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豆苗毕业了,母亲来参加典礼,校长把文凭交到豆苗手中时,周子允拍得手掌红痛。子驹在旁轻说:“十万美元一年栽培出身的高材生。”“豆苗自己也十分努力。”子驹赞同:“我就没兴趣读书。”周子允感慨,“谁会知道小豆苗今日成为一个兽医。”子驹答:“那多伟大,爱动物及珍惜环境的人最值得尊重。”子允轻说:“那也好,动物不会伤害人心。”“我打算替豆苗开设一间小小诊所。”子允笑,“不劳你费心,有我呢。”子驹说:“这样吧,我们合股投资,利润三份。”知女莫若母,子允笑,“豆苗主持诊所会有盈余?一定赠医施药,年年蚀本。”两姐妹却笑得不知多开心。豆苗拿着文凭过来,母姨与她紧紧拥抱。豆苗告别同学回家,这几年当中,她始终是他们眼中的小清人,许多同学都慕名来看她,当作新奇玩意,但不会真正同她做朋友。也许,只除出大可,不过他是三代老华侨,他不会离开花旗国,临走,他不舍得豆苗,双眼通红,“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他说。豆苗看着他,“不会,你很快会结婚生子,三年内你会有四个孩子,大儿与小儿只差十四个月,一对孪生女又追着出生。”大可骇笑,“我的天。”“是呀,你们贤伉俪难得一觉睡天亮,试想想,四名幼儿一起喂奶,多热闹,羡煞旁人。”大可被她逗得笑起来,“周豆苗,你的预言神功时好时坏,时准时失。”“我不过作出科学测试而已。”“你替我测考试题目,五题只得三题中。”“嘿,百分之六十命中率,还想怎么样。”“听说你取得一百零五分。”豆苗握住他的手,“祝你前途如锦,仕途得意,风调雨顺,父慈子孝,五世其昌。”自大可手中传来阵阵祥和暖意,感觉良好。稍后周子允说:“小镇环境优美,是退休终老好地方。”子驹答:“整日说英语,我吃不消。”“记得我们年轻时有些人说话夹杂半中半英?一日在一间小馆子午膳,又听到如此刺耳语言,好比吃到一咀沙石,怀疑走错时光隧道。”豆苗只是陪笑。子允忽然想起一件事,“豆苗,你记得卞阿姨吗?”“她怎么样,她应当找到幸福。”“真佩服她,前些日子剖腹生产一对孪生儿,一男一女,现在忙得团团转,重现笑容。”豆苗拍手,“我最喜参观孪生儿。”“叫什么名字?”“一个叫爱托亚,法语星的意思,另一个叫康司,即和谐,那是巴黎两个著名的大广场,凯旋门就在星广场中央,和谐广场当中竖立着埃及笔形碑。”与豆苗预测的一模一样,这次全中,好不幸运。回到家中,周子允为女儿在中上级住宅区筹备一丬小小兽医诊所,开始装修,诊所内一样有超声波显示器及手术室,设备完善。子驹参观完毕,坐下喝杯咖啡,她闷闷不乐。豆苗轻轻说:“别不高兴。”“你知道什么,豆苗,有无忠告?”“男伴要求你投资七位数字做生意可是。”“全中,这是一笔有去无还的投资,他不一定故意骗我,可惜他并非商业人才,可以预测血本无归。”豆苗分析说:“那么,别借出去。”子驹苦笑,“那么,我俩关系宣告结束。”“如此现实?”阿姨颓然点头。“一百万换一个男伴,你说可值得?”阿姨周子驹抬起头来,“事事说到钱字,没意思。”周子允走近:“生意成功,那是他有本事,你并无功劳,生意失败,他愧对债主,你面目无光,无论成败,都不能阻止他来日结交更年轻活泼的新女友,爱情不应与牺牲有任何关系,爱情应当轻松愉快。”子驹仰起头来,“姐姐讲得对。”子允说下去:“好女人会吃苦,好女人肯牺牲,好女人不计较……这些都是坏男人定出来的准则,愚弄女子,试想想,你若爱一个人,怎舍得把她推出战场当炮灰。”