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恋爱,想和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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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为他生一个孩子
在不知道PIT综合征之前,很少有人有会把妇科肿瘤和癔症结合在一起看。女性的身体时常是由内分泌操控,而非理智,这就可以解释那么多纷繁复杂的妇科病从何而来,为何少女怀春,而妈妈到了年纪就会唠叨和暴躁。汪洋是世界上第一个研究PIT的人,他曾一度成功控制了梁乐笑的病灶。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因为女性的脑中千变万化的情绪,比起计算机程序,更难以理解,从没有规律。即便是最优秀的工程师,都无法预测女性下一步的举动……因为她们实在没有逻辑可言。
连辰陪着梁乐笑去产检,正确地说是押着她去的。梁乐笑大喊着:你天天晚上对我做那么过分的事,要是被孙医生发现了多尴尬!
这么大声叫,才让人尴尬,特别是老梁还在屋子里的情况下。连辰黑着脸,不由分说,一把将孕妇塞进车里。
梁乐笑呵呵直笑,非常满意自己又把连医生搞到无可奈何又隐忍不发的样子。
“啊,对了,下周小艾就要结婚了,你能去帮帮她吗?”
连辰没有好气:“帮她结婚吗?”
“哟,连医生本事大了啊,还想和别人结婚,快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艾青春貌美。”
“我更喜欢买一送一。”连辰回答道。
梁乐笑都要为他的高效率拍手了。
“连医生啊,说真的,你去帮个忙吧,看你这么严肃又正派,不做个证婚人太可惜了,而且上次筹办婚礼,你是不是只用了几天?快点传授一下,小艾和麦斯都焦头烂额了,我也帮不上什么。”
只用了几天?未免太抬举他了。梁乐笑要是知道连辰筹谋了多久,肯定会跳起来说他腹黑,毕竟那时她还都未成年呢。
“还是说,太占用你时间……”这几天连辰都准时下班,害她忘记了连医生原本有多忙碌。
中心医院重视和保护自己的“连一刀”。连辰手臂受伤后得到医院照顾,只排了坐诊和日常教学指导的班。
梁乐笑心里的内疚从未因他拆掉的绷带而减少,她想着,要不是自己的任性妄为,连辰才不会破坏自己的计划涉险。
连辰发现她落在自己右臂的目光,抬手揉了揉她的额头,温和地说道:“总有恢复期,别担心,本来也希望能多陪你。小艾那边我会去帮忙,顺便找找看有什么适合孕妇穿的礼服。”
他的手臂伤到了经络,让他暂时无法用力专注于指尖的手术刀,勉强上手术台的话,或许一台手术没做好,手就先废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休养些时日再训练些时日便能康复,而且他也享受着这段难得的休闲时光,他想着不如直接休养到梁乐笑生吧,反正也快了。
连医生此生第一次萌生出偷懒的想法,他已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曾被汪洋耻笑而对他来说却相当重要的东西。
妇产科外仍是人山人海,孙医生早就习惯从各种大肚皮中挤出一条道,冲进诊室,只是今天她没料到外科的主任医生竟然端坐在里头。
“连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对于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后辈,孙医生敬佩有加,妇产科常有病患为保全小孩不肯照X光,确定不了病灶,不肯打全麻,谁都不敢操刀,全赖连医生关照。他连一刀的神技可不是浪得虚名。
连辰指了指坐在边上的大肚皮:“我是家属。”
孙医生一看,立刻被震惊到,这位不是先前敢在小卡上写“父亲不详”的梁小姐么!
“你们认识啊!”她脱口而出,立感不妙,“不,不,我的意思是原来你是孩子的爸爸……”好像也有哪里怪怪的。
连辰毫不在意,客气地提醒她:“孙医生,你吃过我的喜糖,还记得吗?”
喜糖?孙医生掐指一算,不对,时间有些对不上。她怎么都觉得这位严肃又认真、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年轻外科医生,是先上车后补票的。
此刻,金边眼镜下连辰目光柔和,和普通男人一样,带着怜爱注视着自己的妻子。
梁乐笑正低着头刷着手机淘宝,最近她开始给连翘买小衣服,不知道性别只能买些湖蓝和鹅黄这样的的中性色,真的好犹豫。
“欸,连辰,你看这件怎么样,小恐龙的怎么样,就是偏男性化了,以后连翘要是女孩……”
孙医生突然打断,说道:“连主任,这孩子长得和你好像啊。”说完笑嘻嘻地看着两人。
连辰微微点了点表示感谢,对梁乐笑说:“买吧,连翘是男孩。”
“你怎么知道?”梁乐笑疑惑地问。
医院是不能做胎儿性别甄别的。就算问了,医生也不会回答。但这不影响孙医生明示暗示地透露些情报。
要是男孩,孙医生就说像爸爸,要是女孩就说像妈妈,连辰心领神会,只有梁乐笑还傻傻的分不清。
孙医生拿来胎心检测仪,围绕在梁乐笑的肚子上,连辰没收了她的手机。
“梁小姐几次没来做产检,我还担心着呢,原来是连医生的夫人,那该是没什么问题了。不过胎龄大了,胎心还是要经常听。”孙医生指了指检测仪另一端的显示屏,“看,多可爱。”
显示器上出现了波纹,上上下下地摆动。就算梁乐笑看不懂也知道这是属于连翘的生命迹象,突然腹中连翘翻了下,一大段波纹被吐了出来,好像是肚子里的小人嘿哟嘿哟地越过了山丘,又调皮地一口气滑到了谷底,为了不摔跤,小跑步起来。
王医生在门口晃了下,连辰被叫了出去。可能是感觉到亲爹走了,连翘归于平静,显示器不再有波纹。
孙医生鼓励道:“做胎心监护的时候,宝宝可能会觉得无聊睡着,多和宝宝说说话效果比较好。”
梁乐笑点了点头,伸手“啪”的一下打在了自己的肚皮上,看得孙医生眼皮一跳。
“起来,连翘,现在不是睡懒觉的时候!”
