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于恰巧吻合于某个特定时间的兴趣或者关注,似乎是一种通性。 譬如,冰心先生和夏公还健在的时候,晚辈们都尊之为世纪老人,因为这两位前辈,都生于1900年,是世纪同龄人,大家都抱着一个美好的期待,盼望老人坚持到21世纪,以臻人生完美的境界。于是,时间便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了。 譬如,1999年,是共和国成立50周年的大喜日子,那些在1949年来到人间的,尤其生日在建国那天的,如今年纪半百的男女,都会有与共和国一起成长的自豪感。生而逢时,这种时间上的巧合,岂止是值得珍惜的记忆呢,甚至还能有一点振奋鼓舞的力量。 再譬如,当公元2000年的钟声即将响起的时候,早在10个月前,从报纸上看到,有些年轻的夫妻,已经在为生一个千禧贝贝,努力奋斗。在这方面,外国人好像更积极些,甚至要求准确到在千禧年来临的那一刻,零点零分,使可爱的宝宝呱呱坠地,追求这种时间效应。时光如流水一样,马上就要来临的千禧年的元旦,其实和前一天,和后一天,实质上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巧也不巧,我们在一生中,正好碰上了这个很特别的日子。比之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比之尚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想到中国那句“千载难逢”的成语,也禁不住为这种幸运而额手称庆了。 话说回来,千禧年虽然难能可贵,但究竟能给人类带来什么好运,也是未兆之事。不过,作为一个写作人,回过头去看上一个千禧年,两相对比,倒不免有点触动。公元1000年,算起来应该是北宋真宗咸平三年,从文学史的角度观察,那正是处于由唐诗向宋词过渡的时期,文坛不免显得有些寥落。说是空空如也,有一点委屈时代,说是不甚好的年景,或许更接近事实。比之200年前,李白、杜甫的盛唐,比之100年前,李商隐、李贺的晚唐,即使浮想一番那群星璀璨的局面,也就够后人眼花缭乱的了。而第一个千禧年来临时,翻开中国文学史,在宋初,除了王禹偁,其他可称道者,就屈指可数了。 “唐之文,涉五季而弊。”《宋史》谈到欧阳修时,这个评价是很确切的。北宋初期的诗文,仍受五代影响,没有什么起色,也很正常。所以,平淡朴素、别树一帜的王禹偁,便起到开风气之先的作用,是应该充分肯定的。他是北宋诗坛首先提倡杜甫、白居易的现实主义传统的诗人,他写了不少反映民间疾苦的好作品,为宋诗的勃兴,开辟了新的道路。 譬如他的《畲田调》,就直接写了农村的劳动场景:“大家齐力孱颜,耳听田歌手莫闲。各愿种成千百索,豆萁禾穗满青山。”“北山种了种南山,相助力耕岂有偏?愿得人间皆似我,也应四海少荒田。”像这样几乎近于口语的诗,在尚未摆脱五代绮丽浮靡风气的北宋诗坛出现,对那些只追求文字华美,而内容空泛的诗人来说,不能不说是起到了拨乱反正的作用。 事实上,五代时以华艳词藻写男女情事的作品,像《花间集》中那些旅愁闺怨,合欢离恨,轻狂冶游,燕婉之私,及至北宋初年,也差不多写到尽头了。文学进入了低潮期,也就到了需要改革的时候。确实也是这样,大约过了半个世纪,便出现以范仲淹、梅尧臣、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以及苏轼等为代表的北宋文学辉煌期。文学的断档,倒有可能正是为下一个繁荣时代积蓄力量的时期。 我在想,当代中国文学,经历改革开放20年来,各式各样的实验和尝试以后,成绩不可不说是伟大,收获不可不说是丰硕,但是,像唐宋八大家那样对中国文学产生影响的巨人,像唐诗、宋词那样千古传诵的名篇,能与之相比拟的当代作家和作品,还是很令我们后人汗颜的。然而,在新人辈出,后来居上,总结经验,开拓未来的年代里,没有理由不相信明天会更好。 因此,在这千载难逢的盛节里,倒真诚期望这第二个千禧之年,带来中国文学更大的辉煌。一个好的开端,总是会给人信心和鼓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