子驹啪啪啪寂寞地拍起手来。“这个开口一千,那个开口一万,如何慷慨得起。”阿姨又要换男伴了,都还不算是坏人,都因为周子驹吝啬。兽医诊所生意极佳,客似云来,却给子允猜中,毫无盈余。很多时候,豆苗一看那只动物,便知道有救无救,劝主人不必花费。诊所很热闹,周子允有时充当义务接待员,这一天,有一只大乌龟被车辗过,龟板破碎,需用玻璃纤维修补,小猫被顽童淋红漆,要洗清皮毛,三只老狗需要服药,一只鹦鹉不住啄去自身羽毛……当天手术是大狗吞食主人手提电话,拨通号码,可听得电话在牠肚内长鸣。忙碌的工作叫豆苗更加寂寥,不久,她得到古大可结婚消息:新娘自幼相识,现在唐人街主持一家小店云云。开始,是有朋友结婚,然后,吃红鸡蛋,稍后,听说那些牙牙学语的孩子们已进大学,接着,大人开始有些病痛,到最后,大家要说再见。人生必经路途,循环不息。豆苗轻轻对自己说:十六岁,感觉上像六十岁。那一天,有小孩哭着捧来两尾孔雀鱼求救,只是一块钱一条的生命,可是豆苗小心替他换水滴药并且赠送营养鱼饲,赔煞老本。第二天,小孩由舅舅陪同道谢,豆苗一眼认出年轻人,他头上像是冒出晶光,豆苗几乎站不稳,定定神,脱下塑料手套问:“鱼儿不反肚了吗?”年轻人笑:“周医生,我们欠你诊金。”豆苗轻轻答:“你到接待处付款。”年轻人看牢豆苗,“周医生我们可曾见过?”豆苗故意扮作不记得,“对不起,我一时想不起。”年轻人说:“我叫王富立,我外甥小昆。”这时有人带进狗只要求种植芯片,豆苗要去忙,他们两舅甥告辞。是他,他有两道半吋宽的浓眉,圆圆大眼,像东洋人漫画里的憨少年,豆苗记得他,他就是该日在卞阿姨邻室髹油漆的青年。那一天,他用油漆刷子绊了出言不逊的金发女一跤,豆苗心存感激。她有种感觉,她会同他在一起,故此震惊。那天,回到家里,她呆呆对牢铁芬尼流金玻璃瓶,把它自架上取下放在桌上。周子允问:“为什么发呆?”“这只玻璃花瓶,今日会被打烂。”周子允笑,“好端端谁会打碎它,我家并无幼儿。”“它会破成三块六角形。”“幸亏只是一只花瓶,无关痛痒。”如果是人,那可麻烦,谁也不想预知生死。“今日,我看见我男朋友。”周子允一怔,“请他回来喝杯茶。”“我们还是陌生人。”周子允诧异,“你说是你男友。”“我还没告诉他。”“豆苗,老妈的经验是:你若喜欢他,赶快下定洋。”豆苗骇笑,“妈妈怎么也懂这一套。”“确实让他知道呀,否则,你猜臆,我琢磨,玩到几时去,那小子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职业?”豆苗不去回答,她忽然看到一段新闻,噫地一声。周子允问:“什么事?”“报载露茜亚山杜士修女辞世,享年九十七岁。”“她是谁?”“妈妈,她一九一七年在葡萄牙花地玛小村庄亲眼目睹圣母显灵,那年她十岁,当时与两个表姐妹在一起,全世界听过这件神迹。”“嗯,这件事改变了她们一生,她们曾经因妖言惑众入狱。”豆苗沉默。“这是你不多话的原因吧。你真正知道什么,妈妈亦不知。”豆苗握住母亲双手,“我知道母亲确实爱我。”周子允笑出来,“那样也已经足够。”话才说完,子驹来访怒气冲冲,似整个头都是黑烟。母女知道不会有好消息。果然,子驹尖声说:“他同我说再见。”豆苗早已知道,她不出声。说时迟那时快,子驹伸手一扫,桌子所有摆设落到地上,本来铺着地毯,不会打碎,可是玻璃花瓶撞到墙上,烂成三块六角型,掉在地上。子驹失声痛哭。子允说:“好了好了,别拿我的摆设出气。”子驹哭诉:“我只值一百万。”子允立刻更正:“不,他只值百万,这样的人,倒转送你千万,也不能要。”