显示器上的波纹果然应声而起,又欢快地上下摆动起来。
“是这样吗?我打了他的屁股就醒了,反正是男孩皮粗肉糙。”梁乐笑开心地问。
孙医生冷汗连连,从没见过孩子还没生出来就被打屁股的,果然不是普通孕妇不走寻常路。她不禁为连医生的儿子捏了把汗。
直到胎心监测做完,都没见到连辰的影子,孙医生见梁乐笑等着无聊,便提议去看看育婴房,说不定梁小姐看完那些白白嫩嫩的小可爱肉球,就不会再有打连医生儿子屁股的过激举动。
过去梁乐笑只在电视上看过新生儿,那些电视剧自然不会用刚出生的婴儿,通常随便借个几个月的小孩,梁乐笑一直以为孩子一出生就满头黑发,瞪大眼睛,还会咧开嘴笑,就差叫妈妈。
隔着玻璃,梁乐笑站在育婴房外好奇地探头张望。刚出生的婴儿很小只,肉肉地缩在一起,脸上的皮肤还有褶皱,头大得出奇,像是外星人那般。眼睛都是闭着的,他们安静得就像掉落人间的天使。
看,那个小家伙打哈欠了,挥舞着握成一团的小手,还有那个嘴巴嘟着的,好像在找奶喝。满溢的母爱浸润了她的眼眶,梁乐笑自己都不知道在感动个什么劲。
她看过一篇文章,说孩子都是在天上选好了妈妈再投胎来的,他可能在天上看了你好久好久,觉得喜欢你才最终选择做你的孩子,连翘也是那样吗,在他的妈妈人生最艰难的时候,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选择了她。
想来连翘不仅是她继续治疗的勇气,也是她获得爱的契机,是她此生最大的奇迹和希望。
肚子里连翘像是知道她的心意,狠狠地回应了一脚,不愧是男孩子,这脚力气可真大,让梁乐笑踉跄后退一步,差点撞到人。而那人把她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是连辰,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她的背后,不知有多久。
“怎么了?”梁乐笑觉得连辰气息不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她转过来面对他,连辰严峻的目光不再会吓退梁乐笑,可她还是皱起了眉:“怎么了,连辰,你说话啊。”
连辰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严厉地看着她隆起的肚子,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他摘下眼镜抹了把脸,佯装轻松的一笑:“笑笑,出去玩的话,你想去哪里?”
连辰从没有带她出去玩,一来他自己忙得分身乏术;二来梁乐笑挺着大肚子坐一会儿也会觉得累。梁乐笑奇怪地瞧着他。
“诶,你不去坐诊吗?晚上还值班呢。我等下也要去上班的,不然Lisa又要说我坏话。还有黄亚芳很烦的,她现在看我怎么都不顺眼了,我总觉得她要寻机开除我,幸好我是孕妇来着。”
“不急。”他拉着她的手,带着期盼,“你想出去玩吗?”
梁乐笑觉得惊奇,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今天到底是什么节日呀,终于她想起来了,今天是她和连辰结婚的第123天……值得庆祝?
“想啊,当然想!”她掏出手机翻开微博收藏夹,“这些好吃的我都收藏了,想着等我生好连翘一定要挨个吃过来。”
“现在为什么不能去呢?”
“现在?”当然是怕被连医生唠叨,她恢复胃口之后,连辰又严格控制她的饮食,垃圾食品一概不给,都憋死她了。
干锅牛蛙、香辣蟹、烤串串、麻辣烫、水煮鱼、炸鸡腿、酸辣粉、爆炒螺丝、蒜蓉生蚝、小龙虾,哦,现在小龙虾没了,但可以吃羊肉火锅!一想到这些她就流口水。
“对,就现在。”连辰拉着她离开医院,梁乐笑太高兴了,以至于没有觉察连辰紧紧握住她的那手心是湿的。外科医生久经消毒药水考验的双手,早就不会再出手汗。
可惜就算梁乐笑再怎么有食欲,牢牢压在她胃上的连翘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再现雄风,孕妇的胃在后期通常只有四分之一那么大了,更不要说那些挤到几乎叠在一起,随时会被连翘踢到的可怜的肠子。
连翘就是害梁乐笑吃不多、拉不出的罪魁祸首,可她还是喜欢得一塌糊涂,就像是恋爱中愿意为对方奉献一切的傻女孩。这么说来,她真的和肚子恋爱了也说不定。
梁乐笑实在是吃不下了,基本上她点的那些垃圾食品大多都进了连辰的胃里,而被塞饱的男人也没有露出有多享受的样子。医生果然都不爱这些,梁乐笑想着。
以后等连翘长大了,她一定会培养他和她一起吃垃圾食品,就像培养连诀那样。
“笑笑,我觉得就我们两个人生活也不错。”
“可以把连翘扔给老梁,反正他一周就上几天班,很闲的。”梁乐笑舔着冰淇淋,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想了下,之后我的工作会很忙,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
“好啊,好啊,我们就不要……”梁乐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不可思议地瞧着他,声音发颤,“你说什么?工作忙算什么鬼,凭什么拿连翘说事。开什么玩笑?”
