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已过三更。 宿秋亦已望了半宿的星空。 “今夜无月啊。”她低声呢喃着,手边的绣摆被风掀动,撞翻了半杯酒壶。 酒壶里的酒水浸湿了她的绣摆, 宿秋却好像毫无知觉。 等到船舫里的欢声笑语终于也停了下来,宿秋垂着眸子, 任由着手脚逐渐冰凉。 有人掀开了帘障,部分酒气从室内窜到了外头, 引来了宿秋的皱眉。 她一向鼻子灵敏得紧。 “在等我吗?”阿娜多姿的女人画着艳丽的妆容,乌发上是琳琅满目的头饰,走动之间, 总是伴有如玉击冰的清脆。 女人打量了一会宿秋, 背过身靠着船身,做出一副轻松姿态, “明明同是戏子,你总比我像大家闺秀些。” “师傅。” 女人笑了,笑声里带着挑逗。 宿秋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配不上。” 女人肆无忌惮地靠近着,涂了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 “你知道的, 只要有你在,就没有人能记得我。” “无论我多么努力,都于事无补。” 宿秋苦笑了一声,“不, 你已经得到了。” 泽厌将倒在宿秋袖上的酒壶扫落在地,她微弯着腰,盯着宿秋总是垂着的眼眸,“你知道吗?这只是开始。” “这还只是开始,就连他,也是我手中的棋子。”泽厌直起身来,她比宿秋矮了那么一点,但这并不妨碍她拽着宿秋的头发让她抬头看着自己,“师傅。你都帮了我这么多,不介意再帮帮徒儿吧。” 泽厌笑得满目风情。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轻柔的手触上胸膛,用着十足的力劲。 宿秋没有意外,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结局。 次日。醉梦头牌戏子宿秋醉酒而落水身亡的事传遍了大街小巷。 翁厦也只来得及在湖边见到了被打捞起的冷冰冰的尸体。 明明是早春时节,该刮的是暖风,翁厦却觉得寒风刺骨,冷涩得他的骨头都在发疼。 那个温柔解意一直为自己留灯的女子已如风飘逝。 翁厦跪坐在地,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好不容易等来她的心动,却换的如此下场。 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不知是在怜惜谁,又或是闵怀谁。 泽厌撑了把伞站在了翁厦身后,她望着雨丝落进了追人湖,记忆忍不住飞回了与宿秋的初见。 ———— 江南,似乎格外钟情于雨。 泽厌撑着下巴,几近半个身子依靠在栏杆上,一手伸出去,去触那些若有若无的雨丝。 雨丝落在庭前的池塘里,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上面突兀地飘着一株枯死而断根的莲。此时正随着风不住沉浮飘零。 池塘里的鱼游得欢快而惬意,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与它们没有任何干系。 她想起芳姨娘种的花。芳姨娘受宠时,特意腾了间屋来养花。不知道那些花怎么样了。 泽厌的手指动了动。 她望着那枯莲,神色淡淡。 枯莲已经在池塘里游离了好是一会。最后兜兜转转,落在了栏杆正下方。 伸出的手早已凉透。 她突然俯下身子去拾那枯莲。半个身子落空,枯莲入手,此时她脸颊离水面仅有几寸。 她看见池塘里的倒影,一个陌生又带着芳华的娇艳,眉间缠绕着若有若无的愁丝,透着几分怅然与对现实的折服,神色凄凄,眸光黯淡,鬓角上若隐若现的“奴”字。除却皮囊,没有半分好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