子驹呜咽着奔上楼去,子允追上安慰。豆苗蹲下拾起玻璃碎片,噫,她若不把它自架子取下研究今日谁会打破它,它就安然无恙,外国人说的自身实现之预言,就是这个意思,长辈也劝人无端不要看相算命。至于阿姨,她第二个男友也会觊觎她的财产,这倒与命运无关,却与都会风气大有关连:今日许多男性觉得依赖女方财力不是坏事。不久周子允下楼来,叹口气,“睡着了。”豆苗问:“一百万今日可以用来做什么?”“他只是投石问路,要求陆续有来,在外国,同居三年之后,任何一方均可要求对方分一半财产,虽云朋友尚有通财之义,但是遇着贪得无厌的人,却也头痛。”豆苗问:“事前可否看清楚一点?”周子允忽然笑了,打趣女儿:“除出你的慧眼,谁会知道谁心怀叵测。”知道也没有用。第二天一早豆苗回到诊所,看到一个女子在门口等她,“周医生,你回来了真好,我在路边看见牠。”打开层层报纸,看到一只小狗。或是,被车辗过奄奄一息的一堆皮肉。“牠还有气息,我实在不忍,带来给你看看。”“快进来。”豆苗打开诊所门。一个好心人碰到另外一个好心人。豆苗戴上手套,一按狗心脏,“牠可以救活。”女子松口气,“我得上班,这是我姓名地址,我愿意支付医药费用。”“你去工作吧,我们迟些联络你。”助手上班来看见,惊呼一声,“我的天,这是什么?依稀是一只小小金色寻回犬。”整个上午,周豆苗将她所学用来救治小犬,接驳十多根骨胳,缝上百多针,可是,一只左眼必须割除,后右腿需采用义肢。她走出手术室时整个候诊室人客都齐声问:“救得活否?”豆苗微笑点头,大家一听,开始鼓掌,并且取出钞票捐助手术费用,助手一味道谢。其中一个年轻人走近,“周医生,我知道你是谁了。”他正是油漆匠王富立。豆苗连忙答:“我也才刚刚想起。”“我们都回家了,恭喜你学业有成。”“你呢?”豆苗微微笑。“我在政府机关任职。”他自口袋取出皮夹子,抽出现款,“我捐一千。”豆苗看到一张照片,是他与一女子合照,她脱口问:“女朋友?”“这是我姐姐,小昆的母亲。”豆苗刚吁出一口气,他却说:“这才是我女友。”他取出另一张照片。豆苗沉默,照片中女孩与他一般浓眉大眼,健康肤色身段健美。“我们是远亲。”豆苗点点头,她竟看不出他已有女友,豆苗第一次有刺痛感觉,并且极端失望。“请问小狗伤愈后会往何处?”许多人举手,“我愿意领养。”周豆苗说:“发现牠的女士才是主人。”这时有制服人员推门进来,“周医生?”是两名警察,豆苗抬起头,“什么事?”“周医生,警方闻名而来,有事请教。”豆苗警惕,“不用客气。”警察手中提着黑色塑料袋,向王富立招呼:“王先生,你已经到了。”王富立即时走近,“周医生,可否到你办公室谈话。”豆苗看着黑色大袋,立刻说:“这里边是动物,我闻到死亡气息,牠们已经气绝。”王富立说:“周医生,我在环境保护局里工作,这件事需征询你的意见。”他们走进手术室,打开塑料袋,倒出其中物体,豆苗汗毛竖起,“呀”地一声,忿慨莫名。原来是一群鸟类残肢,一看头部,“金鹰!”“一共十多只,在小双溪附近被童军发现半埋在偏僻山坡。”金鹰在全世界属受保护飞禽,如此矜贵雄美的鸟类竟遭残酷猎杀,不可思议。“这是几乎本区金鹰出没的总数,太过份了。”其中一名警察说:“凶手一经逮捕,可判刑及罚款。”另一个怒说:“愿他们直接往地狱。”“杀人还有恩怨,无故猎杀飞禽,却是为何?”豆苗检查残肢,“呵,鸟爪与长羽都被摘除,这些在北美黑市售价昂贵。”警察奇问:“要来做什么?”“土著祭祀仪式上常用,雷鸟是他们最敬畏的飞禽。”“周医生你见多识广。”“一枝羽毛,可售千元美金以上,鸟爪更加昂贵。”