连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他拿出了B超彩图。
七个月大的连翘蜷缩在子宫里,可以看见小小的嘴角噘起正含着自己的手指头,而他的对面是一个几乎和他一样大的黑影,就像是恶魔双生子。原本只有指甲盖一样大的瘤竟长大到如此地步。
她终于知道连翘为何总喜欢翻身,子宫里的肿瘤像块巨石一样,压在了他小小的身体上,他是在挣扎。
“肿瘤有粘连,随时可能会破裂造成大出血,就算一直保持这样,最后也会吞噬掉胎儿,王医生的建议是现在动手术把肿瘤取出,可以保留子宫,但是胎儿应该是保不住了。”
更可怕的事情,他说不出口。长势迅猛的肿瘤其实是……不,还不能轻易下结论,在进行组织切片前一切都尚未明朗。连辰这么安慰自己,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抑制住几乎要撕裂自己的恐惧感。
他不相信,这不可能!
“不!”梁乐笑惊恐地退后,“不会的。你骗我!”
她牢牢地抱着肚子,和他划清界限。怎么会这样?之前明明检查都好的,她按时服用汪洋给的药,从来没有错过时间检查……不,她是有错过的。去了苏里斯顿之后,她就没有进行过产检,她觉得一切安好,连翘也很活泼……是不是如果早点做B超检查,就能发现PIT的变化?
连辰还在试图安抚她:“没关系的笑笑,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会没事的。”
“你不懂,你不懂的!”梁乐笑美目怒睁。
不会有孩子了,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那才不是什么普通的妇科肿瘤,那是PIT,是会要了她命的绝症,它没有被控制,它又卷土重来。如果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如果她没有大意……
天,是她自己要害死连翘了!连翘明明是她的天使,她的奇迹啊!
“笑笑,别激动!”连辰企图将她拉近身边,可梁乐笑猛然甩开了他的手。后退几步,她的眼睛因为充血爆红,全身微微发颤佝偻着,像是难以呼吸。
梁乐笑哭不出来,明明难过得要死却怎么都流不下泪来,浑身难受火一样的炙热,连带眼睛看到的东西都变成了红色,她喘着粗气,仿佛有一头野兽被关在了身体里,横冲直撞地叫嚣着,寻不到出口。她瞪得老大又鲜红的眼珠,怒视连辰,像是看着敌人一般,弓起背,胡乱挥手让人不能靠近,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准你打连翘的主意,不准!”
连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梁乐笑,她再不是自己温柔可爱喜欢捉弄人的小妻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就像是变成了……连辰一个激灵,他见过的。
癔症会遗传,只缺一个诱因便会爆发在继承者身上。汪洋曾经警告过他,是的,汪洋远比他早一步发现梁乐笑的情绪不稳定。
事实上,汪洋远比连辰更清楚,梁乐笑的表现虽在现代医学上会被认定为是癔症,但究其根本只是PIT杀死人的一种手段。
当他在发现梁乐笑自己都没有觉察出的潜在癔症病灶时,才会不顾一切地将她带到苏里斯顿,以缓解精神上的诱发。
“笑笑,过来些,那边是马路。”连辰有些急了,向来淡定的年轻外科医生没有料到妻子会失控到如此地步。
梁乐笑觉得自己快烧了起来,浑身都炙热地发烫,车辆在她身后疾驶而过,她却浑然听不到周遭声响,仍是步步退后,直到眼前一个黑影向她扑了过来。
连辰抱着梁乐笑就地翻滚了两下,受伤的手臂承担着孕妇所有的重量,让她未触及到地面,终于两人在路边停下,众人皆是惊呼。
他赶紧打开怀抱查看梁乐笑的安危。
母体巨大的动静,让腹中的连翘欢腾起来,一脚踢在梁乐笑被压缩到所剩无几的胃袋子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难受从腹部辐射开,她张嘴便吐了出来,一开始是刚才吃的那些红红绿绿的垃圾食品,然后又吐出了早饭,明明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她却还在恶心,直到吐出了胆汁,仿佛要把身体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一样。
她剧烈地咳嗽,浑身颤抖,鼻涕眼泪都涌了出来,糟糕透了。连辰冒着冷汗,不顾被吐了满身污秽,拍着她的背,直到梁乐笑渐渐平静,眼中的血丝褪去。
梁乐笑像是终于醒来,在他温暖的怀里哭出了声。
“连辰,是不是我的错,所以连翘保不住了,如果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不是你的错。”连辰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安抚着,“这绝不是你的错。”
“要是按时去做产检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我太迟钝了,我不是个好妈妈,我……”
梁乐笑无穷无尽的自责突然消停,带着呕吐物的双唇被连辰一吻封住。
她震惊了,觉得自己好脏,不敢回应他的吻。但连辰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他耐心地、霸道地、在舔舐与吸吮中又撬开了紧闭的贝齿,不顾阻拦,与她纠缠在了一起。隔着毛衣,梁乐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此刻与自己的一样激烈而迅猛,虽然他们正在大街上,在呕吐物边,在围观群众中,却吻得忘乎所以。
梁乐笑对呕吐之前的事记不太清,就像先前小艾说她因为连辰不在哭得就要想死时那样,模糊不清。连辰答应会想办法保全连翘,他妥协了,没有原则地顺应了梁乐笑的所有要求。
她写了个邮件,把病情的发展发邮件告知汪洋,有些不确定那个家伙的伤情,离开苏里斯顿时,他昏迷不醒是被人抬走的,或许现在还只能躺在床上哼哼。
手机响了,是一个未知的号码。
“你好,哪位?”
