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与喜欢

人气作者十清杳青春酸涩暗恋作品集 青春悸动×BE美学 收录《白纸与喜欢》《“6”这个数字》《月牙弯不弯》《我知征途无果》《当我一直停留》《不偷看的那一天》 新增作品《我想再看一眼那棵树》《被季风吹远》 或许,暗恋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像是独角戏,像是没有结局的电影落下帷幕,而你又做不了任何事。 我可以一个人找个角落听你的广播,制造两三秒的擦肩而过,悄悄地在校园的后墙上写下你的名字,在喊楼的时候偷藏一张你的试卷,在你们高考那天等候在场外…… 我可以接受你的青春里没有我,甚至从来都不认识我,但我接受不了你还没有记住我就走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你面前和你说一句“好久不见啊”。 ——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喜欢他吗? ——不会了,刻骨铭心的喜欢有一次就够了。

当我一直停留2
叶笙突然想到了去年冬天刚遇见江徐行的时候。
少年性本温柔,让她一眼误终身。
眼眶里沁出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最后埋藏在她的发丝中消失。
她其实,从没觉得他在耽误她。
可是这件事该怎么说呢?
江徐行拼命隐藏的秘密,她是知道的。
他生病了,她知道,在今天中午的时候知道的。
叶笙打完球,休息时去了一趟教学楼,想去找一下自己放在课桌抽屉里的巧克力。
下楼时路过班主任办公室,她听到了余丽芳跟其他老师的对话。
余丽芳似乎很愁,语气都没什么精气神:“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生这种病啊,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差点儿担心死了。”
叶笙本不想听墙根,但是在抬脚之际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江徐行啊?”
叶笙愣住了。
余丽芳说:“是啊,今天他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了,没有任何预兆,我把他送回家的路上一直担心他要是再发作怎么办。”
“这孩子怪可怜的,小小年纪得这种病。”
“家里人也带他出去看过了,听说大部分医疗发达的城市都走过了,但这病啊,真治不好了。”
江徐行,心脏病,治不好了。一下午,这三个词就在叶笙脑子里飞转。
平时糊里糊涂的她,在关键时刻抓住了关键,联系江徐行的情况,以及那次在伦敦遇见他的时候,再者,某次发现江徐行在吃药,她问他吃的什么药,江徐行说是维生素C。
几乎是一瞬间,她搞懂了—江徐行有心脏病。
下午的那一场长跑,叶笙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江徐行要瞒着她们这件事,看起来方吟潇似乎也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被江徐行蒙在鼓里的不只是她。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江徐行会得这种病?
那一场比赛,叶笙最后一段是哭着跑完的。
在医务室醒来后,她抱着班上的同学大哭了一场。
同学们都以为她是跑步跑累了,身心疲惫才会哭,没有人知道原因,她也不可能让别人知道原因。
她为江徐行感到不公。
最后,叶笙从床上爬了起来,直对上江徐行的眼睛。
“小江同志,我自愿的。”
八
就如方吟潇所说,江徐行永远不会讨厌叶笙。
哪怕在已经明确拒绝过叶笙后,叶笙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的情况下,他也没有对叶笙感到烦躁。
他有意无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时时刻刻提醒着叶笙他们是朋友。
叶笙对他的表示欣然接受,哪怕是朋友,她也愿意以这样的身份陪在小江同志身边。
2014年冬天过半,这座城市飘雪了。
看着漫天飘下来的雪花,叶笙忍不住地激动,手里揣着一个暖手袋就往江徐行家跑去。
来开门的不是江徐行,是江母。
她见是叶笙,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表情:“笙笙来啦?”
“江妈妈,冬至快乐。”
江母一边迎着叶笙往里走,一边替她拂去落在发丝上的雪花:“冬至快乐,今天中午留在家吃饭吧?阿姨给你们做饺子。”
“好啊。”一进到屋,叶笙朝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她侧过头问,“江徐行呢?”
江母招呼叶笙坐下:“阿行跟他爸爸去医院拿药了,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阿姨去厨房把馅儿拿过来。”
叶笙在沙发上坐下,熟门熟路地在沙发缝隙中找到遥控器按下电视开关。
来这太多次,她对江徐行这里快跟自己家里一样熟悉了。
“江妈妈你也看这个电视剧啊,我妈也在看。”
“这不就是你妈推荐给我的嘛!”
