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我，杜红雨，正在参加一个培训会，我是主讲专家。
“红雨，想你。”
即使把手机设置成静音状态，进来一条短信的时候，手机屏幕一亮，我还是刚好看到了。
我马上删掉这条短信，不动声色把手机放回原处。
这时我正坐在市妇联多功能厅的主席台上，妇联主席正在向台下两百多名妇联系统的女干部介绍我的身份。马上，我就要进行一场婚姻法的讲座。两个月以来，这已经是在全市范围内的第二十场讲座。一个人倘若名声在外，真的很容易被声名所累。
这段时间我不但要办案，处理法律顾问单位的各类诉讼或者非诉讼业务，还要四处讲课。当然，这种讲课倒也不是义务劳动。两个小时下来，一般会发给我几千块钱劳务费。对我来说，这点劳务费是小事，我并不放在眼里。关键是，我需要这样的场合来维持自己的知名度，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业务主动找上门来。也就是说，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想不累都不行。
短信是秦啸声发给我的，他曾经是我的初恋男友。
我总疑心是不是我写在他大学毕业留言册上的一句话蛊惑了他，以至于都二十年过去了，他仍然如此放不下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我自己也记得很清楚，是这样写的：“在世上的玫瑰园里，我不是最美最香的一朵，却该是你最珍爱最欣赏的一枝。”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把这句话记得这么清楚，极可能是他告诉过我，我离开他之后，他的第一个老婆看到这句话，非常吃醋，好几天都不理他。
他结婚，然后离婚，现在又结了婚。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第一个老婆，跟我同姓；他的第二个老婆，跟我同年。更荒谬的是，他找第二个老婆的时候，他自己不去见面，只要他的一个朋友去看看，他说朋友觉得行，他就行。这世上哪有这种愚蠢的男人？后来他告诉我，因为他的心里只有我，如果这辈子他不能跟我结婚，那么，跟谁结婚对他来说意义都不大，所以他不在意。听了这话，我心里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难过。我觉得他做事情离谱了些，缺乏智慧，对自己太不负责，也怪不得我始终并没有爱上他，像顾凯这样有智慧、有成就，又能让我找到感觉的男人才能够真正征服我。
可秦啸声总是无法忘记我，他一天到晚就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成为一个成功人士，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我从顾凯身边抢走。他说：“红雨，如果我有一天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富翁，我一定会要求你跟我结婚。可是目前，我太平凡了，我不可能让你跟着我受苦。红雨，我真的无法忘记你。”
我毫不含糊地说：“就算你成为世界首富，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他确实很让我感动，可是，感动并不等于爱。他不知道问题最大的关键是，他没有成功地让我爱上他。如果我爱他，他是不是富翁根本不是关键，而且，我不管跟谁一起过日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受苦，至少物质上，我是富足的。我自己已经算得上成功了，我并不需要靠男人来养活我。
其实无法忘记有什么关系？不忘记就不忘记，不能忘记却老想着要忘记，那才是问题，那只会让自己更加无法忘记。
我现在还记得上大学时秦啸声追我的情景，当然，记住的主要是一些细节。有一天上晚自习，我故意躲开他，躲在某个平常根本不去的教室自习，他居然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找，从全校的几十间近百间对外开放用来晚自习的教室里把我寻了出来。当时的情景似乎历历在目，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到他把头伸进来扫视一眼，没发现我，关了门正要走，马上又把头伸进来，再仔细地看一眼，这才发现了低头想要掩饰的我，于是坐到我身边来，气鼓鼓地盯着我，什么话也不说。
我应该是给他当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女朋友，后来他毕业了，我又被别人追走了。
其实我并非水性杨花的女人，那时候，青春青涩的日子，我实在是太不懂事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适合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彻底地拒绝，有两次被最大胆、最热烈的男生被动地追成女朋友。
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和顾凯的恋爱。
Two
那时候顾凯并没有刻意追我，但是他确实也是很喜欢我的，正如我喜欢他一样。我们之间简直是心有灵犀，打了一两次交道，就成了恋人。最关键的突破口是，我第三次见到他的时候，跟他们单位领导一起吃饭，他作陪，最后，他送我回家。在路上，他突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我心里一颤，居然就任由他拉着，在一棵树下，路灯的阴影里，他霸道地亲吻了我，而我，起初还只是不抗拒，后来居然热烈地回应了他，我真的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人们的潜意识会自然地寻找并爱上合适的人，不需要太多的理性思考。