“蠢货,果然没有存我的号码。”对面那人心情不佳。
“你康复了?怎么不见你上网。”
对面沉默了一下:“说正事,你的决定是什么?”
“我可以决定?”
“命是你的,连翘也是你的,你当然要自己做决定。就算将来后悔,也赖不得别人。”
汪洋生性凉薄,从不见他对任何人有人文关怀,但他也从未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从开始治疗之后,他总是给她讲利弊,讲选项,一直都是梁乐笑自己在做出决定。
“汪洋,我想把连翘生下来!”
“那好办,过几天我会联系你,在这之前劝你不要接受任何人的治疗,包括你的丈夫。”汪洋说完便无情地挂了电话。
另一边,连辰心里也并不比梁乐笑好过。本以为只要他足够镇定,只要他轻轻地拿走那个会害死梁乐笑的东西,一切都会好起来。哪怕那真是恶魔,结果是坏的,他也有信心陪伴她走过漫长的治疗。
可见识了她的发作之后,连辰又不禁担心起妻子会步上丈母娘的后尘。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垂死的女人,歇斯底里发狂的样子,她涨红的双目早就认不出旁人,只看得到恨。
“我以为你小子不抽烟的。”老丈人走到连辰跟前,挥散他周身的烟味。
小花坛里的垃圾桶上,已落满了刚灭的烟头。连辰低笑,弹了弹烟灰:“偶尔。”
老梁不知道梁乐笑到底怎么了,连辰没有过多地透露她的病情,却也晓得她肚子里长了一个可怕的东西。他已经死了一个妻子,又怎么会让女儿任性地冒着生命危险,生下连翘。
“作孽啊。笑笑那么看重这个小孩,明明是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性子。”老梁絮絮叨叨,转头发现站在他身边,铁一样的男人已眼眶涨红,他抬手拍了拍自家的“便宜女婿”,“和我说说吧,你小子准备怎么做?”
两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在楼下共商对策之时,梁乐笑收到了一封有些古怪的邮件。来信人,是消失了很久的白鑫,她说,有话约谈。
拜托,梁乐笑又不是傻子,上回见面,白鑫一言不合就动手,这次她又怎么会轻易答应。
这件事就被梁乐笑搁了下来,一连几天,终于,白鑫忍不住,主动找上门来,小姑娘也聪明,不敢找到梁乐笑的家来,只是在她公司楼下堵着。
多日不见,原本还算清纯可人的白鑫变得憔悴不堪,竟有了几分白艺病重时柔弱苍白的样子,她见梁乐笑躲躲闪闪,气不打一处来:“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自然不敢再对你做什么,你买的黑客已经把我生活搞得一团乱。”
定是连诀干了什么,但连诀的所作所为也只是在给他哥哥出气而已,毕竟白艺对他们两人都不错。
“好了,你到底找我干什么?我很忙的。”说着,梁乐笑又往人多的地方靠了靠。
白鑫嗤笑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个文件夹递给她。
“看看吧,这是我在整理家姐遗物时发现的,猜想你可能不知道。”
文件夹里的材料有些年岁,但梁乐笑一下就发现了自己妈妈的名字。这是妈妈住院病重时的病例,明明应该由罕见病基金会的人收走了,怎么会遗留在此?
她快速地翻了几页,惊讶地看到了熟悉的字体,那个男人铿锵有力的笔迹和大多数医生的狂草不同,每个字都带着精气神一般挺拔秀美,让人很难忘记——是连辰的字。
除了他的还有些娟秀小巧的字迹,偶尔穿插其中,估计是白艺的。两人在那个时候均是医学院生,连实习医生都算不上,那些记录自然没有被收录的价值。
记录上多是写了些妈妈的病情,那些都是梁乐笑未曾知晓的事。她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在那时,已经癫狂到连老梁也认不出来,简直像是暴躁的母夜叉恨不得伤害所有人。她甚至与老梁大打出手,将老梁眉头打伤。梁乐笑记得有段时间老梁青着眼眶,眉间乌黑,他还说只是摔了跤。
不,不对,她去见的妈妈不是这个样子,妈妈明明还对着她笑来着。她记忆里的妈妈虽然不那么喜欢老梁,可他们从未吵架啊……从来不曾在她的面前。梁乐笑心中一沉。
最后一页是连辰的论文副本,说的是否该为无法挽救的病人在家属同意的情况下施以安乐死。通篇下来,连辰巨细无遗地论证了自己的观点,并指出向梁乐笑妈妈那样的病患,的确有安乐死的必要,这对家属也是一种解脱。
最后,梁妈妈究竟是怎么死的,老梁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只是有一天,她跑去医院看妈妈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没想到吧,梁乐笑你最爱的那个男人,曾经想要你妈死呢。”
白鑫幸灾乐祸地瞧着她,心里特别满足。要不是她整理了姐姐的遗物才不会发现连辰与梁乐笑这么久远的纠葛,其实姐姐的在天之灵是想要拆散他们的,姐姐死后仍有意志,要惩罚这个抢了别人男朋友的坏女人。而她白鑫最终还是帮了大忙。
“非要我说你念书少么,白鑫。”梁乐笑诧异地瞧着露出狰狞面
容的小姑娘,“你以为医学院学生的论文,能主导任何治疗或放弃治疗的决策?小说看多了吧。”
白鑫没料到梁乐笑会这么讲:“那,那你脸色白什么?”