“好看吗?”
“挺好看的,就是够狗血的。”
叶笙帮着江母包饺子,两人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说到电视剧的剧情,江母忍不住笑了:“看到电视里的人定娃娃亲啊,我突然想到我在阿行刚出生的时候赶潮流也给他定了娃娃亲呢。”
听到江徐行的名字,叶笙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什么?跟谁?”
“就是跟潇潇,年轻的时候我跟潇潇妈玩得好,当年也差不多时间怀孕,就想着,要是生了一儿一女就给他们定个娃娃亲。当时我们管这叫什么来着?哦,对,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江徐行跟方吟潇定过娃娃亲?
叶笙有些蒙了。
江母又说:“所以当时给他俩起名字的时候就想取两个能联系到一起的名字,那时候想名字啊,真是愁了很多天。后来偶然看到那句诗,就是那句‘何妨吟啸且徐行’,我跟潇潇妈都觉得挺好的,当天就把俩娃的名字定下来了。”
江母笑道:“没想到这俩孩子越处越成了好朋友,丝毫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年纪还小嘛,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
一直聊到中午饭点,江徐行总算是跟着江父回到家。
叶笙跟江父打了个招呼,等江父江母都去厨房下饺子时,她才喊了声:“小江同志!”
江徐行侧头看了过来,额前的发丝上沾了几粒雪,在室温下即将融化。
叶笙傻呵呵地对着他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冬至快乐,小江同志。”
江徐行笑了下,面前的女孩儿,在他面前永远都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冬至快乐,叶笙。”
所以,叶笙跟江徐行以朋友的关系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季节。
朋友问,她都跟江徐行表明心意了,两人还玩得这么好,不尴尬吗?江徐行不会在吊着她吧?
叶笙直接反驳:“不会的。”
她太了解江徐行了,他没有这样的心思。
其实也没有很亲密。
在叶笙喜欢他这件事闹得最沸沸扬扬的那段时间,叶笙知道江徐行不懂得怎么处理跟她的关系,只会一味地跟她保持距离,又怕自己做得太过惹得她难受。
江徐行直接跟叶笙挑明之后,他就已经找到了自己该存在的位置。过于暧昧的动作和话他直接拒绝,平时跟叶笙相处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就只当一个简简单单的朋友。
他已经在控制两人之间的距离,止步于朋友,不会再往前了。
只不过叶笙的热情和主动,总会让人以为他俩关系很亲密。
有时候,叶笙也觉得不该这样。但转念一想,她只想对江徐行好,没有别的想法了。
她光明正大地袒护江徐行,把一切好的东西都捧到江徐行面前,在叶笙那里,江徐行永远是她选择的第一位。
但她知道,他不喜欢她。
有一天晚自习,江徐行不在,坐班的老师也去查岗了,班上后排的同学围在一起嬉笑聊天。
聊着聊着,话题就不免说到男女生之间的感情上面,当下叶笙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话题的中心。
同学调侃着她对江徐行的好,热情有分寸,像她这样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喜欢一个人在这个年纪真难得。
他们说她简直就跟小太阳似的。
叶笙不太好意思:“瞎说。”
其中一男生反驳:“哎,还真不是瞎说,这都是真的。叶笙,其实你这样的女生真的挺招人喜欢的,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
另一男生说道:“就我而言,如果有女生这么对我,我是真的招架不住,拒绝不了啊。”
可是为什么呢?