“由本市偷运至北美?”“警方宜与彼邦联络,严惩凶手。”“我们立即与各地保护动物组织联络。”“真庆幸到了今日,社会已明白虐待动物实在不良。”豆苗轻轻说:“金鹰可能是传说中的大鹏鸟,已濒临绝种。”“请周医生联同王先生给我们做一个报告。”王富立犹疑,“周医生可能没有时间。”豆苗爽快答允,“没问题,我愿意做一次义工。”“今天下午,我们将招待记者。”豆苗说:“我与王先生立刻动手。”她擅于利用时间,实时在私人计算机里寻找数据,凭刚才检验及经验所得,写出简单综合报告。豆苗说:“我将与北美洲方面核对两岸金鹰遗传因子,本来牠繁殖范围不应包括本市,城市内的老鹰不易生存。”“可是附近海域有牠所喜鱼类出没。”“纽约市中央公园附近公寓大厦阳台时有鹰只筑巢,甚至繁殖下一代,成为都市奇景。”“可否请市民提供线索,警方将悬红捉拿凶手。”豆苗仍然得诊治上门的问题动物,王富立见她手挥目送,一心二用,十分佩服。他一直在她身边看她工作,数小时下来,大家都有点累,助手买来咖啡及松饼,两人补充体力,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王富立清晨剃掉的胡髭此刻已长回须影,他脱掉外套,卷起袖子,腋下有汗渍,这时,他混身散发男性特有气息。豆苗站得与他很近,却无意避开,她想:人类也不过是动物,因子与猿猴不过相差三个巴仙。地球上所有生物包括动植物生存目的只不过是繁殖下一代以免绝种,人类也一样,故此异性相吸无可避免。王富立说:“……其实地位平等。”豆苗定一定神,“什么?”“很难说服城市人应当公平对待动物?”豆苗点头答是。王富立接了一个电话,他随即说:“我得去记者招待会。”他取起报告。豆苗送他到门口。碰巧周子允提了一只装着鲜红色金刚鹦鹉的笼子进来,与王富立擦身而过。“那是你心目中的男友?”豆苗轻声答:“人家已有女伴。”她打开鸟笼,“谁的宠物?金刚鹦鹉应在牠的故乡亚玛逊雨林自由飞翔,不应饲养在狭窄公寓内,这只鸟有热病,我建议她的主人立刻去看医生,以免传染可致命的鹦鹉热。”周子允变色,“我即刻通知孙伯母。”“宠物运进都市,十分残忍,一百只小鹦鹉有一半以上麻醉后不会醒转,另外在捕捉时又虐杀不知多少,这些美丽的飞禽即将绝种,皆因人类喜爱饲养:人若真正爱护动物,最好任由牠们自由自在。”周子允只得回答:“多谢教训。”豆苗松弛下来,“对不起妈妈。”“你见我养过猫狗吗?”“豆苗即是妈妈的小狗。”周子允笑起来。晚上吃完饭,母女看电视新闻,看到王富立与警方发布新闻。周子允说:“这就是那个英俊青年,他有种亲切感觉,使人愿意接近。”豆苗默认。“可惜已有女友,君子不夺人之所好,我们另谋发展,你说是不是。”“是,妈妈。”那天晚上,豆苗很早上床,睡不着,呆呆看着天花板想心事,她看到眼前一片血红,手臂剧痛,她惊醒,才发觉已经无意盹着,又做了一个噩梦。所有梦都是噩梦,好梦因不能实现,更是噩梦。闹钟已经响起,豆苗起床淋浴。周子允进来试探问:“女儿你若太倦,不如休息一天。”“我会早些下班。”她回到诊所,已有一只老狗在等她。照人类岁数,牠已经八十多岁,主人抱紧紧,双眼通红,“周医生你会否复制狗只。”那是另外一门奇异的科学,豆苗从未想过染指。她劝说:“把牠带进家门之时就该知道牠的寿命至多只得十余年。”主人呜咽。“牠患有肿瘤,而且器官衰退,呼吸亦有困难,毋谓叫牠多吃苦。”主人号啕痛哭,“医生你铁石心肠。”周医生替老狗注射。下午,王富立与两名同事一男一女齐来探访。