“我站累了啊,你试试挺着这么大肚子站十五分钟给我看看。”
梁乐笑扭动了一下腰,感觉腿都站酥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谢谢你专程把我老公论文的副本拿来,其实你在邮箱里发个链接我也能看的。”
说着,梁乐笑扶着腰,像茶壶一样要从白鑫面前走过。
“你,你这个……”白鑫刚想阻拦,一只染着红色指甲的手,牢牢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怎么进来的,学生妹?茶餐厅不往这边走。”黄亚芳冷冷地盯着她,踩着高跟鞋的身形高出了白鑫一个头,“还有你,Daisy,上班时间怎么就喜欢到处晃呢,要是遇到坏人,难道还要赖公司工伤?”
黄亚芳自带女王光环,就连瞪人都具惊人效果,是男人就被勾走,是女人就得跪下,现在她一双凤眼正打量着白鑫,白鑫竟觉一股压力由上而下地扑下来,惊得她动弹不得,双腿发软。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女人,美艳到令人不敢直视,强势到令人不敢抗拒。
较梁乐笑来说,还是白鑫小姑娘社会经验太少。想当年她头一次见到黄亚芳,直接跪下投诚,之后女王便再没用这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压她。
“还不走?是想来我们公司实习吗,还缺个扫厕所的。”
黄亚芳一威胁,白鑫便一溜烟地跑了,就连姐姐的遗物都没机会讨回去。
女王大人转头看已经站得脚酸,找个地方坐下来的梁乐笑,感叹道:“真能耐,还和小女生纠缠不清。怎么,抢人家小男朋友了?”
梁乐笑瘪了瘪嘴,明明是老公太抢手,这种事,还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你要小心这些年纪小的,她们有未成年保护法,你有什么?”
“我有女王陛下呀。”梁乐笑立刻狗腿道,“麦斯都和我说了,现在我们三个又是一条船了。”
黄亚芳失笑:“你已经知道了?麦斯,不,肯恩是我雇佣的商业间谍。”
原来那家伙叫肯恩,之前问了半天都没问出来,不过也未必是实话。
梁乐笑和麦斯谈了许久,麦斯交代了自己被黄亚芳雇来冒充“麦斯”的经过,说起为什么会去捐精,他笑说当时想着,干这行或许这辈子都无法留下孩子,可后来上帝还是为我安排了艾薇儿,干完这票他就收手,重新开始生活。麦斯说的经过和黄亚芳现在告诉梁乐笑的八九不离十。可惜“麦斯”的第二重身份,黄亚芳并不知晓。而作为小艾友人的梁乐笑也不能捅破。
她自觉愧对了女王陛下,也忽然意识到或许麦斯是早就算计好的。在他看出梁乐笑对自己的怀疑之后,抢先一步让自己有解释的机会,故意让梁乐笑撞破他与黄亚芳的约会,然后又利用小艾对梁乐笑进行了友情绑架,让她知情,却又无法向黄亚芳告发。算计敌人,算计朋友,算计爱人,也真是不省心的行当,这么费脑,会不会中年就秃了,梁乐笑当真担心起小艾的未来。
可眼下,真正要担心的,其实还是她自己。如果连辰的记录没写错的话,妈妈的PIT发展到最后变成了可怕的样子。这或许也是汪洋从不给她看妈妈病例的原因。
什么爱啊,情啊,都没有了,就算老梁再努力都没有拉回已经发疯了的梁妈妈,妈妈早就变心了,她的心里没有老梁,只有魔鬼。
过去的事因为她还小没怎么主意,其实父母很早就不同房了,梁妈妈虽然还是温柔,但她对爸爸很凶,稍有不顺心就指责他的不是。老梁是被骂惯了,从不反驳,总是赔着笑脸。原以这便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可现在想来,梁妈妈甚至不高兴她叫老梁爸爸,就好像她是梁妈妈一个人生的,而老梁只是提供她们母女物质需求的人。
她突然难过又害怕,或许某一天,她也会变成妈妈那个样子,变成一个活着的魔鬼,再也看不清谁的脸,折磨着爱着她的人,也折磨着自己。
“笑笑!”
连辰的声音让梁乐笑回了神,梁乐笑抱歉地笑了笑。
“刚才和你说的,你听清了么?”