江徐行就拒绝了。
他不接受叶笙对他的好,他希望叶笙能把对自己的好用在她身上。
叶笙想到之前的某个夏天。
街边路灯的光源处飞着飞蝇,灌木丛里直立的树长满了绿叶,蝉鸣声从中传来。
那个晚上,江徐行对她说了最狠的话—“对不起叶笙,我不会喜欢你的。”
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叶笙也忘记了,关于那天的记忆她只记得那一句“我不会喜欢你的”。
但那句话说完之后,叶笙依旧没皮没脸地往江徐行身边凑。
她也挺看不起自己的。
2014年秋,叶笙发现了一个秘密。
周五放学,叶笙快步穿梭在穿着一中校服的人群之中。
平时都是她跟在江徐行旁边一起走回家的,今天不太一样,她发烧了,请假了。
这个时间本该在床上好好躺着的她,突然想到今天江徐行落单了,没有她的陪伴他就得一个人走回家了。
一个人回家也没什么的,但不知道是不是人一生病,情绪就比较敏感。她一想到江徐行得一个人忍着孤单走回家,叶笙就受不了,当下就换好衣服跑到一中校门口等江徐行放学。
后来想想自己中学时期做的这些事简直又蠢又恋爱脑,但她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那时候做错了,因为从以前到现在,再到后来,她都舍不得让小江同志一个人走。
过了几个拐角,周围的人总算是少了许多。
叶笙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面十几米远的江徐行,她一眼就认出了江徐行书包上的钥匙挂扣,那是江母买来送给她、江徐行和方吟潇的。
她松了口气,刚想喊江徐行的名字,突然视线一转,看到了江徐行前方不远处的方吟潇和江淮。
叶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喊声。
她看到了方吟潇的背包上也有个挂饰,不过那不是江妈妈买的那一个,是跟旁边江淮同款的挂饰。
方吟潇和江淮的关系大家都知道。
到了拐角,他们过了马路,走的方向跟家的方向是相反的。
江徐行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停下了脚步,一直望着方吟潇的那个方向。
他的脸上,似乎有一些别样的情绪。
那一瞬间,叶笙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直至街道的另一头,方吟潇和江淮的身影消失,江徐行才收回视线往家的方向走去。
叶笙突然想到了什么。
“特意带来的烟花也不玩一下?”
“她喜欢的。”
方吟潇喜欢烟花。
“江徐行,你房间里为什么挂着《定风波》啊?是因为里面有你的名字吗?”
江徐行笑了下没说话,因为诗里还有她的名字。
“你是想留下来继续参加运动会吗?”
“我不想回去。”
方吟潇下午有800米的比赛。
“你这儿怎么有姜茶?”
江徐行说:“备习惯了。”
因为方吟潇每次来例假都不舒服。
“小江同志,你也把这个钥匙扣挂上啦?”
“嗯。”
那段时间,方吟潇对这个钥匙扣爱不释手,甚至天天挂在书包上。他也想挂着同款。
方吟潇喜欢的烟花,江徐行房间写着的《定风波》那首词,他运动会想留下来的原因,桌子里永远准备的姜茶,同款钥匙扣,下雨天江徐行书包里多出来的一把伞……叶笙突然自顾自地笑了。
在爱里,江徐行是个胆小鬼。
叶笙抬起眸子,视线落在江徐行的背影上。她的眼睫颤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小江同志,原来你跟我都不是对方故事中的主角啊。
我的爱而不得跟你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九
因为叶笙性格的原因,她做不到暗暗喜欢。
她喜欢大大方方地表达自己对一个人的喜欢,就算结果不是很好,她也不会有遗憾。她认为,她在江徐行身上是没有遗憾的。哪怕只是屈居于朋友的位置,她也已经满足了。
可她也是到最后才发现,她不是胆小鬼,但她喜欢的人是。
2014年冬天,江徐行突发心脏病住进了医院。
他突发心脏病的那一天,是准备和叶笙他们一起去看山茶花的那一天。
心脏病发作得猝不及防,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也是在这时候,方吟潇才得知江徐行有心脏病的事情。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浓,叶笙鼻息间全是这个味儿,她的头无力地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
虽然早就得知江徐行有心脏病,心理上也有了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淹没了她,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耳边不断传来小声的啜泣,叶笙眉心一跳,顺着声源看去。
方吟潇弯着背,手捂着脸,呜咽声从指尖的缝隙间传出来。江淮坐在她的旁边,手掌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她收回视线,唇角轻轻弯了弯。
方吟潇知道了江徐行的病情,她会难过,会哭泣。但她身边会一直有江淮陪着她,她会慢慢从这种情绪中好起来。因为有人陪着她。
可江徐行呢?
