自身。 她再出来时，安先生已经自己推着轮椅到了床边，他正低头看着平板里刚发来的报告，膝上还放着墨绿色的吹风机。 听见关门的动静，他抬头看过来，头顶的落下的白炽光在他的眼镜片上折射出朦胧的光。 “来。”艾先生招手，指了指身前的矮凳。 艾云昭坐过去，顺手拿起被他放在一旁的平板看。 “你让魏书监视她？”艾云昭拧了眉，声音在瞬间变得阴沉。 她口中的魏书便是那个给幺幺等人充当司机的圆脸青年，素来是个老实听话的。 吹风机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安先生撩起她湿漉漉的长发替她吹着，带着笑意的声音散在风里。 “你就这般看重她？”安先生吃味。 艾云昭扭头瞪他，安先生眼疾手快放开她的头发，顺手调整了吹风机的位置。 “他们几个孩子单独出门，你当真放心的下？”安先生好笑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面颊。 “许你和你的小朋友保持联络，就不许我关心一下苏安、韩谷和萌萌？”安先生手上稍稍用力，将她的脸板了回去，重新为她吹头发。 “这几个孩子，当真是出乎我所料。”安先生欣慰地说。 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姓名，也晓得他们的性情。 末世突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短时间内被逼的良知尽失，不知又有多少人早就舍弃了尊严自我。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 人类的劣根性在此处发酵。 “那场红雨，赋予人类异能的同时也改变了人类的脾性。”艾云昭听着耳边的嗡鸣，修长的指节在平板上轻叩，她半阖着眸子疲惫地开了口，并非是为这些人开脱，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突如其来的强大也会扰乱一个人的心智。”安先生不可置否，随口说。 这些异能者的强大来的太过容易，没有经过日复一日的努力便得了这样的力量，难免会叫这些人迷失自我。 “所以。”艾云昭笑了笑。 “这些孩子很珍贵。”安先生关闭了吹风机，又拿过摆在一旁的毛巾擦着还带着些许潮意的发尾。 这些孩子吃过苦，知晓生活的不易，又接受着训练，晓得脚踏实地的重要性。 他们比大人更加渴望和平，也比大人更加明白努力的重要性。 所以这些孩子很珍贵。 比起他这个世人口中的“救世主”，这些孩子才是真正的曙光。 艾云昭坐得不耐烦了，将头发从他手里扯出来，她起身将安先生抱上了床，对着他说：“你睡一会儿，剩下的我去安排。” 他们之前的布局可以改一改了。 安先生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现在才刚刚七点，还不算晚，她在这个时候走动也没什么。 反倒是他，这几日呆在实验室中不曾阖过眼，又要分出绝大部分精神力镇压丧尸，又要因为寒潮的事和其他基地周旋，还要分析落落的数据。 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委实有些撑不住了。 他拉着艾云昭的手凑到唇边啄了啄，对她倒是放心的很。 “好。”安先生喉中发出一声沙哑的应答“把外套穿上，夜里已经带了寒意了。” 艾云昭抽出手，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威胁道：“不许再看实验报告了，我回来后要是发现你没在睡觉……”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明亮的灯光下冷漠的脸上表情诡异，眼神幽暗不见底。 安先生忙躺好，主动地拉了被子表示自己会听话，却在她转身后悄悄睁了眼，目送着她离开。 他看着艾云昭消瘦单薄的身影，心中无比庆幸，亦充满感激。 自从知道周华和加油站里那桩龌龊事后，他便知道曙光基地留不得周华等人。 可周华本就是七阶火系异能者，手下异能者也多擅长战斗，他们想要兵不血刃的拿下这些人又谈何容易？ 能用计最好，可最坏的结果，便是云昭直接和那群人正对面对上。 云昭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若真要用强，少不得会受伤。 好在，眼前的困局已经迎刃而解。 安先生按下心来，在连日的疲惫中沉沉睡去，梦中却不得安稳。 艾云昭行到楼下，在识海中直接和幺幺对话。 