“什么?”她迷糊地眨了眨眼。
回到家以后,梁乐笑藏起了妈妈的病例,但心思一直在那上面没有回来,连辰和她说的话都没有听见。
连辰耐心地握了握她的手,慎重说道:“我是说,我们会在下周,小艾结婚的前几天进行一次手术,别担心,这次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既不会伤到胎儿,也能拿出肿瘤,保住你的子宫。”
“真的吗?”梁乐笑露出欣喜,“我可以生下连翘了?但现在才七个月,会不会早了些。”
老梁凑过来:“笑笑,你没听说七月生八月死的话吗,七个月早产儿没什么问题,况且现在医疗那么发达,住个暖箱就行,到时候我天天陪你去看。”
梁乐笑犹豫不决,她摸摸肚子,想要听听连翘的想法,可连翘像是睡着了一般,毫无动静。天天和那块肿瘤对打,拳击运动员也会打累了吧,梁乐笑想。
“那好啊,就下周吧,我去公司请个长假。”她欢快地想着,能早些看到连翘的样子也好,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像孙医生说的那样和连辰十分相似。然后,她可以不要子宫,不给PIT任何变成恶魔的机会。
梁乐笑高高兴兴地跑去洗澡,哼着小调,竟然还是摇篮曲。
她没有看见,自己转身的瞬间,客厅里的两个人男人陡然垂下的肩膀。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在深爱着梁乐笑的两个男人看来,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这天晚上,梁乐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小男孩朝她跑来,的确和连辰有些相似,但比起老气横秋的连辰,显得稚嫩可爱得多。他说妈妈,妈妈,我打拳好累,你肚子里地方好小,我要走了,去宽敞的地方。梁乐笑赶紧抓住他,问他要去哪里。小连翘指了指她身后,说,有个白阿姨一直叫我去呢,你看她来接我了。
梁乐笑猛然惊醒,浑身的冷汗,她心口直跳,呼吸不过来。身边的连辰不在,他的枕头是凉的。梁乐笑捧着肚子,战战兢兢下了床,
书房的灯依然亮着。她叫了声连辰,无人答应,于是她慢慢推开门,竟看到一个女人披着长发坐在桌前,哼着摇篮曲。梁乐笑大惊,却挪不动脚,突然她觉得肚子一空,小腹竟然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的瘪了下去。坐在桌前的女人幽幽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泛着死气。是白艺,而她怀抱里的是正在熟睡的连翘。
梁乐笑控制不住自己,厉声尖叫起来,顿时惊醒了睡在身边的连辰。他说,笑笑你怎么了,做噩梦了么?梁乐笑安下心来,可一抬手发现,手上湿答答,床边还有滴水声。她说,连辰房顶漏了,我们家进水了。可她再仔细一看,这哪水啊,分明就是血,满手的血。梁乐笑惊恐地掀开被子,发现整张床都被染成了鲜红,水的滴答声,正是血液沿着床单落到地上的声响。她一低头,竟然看到自己的肚子已被剖开,正汩汩地往外冒血,里面却空荡荡的,早已没有连翘。
“笑笑……”谁,谁在叫她?惊恐万分的梁乐笑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她拼死抱着肚子,不敢回应。
“笑笑,醒醒,醒过来!你做噩梦了!”
梁乐笑终于被摇醒,可她明明睁着双眼,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空洞无神的大眼睛瞧着眼前的黑影,开口便问:“你是谁?”
下一秒,她便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强力又稳重的心跳声,让梁乐笑渐渐平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鼻腔充斥着熟悉的消毒药水味道。她察觉到有谁在踢她的肚子,小小的脚掌一下又一下,用力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是连翘啊,他还在她的腹中,从来没有被谁拿走。梁乐笑松了口气,终于,她真的醒了
“连辰,我刚刚做噩梦了,好可怕,我梦见连翘没了,是我害死连翘了!白艺要把他带走。”
连辰浑身一震,紧紧地搂住她,声音沙哑:“笑笑,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我今天见到了白鑫,她还恨着我。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不是的,笑笑,你没有错,就算有错,也是我的。”
在连辰的安抚下,梁乐笑很快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她紧紧抓住了连辰的手,没有放开,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连辰再无睡意,低垂眼目,凝视着蜷成一圈以保护肚子的妻子。
他抬手,抚上梁乐笑圆滚滚的腹部,感受着小生命细微的心跳,曾经他有多欢愉,现在便有多痛苦。
到了手术的日子,连辰一早出发去做准备,老梁陪着梁乐笑去医院。路上,老梁一反常态地没有对她唠叨,而是一直拉着她的手,就像小时候,梁乐笑还是个娃娃时那样。
老梁的手掌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大了,他的肩膀也不再结实和坚强,他陪伴了她的整个童年和青年,还拉着她并肩走过铺着红地毯的礼堂。
“老梁,你可别老得太快,连翘还要仰赖你教育呢。”梁乐笑在准备室门口,微笑着对他说,“等下,允许你第一个接过连翘,怎么样,如此殊荣快点感谢我。”
“废话那么多,进去吧,傻姑娘。去,去。”老梁嫌弃地朝她挥了挥手。
“那我走了啊,别趁我麻药没醒就欺负连辰和连翘啊!”