他不能让自己喜欢的人陪着他一起熬着病魔,等待他的只有数不尽的黑暗和一个人的孤寂。
她能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可他想要的不是自己。
嘎吱—
“笙笙?你们还在这里啊?”病房门被推开,江母有些惊讶地看着叶笙。
江母的声音很沙哑,叶笙注意到她的眼睛通红。
江母走过去摸了摸方吟潇的脑袋:“潇潇别哭了,走吧,阿姨让叔叔送你们回家。”
方吟潇的眼泪喷涌而出,像是无助的人找到寄托一样,抱着江母哭得越来越凶。
叶笙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不想哭,江徐行不会死的。
许久,方吟潇的情绪总算是稳定下来了,江母让江父先送他们回去,方吟潇也在江淮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叶笙却突然停住脚步。
江母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笙笙?走吧。”
叶笙抬起眼,说:“江妈妈,我想去看看江徐行。”
江徐行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他躺在病床上,吸着氧气,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叶笙一见到他,刚刚憋着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吵到江徐行。
可是越憋着,情绪就越崩溃。
“叶笙。”
床上突然传来声音。
叶笙顿时止住哭声,眼睛瞪得大大的。
江徐行睁着眼,费力地扯起唇角:“别哭了,我拿不了纸巾给你。”
叶笙愣愣地看着江徐行,好半天才说:“你醒着啊。”
江徐行“嗯”了一声。他一直都醒着,只是没有出声罢了。
这一次心脏病的突发对他来说算是预兆,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最清楚自己的身体,这次倒下,算是提前给大家做一个心理准备吧。
他活不了多久了。
“叶笙。”
“嗯?”叶笙应道。
“拜托你一件事。”江徐行说。
叶笙走近病床:“什么?”
江徐行笑了下:“不要把我对潇潇的感情告诉她。”
叶笙愣住:“你怎么知道我知道这件事。”
江徐行说:“你藏不住秘密啊。”
也是,叶笙的脸上哪藏得住秘密。
“为什么不告诉她?”叶笙低下头,“江徐行,你的爱就应该被她知道。”
江徐行笑了声:“你也看到了我身体的情况,用不了多久我就要死了,这种爱没必要让别人知道。”
他的声音缓而慢,似乎说起来就已经在耗费他的全部精力。
叶笙咬着牙:“你不会死的。”
她不准江徐行说一些诅咒自己的话。
江徐行对上她的眼睛:“叶笙,我不会自欺欺人的。
“这件事,算我求你了。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她会愧疚的。”
叶笙红着眼,扭过脸不去看他。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她就忍不住了。
“叶笙,帮我做最后一件事吧。”
她不想他带着遗憾离去,也不想他求自己。
叶笙抿着唇,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的一角。
最终,她发出一声“嗯”。
她答应了他。
江徐行笑了,他没再说话,病房里陷入一片宁静。
叶笙快要待不住了,她不想再在江徐行面前掉眼泪。
她留下一句“我今天先回去,改天再来看你”就匆匆往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叶笙。”
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最后一步,江徐行叫住了她。
“对不起啊,耽误你看山茶花了。”
十
叶笙非常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事实—江徐行不行了。
他前前后后经历了几次抢救,医生说他的心脏受不住这样的折腾了。
江母不想放弃,她每天跟医生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江徐行的情况。
虽然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复,但她还是渴望得到那个不可能的答案。
到了2015年1月,这座城市依旧没有下雪。
江徐行戴着灰色的毛线帽,身体瘦弱到不行,倚靠在病床上,目光落在窗外痴痴地笑着:“今年的冬天看来是不会下雪了。”
叶笙坐在病床旁削着苹果,头也没抬:“还没到2月份呢,说不定那时候才下呢。”
“看来今年是看不了樱花了。”
叶笙手上的动作一顿。
樱花,是方吟潇最喜欢的花,她之前听方吟潇说过,每年到春天的时候,他们几个人都会相约一起去看樱花。
叶笙的喉咙紧了紧:“谁说看不了了?等今年开春的时候我就带你去看樱花。”
江徐行笑了一下:“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当一个人到油尽灯枯的时候,自己是能感觉到的。
“谁说等不到?”叶笙有些赌气,“再说了你最喜欢的不是山茶花吗?要不咱们去看山茶花吧?”