女同事带来鲜花及巧克力糖,“周医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你的报告我都看过,今日要向你借……”豆苗大方把数据光盘借出去。“周医生,听说你只有十六岁?”王富立吓一跳,什么,她是一个未成年少女?豆苗无奈,“快十七岁了。”“周医生,那意思是,你尚无驾驶执照,以及投票权。”豆苗有点难为情。王富立连忙为她解围,“我们要告辞了。”女同事仍然好奇,“你应该仍在看十七岁杂志研究最新球鞋式样——”王富立斥责同事:“我早该知道不能带你出场面。”大家都笑起来。豆苗笑着说:“喝杯茶才走。”王富立千过万谢才告辞。一连好几天,王富立都来探访豆苗,趁空档谈一会才走。豆苗做梦,看到自己靠在他穿白衬衫的背脊上,衬衫上有阳光气息,叫她陶醉。她当然知道,这叫做绮梦。她的青春期到今日才来临,她的脑力与体力发育时间不衔接。王富立来过多次,却没有提到约会。那只被车子辗成重伤的小金毛犬已经治愈,可是瞎了左眼,跛了右后腿,十分可怜,牠被那个好心女士收养。助手说:“读初中时,班上有一位同学左手不能自由活动,时时有男同学欺侮她。”“你可有拔刀相助?”“我同那些顽童说,与她过不去,要过我那关,我帮她写了功课才到自己。”豆苗微笑,“照江湖术语,她是你弟子。”助手得意洋洋,“还有一个爱哭的女生,亦收在麾下。”“你有十分丰盛的童年生活。”“你呢周医生。”豆苗无奈,“我没有童年。”“真的,”助手怪同情,“你童年已经在读医科。”而且预知的能力越来越低。刚在抱怨,豆苗忽然听见轰地一声,震得她几乎站不稳,跌一下。助手连忙扶住她,“什么事?”豆苗抬起头,“快救人,十二街与四马路交界有两车相撞。”从诊所窗户看出去,刚刚可以看到那个交汇点,助手张望说:“没有意外呀。”说时迟那时快,一辆机车飙至,刚巧有架保姆车转进弯角,闪避不及,两车撞成一堆。助手立刻打紧急号码,与豆苗下楼奔到十字路口,只见十来个幼儿在车内滚成一堆号啕大哭。豆苗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把孩子们自车中拉出,只见司机夹在座位及汽袋当中,失去知觉。另机车司机躺在马路另一边,不能动弹。大字般所有孩子迅速救出,豆苗与助手合力去拖司机,忽闻一声爆炸,车头着火。豆苗觉得火焰扑向面孔,头发吱吱烧焦鬈起,千钧一发之间,她与助手拖着司机滚开,这时火舌包围两部车子,火苗遇空气上卷,像怪兽一般吸收氧气中能量,老远都能看到大火。这时警察、途人、紧急车辆都已赶到,两个司机苏醒,正在答话,孩子们被途人拥在怀中,点过数目,五女七男一共十二名,都只得十岁八岁左右,忽然他们伸手一起指着周豆苗与助手二人。她俩虽未受伤,可是双手脱皮擦损,头发烧成像黑人娃娃,两人吃惊落泪,泪水划过煤灰,留下两行痕迹,好不有趣。这时,大群记者亦已闻讯赶到,被警察拦在外边,豆苗留下名片,悄悄离去。助手被记者拉住,豆苗只听见她对记者说:“任何市民都会见义勇为……没有,当时只想把孩子们拉出,未有想到个人危险。”她说得很正确,豆苗也那样想,只是她在车祸发生之前已经知道会有车祸发生,故此可以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救出每一个孩子。她那第六灵感总算派到用场。可是她的头发……豆苗只得先把头发剪短,变成小男孩那样,慢慢才长回来。晚上回到家,电视上正播放那段撞车新闻,周子允看见女儿,已明白一半。她呆半晌才说:“豆苗,是你。”豆苗摊摊手,歉意地看着母亲。周子允无奈,“你说得对,任何好市民都会那样做。”