见她欢快地消失在视野中,五十几岁的老男人慢慢放下手掌,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上,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连辰事先已集合了多个科室的权威,共同进行这台手术,可他自己的手还没有康复到可以做手术的程度,事实上,太过专注的连续工作或许会害他一辈子无法再用这只手动刀。
但梁乐笑等不了那么久,她腹内的那颗随时会爆裂的肿瘤等不到了。
“你根本没有和弟妹商量吧,看她刚才还开开心心地蹦进来,弟妹会恨你的。”王医生凉凉地说着,脸上少有的认真,此刻他已经换上了和连辰一样的手术衣。
“我不能拿她冒险。”
“那你就拿自己冒险?好样的!”王医生冷笑,“你的右手是不想要了。”
连辰没有回答,已然下定了谁都无法动摇的决定。他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梁乐笑的存在早就超过了他原本想要实践的医学理想,救死扶伤也好,世界顶尖也罢,无论什么都无法撼动梁乐笑在
他心中的地位,一只手算什么,哪怕是生命他都愿意交换。
连辰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多谢你联系肿瘤科的主任医师。”
“就看弟妹的造化了,这个瘤,看着吓人。不过胎儿是无论如何不能留了。”
“我知道。”连辰点了点头,“你之前说过的。”
“哎,谁知道会这样,她自己也说只是肌瘤的,都大意了。”
“不,不是她的错。”连辰沉声道,“是我忽视了。”
护士给两人戴上了手套和口罩,外号“连一刀”的外科医生只露出一双严肃又冷峻的双目。这么多年来,无论是生还是死的结局,这双眼睛都不曾迟疑,就连现在马上就要亲手结束自己儿子的生命,也未曾动摇。
作为外科医生,过去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谁,哪怕只有一口气,哪怕下了手术台还会死,他都没有放弃过谁。可现在,为了不把负担留给梁乐笑,为了在治疗癌症期间不让她被癔病困扰,他擅自做了决定,他要放弃自己未曾谋面的儿子的生命。
所以,不是梁乐笑迫不得已要将胎儿拿掉,不是梁乐笑在自己的生命和胎儿之间选择了自己的苟活。一切的决定都是连辰的决定,一切的后果都由他来承受,即便是恨。
手术室内一切准备就绪,主刀和辅助医生到位,唯独还缺病患。突然手术室的广播响了起来,有人匆忙说道:“连医生,患者不肯换手术服,她要你过去一下。”
梁乐笑没有换手术服,她冷冷地坐在准备室的椅子上看着赶来的连辰,眼神陌生又凉薄。
“笑笑?”
梁乐笑捧着肚子,像是已然大哭过一场,眼中尽是血丝:“我都知道了,你想要对我……对我的连翘做什么。”
“你说什么?不要胡闹了!”连辰心中一紧,撤下手套便要向她走来。
这时,从梁乐笑的背后,走出一个意外的身影,令连辰一顿。
“连大哥,没想到吧,我可是对你们的动态都了如指掌。”白鑫摇着手里拿着的窃听器,“既然,你们买黑客搞乱我的生活,我自然也要让你们天翻地覆。上周我听了一些有趣的事,就不迫不及待来与梁姐姐分享了,可谁知啊,梁姐姐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你们说只能舍弃的胎儿是谁。”
自从连辰决定要舍弃连翘之后,他再也无法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它,如果只叫胎儿的话,内心的痛苦和挣扎都会少些。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白鑫,少女笑得诡异,一如最后一次在咖啡店时,满是仇恨和扭曲。
“我早就说过姐姐的死,必定要拿谁来抵命!”
“滚出去!”连辰冷叫道,严厉的目光像利剑出鞘,令人不敢直视。
“遭报应了吧,你们统统都会遭到报应,不得好死!”
白鑫尖叫着被保安拖出了准备室。室内只留下了两人,连辰一步步靠近梁乐笑,安抚地说道:“笑笑,别这样,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没关系。”
“不,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梁乐笑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将他推开。
连辰一狠心:“我是父亲,我也可以决定孩子的去留,你不要忘记了。”
梁乐笑气急反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这不是你的孩子,是我和汪洋的!”
连辰为之一震,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被梁乐笑这种理直气壮的口吻伤得不轻,胸口宛如被人用钝器重击一般,疼得难以呼吸:“你说什么?”
“我说,连翘是我和汪洋的,你算什么,突然冒出来稀里糊涂的结婚,就不怕以后孩子蓝眼睛受人嘲笑吗?”
连辰试着吸了几口气,想要平复心中绞裂的疼感,却觉得自己犹如沉到了湖底,哪怕再用力呼吸都是水,都痛的浑身颤抖。很快,他明白了那些水,是梁乐笑的泪水,是她痛苦的泪水。
她警惕地看着他,步步后退,像极了从前对他的戒备。
他想,他可能要失去她了,这种认知让连辰体会到刺骨的冰寒,他仍一步步的向前,向着梁乐笑的方向,哪怕脚下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连辰忽然笑了,不带感情机械化地冷笑:“那更好,趁现在把孩子拿掉吧,我们重新开始。”
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想让她内疚,还是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可是梁乐笑早就失去了理智,她只听得到连辰冰冷的声音。
“不!你不要过来!”就像受伤的母兽仍要捍卫自己的幼崽,浑然不怕自己死去,梁乐笑爆红了双眼,突然拿起了桌上的剪刀抵住了自己的脖子,“你再敢靠近一步,我就和连翘一起去死!”