【应该没什么难的……】幺幺听了她的要求，嘟着嘴回话【我这次去京都的时候先试一试，如果可行的话再给你消息。】 【不过，赵海还说可以把周华手底下的人都骗出来变成丧尸。】幺幺一本正经地说【你还想弄死谁，给我个名单。】 艾云昭皱了眉——什么叫做她还想弄死谁？ 【不是说了不留了吗？】艾云昭反问。 幺幺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她站在窗户边，借着月色注视着楼下搬路障的赵海，小声嘟囔【之前也不知道是谁说让我戾气别这么重的哦~】 虽然这次干掉周华等人是有运气的成分在，但幺幺觉着赵海之前的话也不无道理。 如果能将周华手下的异能者变成丧尸，老妖婆他们岂不是能省不少力气？ 【赵海老奸巨猾，并非善类。你与他接触时还是小心为上。】艾云昭细细说【基地这些人不足为惧，不必担忧。】 【谁担心你了！】幺幺顿时炸毛【我这是怕师尊应付不来！我师尊那么单纯良善的一个人！】 艾云昭没忍住笑了一声，心说那个老混蛋哪里能和良善沾上边了？ 炸毛的幺幺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抬手捏动着小胖手打了个响指。 楼下正在行走中的赵海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他随着一身闷响倒地，脑中算计尚未完善就变成了一枚乳白色的晶核。 幺幺挥了挥手，将晶核召了过来，顺手揣到了口袋之中。 唔，精神系的晶核呀，回去给老妖婆手下的精神系异能者用~ “喂，看够了么？”幺幺回头，看向了躲在角落的人形物。 黑暗中的来人动了动，怯懦的走出来，他贴着墙站着，垂首看着这个笑容诡谲的小孩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老孟闷声问。 幺幺意味深长地看着老孟，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对着他竖起两根手指。 “你有两个选择，一，回基地报信，二，随我们去京都。” 老孟攥着拳，隔着浓稠的黑暗注视着这个小女孩儿。 窗外琼华皎洁，明亮清冷的月辉落在幺幺身上，为她在黑暗里勾出诡异的轮廓。 良久沉默后，老孟才开了口：“安先生知道你是这个样子的吗？” 幺幺嫌弃地皱了鼻子，她怎么可能会叫师尊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师尊慈悲为怀，若是晓得她会动手杀人，怕不是要说教的！ 她的不言不语落在另一个偷窥者眼里便是心虚，那人犹豫了下，偷偷打开了通讯器，将这里的一切都朝某人传去。 “选好了吗？”幺幺只逼问。 老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幺幺轻笑一声，缓步走到老孟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他的手，下一瞬已将指甲掐入他的肉里。 老孟只觉手上一痛，还来不及挣扎，幺幺便已经松了手。 “会开车吗？”幺幺问：“会的话可以去和魏哥哥商量一下轮流开车的事。” 微顿，她仰着脸，笑眯眯地警告：“我不是安先生，没什么道德观念，你要是敢耍花招，周华的下场便是你的结局！” 她说完这句，又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偷听者的方向，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定。 “你该庆幸自己没做过对不起安先生的事儿。”幺幺轻轻磨了磨牙，活像是一只未经驯化的小狼崽子，危险又诡谲。 “否则，我一定要你好看！”幺幺说的掷地有声，听得老孟心情格外复杂。 【呕——】麻团乱入。 【我师尊听见没？】幺幺美滋滋地问，她好不容易才编了这么一段话出来，应该能算得上是表忠心了吧？ 等到末世结束之后，她应该能轻轻松松地取得师尊的信任，然后快快乐乐地送师尊上路吧？ 想想就开心~ 这边的对话安先生听得虽不算太清楚，但也多少从断断续续的通讯中听了个大概。 躺在床上的安先生微松了口气，心中思绪翻飞，刚刚积攒的睡意随着小女孩稚嫩且坚定的声音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思量再三才拉开床边的抽屉取了一盒烟出来。 他不是爱沾染烟酒的人，此时却按捺不住心中的孤寂，只想做点什么填满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