我很高兴当我遇到顾凯的时候，终于已经比较成熟，懂得自己要什么了。顾凯是个很有激情的男人，当他决定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会全力以赴取得成功。
他身上有许多优秀的品质，可是，我唯一不要的是顾凯的花心。
我不知道是大部分男人都会花心，还是我遇到的这个男人恰好容易花心。
听杜鹃说，韩斌不花心，可是一个能够让我爱上他，同时他也很爱我，而且还不花心的男人，我想这辈子我已没有机会遇到；秦啸声不花心，这么多年来，他结了婚，心里还是只有我，他曾经对我说过，他和老婆在床上的时候，也要想着我才行。
其实，我和他之间一直比较清白，仅限于拥抱和接吻。之所以清白，也许，就因为我不够爱他。我很内疚，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懂事，不爱他却懵懵懂懂地和他谈恋爱；后来懂事了，觉得他和我，确实不是同一类人，自然更加无法在意他。但平心而论，我不讨厌他。
男人，还是要非常有能力，相当有魄力才招女人爱；男人，还是要有一些小小的恰到好处的“坏”，才能让女人爱。所以我会爱上顾凯，并且，即使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坏事，只要他始终是爱我的，我亦无怨无悔。当然，他对我的感情也是不够深刻的。如果他足够爱我，知道我心里的痛苦，应该不会到处去惹是生非吧？
唉，关于爱情，再聪明的女人都有愚蠢的一面。我，居然，仍然爱一个背叛我的男人。其实我有些恨他，恨他负我。
我突然想起葡萄牙诗人佩索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爱它恰恰是因为我恨它。”爱与恨，总是这样纠缠不清。
如果杜鹃知道这一点，肯定会瞧不起我。我只是对她说我不想离婚是为了顾长天，是希望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而事实上我不离婚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因为我依然爱顾凯。杜鹃一直把我当成她心中的偶像，可是，偶像也有黄昏。
其实恋爱之初，顾凯非常牵挂我，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发短信，这个习惯即使结婚之后也仍然保持了一两年。但是后来，他就老是不记得我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我主动给他打电话、发短信，他只有不回家吃饭才会敷衍地发条短信：“今晚陪领导吃饭。”
我想起韩寒在《他的国》这本书里借男主人公的口说：“难怪男人有了事业都顾不上女人了……当然，是顾不上熟悉的女人。”这简直是泄露天机。男人们，可能大部分如此吧？我觉得这句话的后部分可以纠正一下：“当然，是顾不上已经爱上他的女人。”
其实，这其中有可以理解的成分。因为人性，常常是对陌生的、新鲜的人感到好奇，充满热忱，一旦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征服，那么，这个女人在那个男人面前会立刻贬值，或多或少是如此的。当然，也有重感情、恋旧的男人，这种男人是女人梦寐以求的优质男人，但顾凯不是这种好男人。
上完课，我给秦啸声回了短信：“谢谢牵挂，我很忙，你多保重。”
我对他很平淡，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客气。
不知道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会对我念念不忘，反正目前的情形是，我从不主动联系他，而他总会隔一段时间又联系我，问问我的情况。有时候我换了电话号码也不告诉他，可他总有办法能够找到我。感情这回事，有时候真没有公平可言。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不是你付出得越多，就能够得到更多。也许，这样被一个人牵挂着，应该是一种幸福吧。
杜鹃知道秦啸声的故事，她说：“秦啸声是个情痴，只可惜，他太平庸了。”我笑笑说：“能够做到二十年只爱一个人，倒也不算太平庸了。”
假如顾凯也能如此爱我，该有多么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能够理解他爱上林虹。晓梦告诉过我，一个人在脆弱的时候，特别容易爱上那个带给他安慰的人。
我很后悔在顾凯住院那段时间，我稍稍忽略了他。可是，我实在是太忙了，这一点他难道不能够理解吗？
我相信他和林虹的感情总会成为过去。就算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可是，没有婚姻或者某些实质性事物的支持，比如孩子，爱情只会是空中楼阁，这空中楼阁的坍塌只是时间问题，除非这两个人有过人的毅力和激情。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他们真能爱到这样的程度，我认了，我佩服他们，甚至顾凯让我退出都可以。只要他一句话就行，我愿意成全他们。
如果你很爱一个人，而这个人的心却不在你身上，这样的爱，太委屈了，而我不想让自己太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