豆苗与助手头脸上的黑焦多日才退。记者前来访问,校车里的孩童送上鲜花及感谢卡,王富立十分感动。“豆苗你为什么不露面?”豆苗只是微笑,老实说这几日她一直没睡好,老是惊醒,彷佛漏了一个幼儿在车上,急出一头一身冷汗,她并非英雄。王富立忽然捧起她擦伤的手轻吻一下,“我敬爱你。”豆苗缩回双手,藏在背后,烧红双颊。王富立说:“有市民责怪警方为几只鸟出钱出力,小题大做,认为捉贼更加要紧。”“那么,贵组工作人员应当教育市民。”“你讲得正确。”豆苗取出资料,“美国加州近日出现一只成年孟加拉国虎,足迹接近小学,不得不猎杀,以策安全,老虎从何而来?”“一定是某人的前宠物。”“正是,把偷运入境的幼虎非法饲养,直至无法控制,被牠逃脱,本市万幸未有类此可怕情况发生,但市民亦需明白人类与动物必须彼此尊重和平共处。”王富立看着豆苗,“你不会穿着皮草。”“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我立刻与同事讨论,在适当的刊物上发表趣味性教育文字。”“往小学与中学宣扬讯息也很重要。”“我父母在加国西岸山上居住,我记得后园时有美洲虎与黑熊来访,牠们居住环境被人类侵占,已沦落到垃圾堆觅食,而且也不怕人,在草地上打滚嬉戏。”豆苗慨叹,“豁出去了。”“请记得这片土地也是牠们的世界。”这时助手来敲门,“周医生,有病人。”王富立依依不舍告辞。助手看着他背影,“小王在这里似有说不完的话题。”周豆苗发呆。“有三只猫正等你做绝育手术,赶快洗刷。”豆苗走进手术室。刚才,王富立握住她的手,她感觉到焦虑、不安,有强烈被伤害的感觉,她紧张得涨红面孔。他会伤她的心。可是,目前没有时间为这些担心,她要为动物做手术。晚上,回到家里,与母亲闲谈。她俩是好朋友,亲密得无话不说,可是,母亲亦不会故意套取她的秘密,豆苗自觉幸运。她说:“妈妈,倘若明知一个人有一日会伤害我,那么,应否开始?”周子允看着短发的女儿,微笑说:“这话我一字也听不懂。”“我知道他将来会叫我伤心。”“预言家,请问那是多久之后?”“一年,两年。”“我们生活在今天。”豆苗抬起头,“妈妈,你的意思——”“因噎废食?我想不,豆苗,即使你伤害他,他伤害你,又怎么样呢,难道一辈子不与异性交往?你愿意做那样一个冰清玉洁毫无伤疤的完人?”豆苗握住母亲的手微笑。“去,去,经一事,长一智,如果那件事不杀死你,你会更加强壮,谁一生没有试过失恋数次。”豆苗哈哈大笑。“你看你阿姨,身经百战,乐在其中,我对你有信心,你不会沉溺恋爱,对了,那人是谁?”豆苗不出声。“是否一个已有女伴的人?”豆苗点点头。“嗯,明知故犯,要是他选择你,那也没话说,适当时机,请他回来吃顿饭。”再开明没有,真是最佳妈妈。豆苗应邀替王富立写了几篇报告,呼吁市民尊重动物,并且介绍几种史前已经存在的生命力特强生物,像蟑螂及鳄鱼。一日,正在诊所忙,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感受一股强烈敌意。豆苗抬头,看到一个红衣女子。豆苗实时认出她是什么人,王富立荷包里藏着她的照片,她与王一般浓眉大眼,不怒而威。“谁是周豆苗医生?”豆苗站起来,放下手臂里抱着的小狗。“是你,”女子讪笑,“怎么像个小男孩?完全没身段。”豆苗不出声。“我有话要同你说清楚,要借用你办公室。”找上门来,自然是要摊牌。也许母亲说得对,是不该去惹已有女伴的男生,可是,这年头,什么地方去找一个完全没有过去冰清玉洁的闷人?