拿刀的身影突然与记忆里的景象重合,是梁家的妈妈,她说着,我恨,我恨啊……然后,她杀了自己。
连辰怔住,双手举起,退到门边:“好,我不动,你放下剪刀。”梁乐笑喘息着,已看不到面前的人,眼前一片猩红,她持刀的手颤抖不已,却坚决地没有放下。
肚里的连翘像是被大人们的争吵声吵醒,非常不满意地又开始拳打脚踢,突如其来的晃动,让梁乐笑踉跄,刀锋轻划到脖颈,渗出细小的血珠,她也在一瞬间清醒过来,惊慌地扔掉了剪刀。脑中一片空白,梁乐笑想着刚才究竟干了什么蠢事?她看向连辰满是担忧的眸子,记忆一点点鲜明起来,终于想起连辰为何穿着手术衣,终于想起他残忍的打算。
怎么会这样?梁乐笑抱住头,看向陌生的周遭,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又可笑,在连辰向她走来的瞬间,她夺门而逃。
“笑笑,不能跑。”
男人尾随在她后面,梁乐笑却觉得是洪水猛兽,她害怕那个男人的目光,好像自己辜负了什么。那太沉重了,压得她透不过气。
一辆黑色的林肯。在几乎要撞到她的瞬间停下。车门敞开,蓝色眼睛的男人迅速将梁乐笑拉了进去。
连辰几乎要碰到车门,司机一脚油门,汽车尖叫着,急驶而去。
梁乐笑忧心忡忡地捧着肚子,不断回头张望,她很想叫连辰不要追了,人怎么可能跑得过车呢,要是被车撞了该怎么办,他的手还没好吧,拜托不要追了。
“汪洋,要不停车吧。”
高傲地科学家哼了一声,嘲笑道:“怎么心疼了?我有更好的办法让他放弃。司机,加速。”
直到视线里那个男人看不到,梁乐笑才转过了头,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汪洋忍不住去查看她的表情。
梁乐笑皱着眉头,默默地流着泪。这样子哪像是刚拼死甩了别人的家伙。
“喂,不是你叫我来接你的么,后悔了么?”
梁乐笑摇了摇头:“我觉得我不爱连辰了,我现在一点儿都感觉不到自己爱着他啊,怎么办?从他开始打连翘主意的那天我就发现自己无法喜欢他了!我虽然不爱他了,但至少可以为他生一个孩子。就像妈妈那样,对,就像妈妈那样。”
汪洋听着梁乐笑反反复复地唠叨,蔚蓝色的眼睛翻着阴霾。PIT的病情发展会令人陷入癔症让人发狂,梁乐笑的逻辑已经破碎,精神恍惚不自知。再这么发展下去,她肚子里的肿瘤随时会爆裂,到时候别说是连翘了,就连梁乐笑自己都会死去。
“我会治好你的,蠢货。现在拜托你,闭嘴!”
他终于用坏脾气的怒吼,终止了梁乐笑的喋喋不休。后者一脸惊恐地望着他,血红的双眼,慢慢褪去血丝,最终只留迷茫。
汪洋让车直接开到了机场,没有片刻的停留,丢给梁乐笑一本假护照通关。
“你如果不想被你那位神通广大的小叔子立刻找到,劝你拿好这本护照。”他说。
“这护照……我们怎么又是夫妻了?”
“不用在意。”他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悦,腰又开始疼了,之前的重伤并没有好透,总是时不时地折磨着他。现在已通关,马上就可以登机,梁乐笑相对稳定,还有十几小时的航程,他必须去找些止痛片。
梁乐笑在被汪洋再三关照后,留在原地等他回来。此刻,她的意识是清醒的,肚子里的连翘像是知道了自己即将远行,兴奋地翻滚着,让她不得不分神注意他。
有一只皮球滚到了梁乐笑的脚边,她弯腰捡起交给跑来的男孩。
“是你!你是欺负连医生的坏阿姨!”男孩认出了他,大叫起来。梁乐笑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个曾经是连辰病人的家属,她记得结局并不好,男孩的爸爸死在了连辰的手术台上。这原本应该是谁都不敢做的手术,家属已签过承诺书,只有孩子不懂得这台成功率极低的手术的意义。
于是,梁乐笑假装得意地朝小男孩笑了笑:“是啊,我这次又狠狠地欺负了他呢,说不定连医生正躲在角落里哭呢。”
“你骗人,连医生才不会哭呢,他都是大人了。”
“他只是躲起来不让你看到而已,大人也是会哭的。”
“你是坏人……坏人……”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梁乐笑自觉欺负小孩的感觉超爽的,谁叫他上次拿玩具砸连辰,哼。
男孩的哭声引来他的妈妈,梁乐笑见过那女人,现在的她曾经的憔悴已褪去,焕然一新像是已准备向新生活出发。
“连医生的太太?”女人惊讶,又看向了她鼓起的肚子。
“你认识我?”
“倒也……倒也不认识。”女人腼腆地说,“之前,连医生说他夫人怀孕后胃口总是不好,问过我一些生孩子的问题。连医生向来很严肃的,怕我紧张,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梁乐笑可以想象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窘迫地追问着患者亲属关于生小孩的事,他估计是没脸去问王医生吧。
“连太太,替我谢谢连医生啊,他那么尽力让我毫无遗憾,以后回忆起来,我无愧于老公。一开始还担心连医生不肯呢,我老公本来就没什么希望,很多医生都怕病人死在台上,只有连医生愿意一试的。”
他本来就是这种为了病患不管不顾的性子啊,梁乐笑心里挺为连辰骄傲。她突然想回到连辰身边,真是奇怪,前一刻还恨不得离开,这一刻又异常的思念。
梁乐笑愣愣地望着母子两人朝她挥手告别,没有说话。她呆呆坐在那里,有些失神。
“蠢货,登机了。”汪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拍了拍她的肩。
梁乐笑应声转头,吓了汪洋一跳,她通红的眼睛流着泪,可她像是浑然不知,朝他微微一笑,轻快地说:“好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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