“我妈不会让我出院的。”
叶笙有些懊恼地低下头。
2015年2月,江徐行最后一次抢救结束。
医生摘下口罩:“对不起。”
江徐行靠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着。
病房内已经哭声一片,他看着趴在自己床前哭成泪人的方吟潇,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房间里没有叶笙,江徐行觉得她没来也好,他高中这两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因为自己的性格问题,一直耽误着叶笙。
“江徐行!”
江淮突然跑进病房,喘着气把一个iPad举到江徐行面前。
江徐行看到iPad的另一头通着电话,漫天的山茶花霸满了整个屏幕。
下一秒,叶笙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她笑着,眉眼弯弯地对着镜头,若是不仔细看,很难看出她眼眶红了。
“江徐行,我带你看山茶花了。”
叶笙蹲坐在泥地里,视频的那一头还通着。
他们城市的山茶花养殖地1月份的时候就关了,她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才到了另一座城市,这里有最大的山茶花养殖地,最近正对游客开放。
她看到屏幕里的江徐行弯了一下唇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叶笙瞬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看出来他刚刚说的是“谢谢”。
叶笙忍着哭腔:“说好带你看山茶花的,我没有食言。”
我下次还会带你去看你想看的任何东西。
江徐行还是笑着,只是眼睛缓慢地合上了。
叶笙坐在花海当中,脸埋在自己的手心,憋了许久还是哭出声来。
再见了,小江同志。
叶笙想起当初问江徐行为什么不告诉方吟潇他的心意。
江徐行说了什么?
他说:“要是她知道了,她会愧疚,会有芥蒂,她会觉得对不起我。这样她一辈子都会记挂这件事了。
“可是怎么办呢?我还想她以后能幸福地跟江淮在一起呢。”
当天叶笙回到自己的城市,一下高铁,她就感觉到自己的鼻尖落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
她伸手一摸,雪花融化了,化成了水。
叶笙抬起头,空中飘下星星点点的雪花,在空中摇曳几下落在各处。今年冬天下雪了,小江同志,我没有骗你。
方吟潇和江淮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决定结婚,婚礼在春天的室外,因为有她最喜欢的樱花。
人总是会被遗忘或是遗忘掉某件事。
因为婚礼当天,是当初四人在2014年春天第一次一起去看樱花的日子。
那天发生了什么?
叶笙记得,那天大家对着漫天落下的樱花许愿,方吟潇说希望来年还能跟大家一起看樱花。江徐行在旁边笑着,他说会的,以后每年的这一天都会陪着她一起来看樱花,一年又一年。
叶笙许了什么愿?
她说,她希望可以一直陪着江徐行。
“想什么呢,叶笙?”
叶笙一下回过神。
她看着眼前的方吟潇,她穿着洁白的长裙摆婚纱,头上戴着头纱,她今天美得像是落入凡间的天使。
叶笙很想问她记不记得有一年的今天发生的事情和身边的人。
她也很想告诉她,某个男生藏在心里的喜欢,最后却带着那份她永远不会知道的喜欢离开人世,停在他的十七岁。
最后,她释怀地一笑:“没什么!
“对了,新婚快乐,潇潇。”
方吟潇笑了下:“谢谢。”
她回过头:“都会祝我新婚快乐的。”
叶笙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多问,只是跟着笑。
晚上,叶笙在家里的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有一堆贴满白纸的贴纸和一张合照。
贴满白纸的贴纸一共有二百一十四张,是当年江徐行临终前送给她的。
那时候他说:“叶笙,我没有愿望了。这些贴纸就给你许个愿吧。
“以后好好生活,多做点儿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忘记我吧。”
叶笙拿着这些贴纸,失笑。怎么办呢?她做不到。这个奖,留着下辈子再让你兑现吧。
照片是当年在樱花树下,她缠着江徐行拍的一张合照。
七年了,人都会遗忘,遗忘掉曾经的人和事。当所有人都遗忘了,你就真的离开了。
她抚着照片背后贴着的便利贴,便利贴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便利贴上那强有力的字迹是她最熟悉的—“不要发呆了,好好听课。”
叶笙捏着照片笑了下,抬眼看向窗外。
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我永远舍不得你被遗忘。
窗外袭来一阵风,惹得树上的绿叶“沙沙”作响。
小江同志,春天到了。
番外一:江徐行
2013年春天,我回到榆州。离开三年,这儿似乎什么都没变。
车子一停,我迫不及待地下车,妈妈笑话我一副猴急模样不知道在干什么。
急着干什么?