豆苗推开办公室门,女子老实不客气走进去坐下。她说:“我叫杨坤,我是王富立未婚妻,我与他有十年历史,那一年,你才六岁。”豆苗看着她。“我们初中已经一起,高中毕业,我工作赚钱支持他读大学,四年学费及生活费全由我支付,你明白吗,我不会容忍任何人拆散我俩。”豆苗不出声。“听说你是神童,周医生,现在你怎么想?”豆苗轻轻答:“谁也没有意图离间你们。”杨坤一怔,拉一拉衣襟,脸色稍霁。豆苗说下去:“我与王富立不过因公事认识,我们之间话题举个例不过是‘美海军有一艘海洋实验室长驻夏威夷叫做基路莫湾拿,意指热爱海洋,它载着三百名海洋生物学家长年研究海洋标本及气候’……”杨坤看着豆苗的孩子脸。“我并非你敌人,你认错人了。”杨坤试探:“那么,我俩是朋友?”豆苗微笑,母亲才是她最好朋友。杨坤颓然,“王富立最近早出晚归,答非所问,他肯定有问题,原来声东击西。”豆苗好奇,“你这样累不累?”杨坤忽觉悲哀,低头,刚才那气焰一去无踪,“请代守秘密,别说我来过。”“放松一点,顺其自然。”“我付出太多,牺牲太大,失去他,我一无所有。”豆苗诧异,“你条件优秀:个性热诚坦白,富工作能力,不怕吃苦……你混身是宝,不要看低自己。”杨坤意外,“周医生,你口气像成年人。”“回去吧,我不会提起今日会晤。”助手敲门,“周医生,有人等你。”豆苗回答:“马上来。”她表示送客。杨坤离开时说:“周医生,希望你不是口是心非的人。”周豆苗不想再纠缠下去,把她送出门口。助手说:“对不起我不放心完全听到对话。”豆苗想一想:“在门上加把锁,是病人才让进来,还有,王富立找我说我不在。”助手很感宽慰,但忍不住加一句,“也许,他已还清债项。”豆苗摇头,“他应知道,这种欠债,一辈子偿还不清。”她照样专注工作。周豆苗失恋了?不,还没有开始呢,因已经看到没有结果,所以不愿投资时间精力。母亲所说因噎废食,就是这个意思,在感情上,周豆苗一辈子胖不起来。临下班收拾,豆苗一不小心,泼翻硫酸,手腕受炙剧痛,眼前一片红色,她觉得眩晕。助手连忙帮她冲洗伤口处理包扎,“我明明已旋紧瓶子。”豆苗不出声,她握紧双手,预知悲剧一定发生。她定定神,深呼吸,关上诊所离去。母亲告诉她:“王富立找你好几次。”“告诉他我是未成年少女,不适合约会。”“我已经说过:豆苗还小,你别看她天天用激光刀做手术,其实是个青少年。”豆苗苦笑,她年龄与心智不配合,吃尽苦头。“他说他明白,咦,你的手怎么了?”“皮外伤。”“没有内伤就很好。”豆苗悠然向往,“失恋是很高的层次,必须要曾经深爱过,才能失去。”“这是什么话。”杨坤天生有这种强烈感情:爱一个人爱到为他牺牲前程出去打工供他读书,现在又为着他牺牲自尊胡乱找第三者谈判,完全失去理智,可见真正爱他。谁敢介入他们当中。“豆苗,你脸色很差。”豆苗掩住面孔,“妈妈,我看到灾劫。”周子允也变色,“可要通知警局?可有什么预警,天灾抑或人祸?”“不,是一男一女反面成仇。”“每个城市角落都有痴男怨女,管不了那么多。”过了几天,警方上诊所找周医生。“周医生,元凶找到,原来是上锦乡一群青年在互联网受唆摆捕杀金鹰出售羽毛。”周豆苗放下心来。警察看着周医生,“你没听说这宗消息吧。”“听说什么事?”“王富立自一间会所出来时被人用硫酸泼到,他伸出手去挡,可是脸部还是受到炙伤,他没有报警,自行入院治疗。”豆苗受惊不语。“目击证人说行凶者是一红衣女子,可是他坚决否认,警方只得不了了之。”“周医生,我们以后再联络。”豆苗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