为什么而急?
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那个女孩儿。
我的秘密:江徐行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方吟潇。
无人知晓,也不能见光。
我熟门熟路地上了她家的单元楼,摁下门铃的那一刻还在想潇潇见到我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儿,我不自觉地拉了下衣角,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
吱嘎—门开了。
“谁啊?”
我跟潇潇撞了个正面,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她似乎愣了一下,忽然,整个人扑上来抱住我:“我去,江徐行,你回来了,居然都不说一声!”
我低头看到她眼里沁出来的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办?一不小心把潇潇弄哭了。
“怎么了?”突然,房里走出来另一个人。
我跟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我已经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沉到了谷底。
男生看男生总是会有一种凝视,也会去猜测对方的身份。
像我,见到江淮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回到榆州,我跟潇潇回到了最初的生活。
以前在附小的时候,就是我俩一起走路去上学,现在亦是,在一中,也是我俩一起走到坡下对面的公交站等车去学校。
只是现在,在坡下,偶尔会多一个江淮。
刚到附中,我有很多跟不上的地方。
这些年四处看病落下了太多的功课,跟上正常进度真的很困难。
我妈说我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可以了。
但我一看到潇潇也有被题目困住的烦恼,我就想为了她把功课学出来辅导她,跟在附小和初中时一样。
玩命地学习,彻夜地补习,我的成绩飞一样地进步。
学校老师夸我悟性很高,一点就通。
第一次月考出成绩后,我听见潇潇夸我的那句话“江徐行,你这也太牛了吧”,一下将我的情绪拉到最高。
有一次跟潇潇打游戏,她似乎在游戏这方面很通透,而我对于游戏这东西真的一窍不通。
在被她“虐杀”了五次之后,潇潇从床上蹦起来:“我太牛了。”
她回过头,眉毛一挑:“江徐行,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我跟着她笑。
是,我永远是她的手下败将。
2013年的夏天,我跟叶笙重逢了。
那时候我正好跟潇潇一起放学回家,经过一户人家时,突然听见耳边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女生正盯着我看,小声询问我还记得她吗。
我的大脑迅速过了一遍,然后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
我试试探性地开口:“叶笙?”
其实也不太能确定,我跟叶笙仅一面之缘,在伦敦的时候。
她跟潇潇很像,跟小太阳一样。她这种性格,是我最喜欢、最羡慕的。
的确是有缘分,在国外认识,在家乡重逢。
开学时,叶笙被分配跟我同桌。
看到她那差劲的成绩,在一中显得格格不入,就跟最开始的我一样。
受老师之托,我开始给叶笙辅导功课。
怕叶笙不适应,我谎称方吟潇也要一起学。
果不其然,听到我说完这句话,叶笙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猜中了,女孩子的心思真的得多注意。
去海边放烟花的时候,叶笙问我是不是喜欢方吟潇。我下意识否认了。我不能让秘密见光,它见不得光。
好在叶笙相信了,但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些落寞,秘密是见不了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校流传出叶笙喜欢我的谣言。
班上的同学大胆地询问叶笙本人,她也痛痛快快地承认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会拒绝别人,也拒绝不了别人。
我的性格比较软。对于感情这种事情,特别是暗暗喜欢,总是会萌生出感同身受的情绪。代入到自己身上,如果潇潇说些什么话,我也会难受。
但叶笙跟我不一样,她不是个胆小鬼。
无疑,我是喜欢跟叶笙相处的。但我最后还是把话跟叶笙说明白了,在我发病的那一天。
心脏突如其来的绞痛让我感觉到从前的熟悉感又回来了,暗无天日的恐惧又要将我笼罩。
其实我这样的人最好不要跟任何人有接触,不管是朋友还是喜欢的人,但凡跟我扯上关系,以后都得面对我死亡的恐惧。
想了一个下午,我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叶笙。
我在感受她对我热情的同时,也在消磨她对我的喜欢。
我想跟她说清楚,想让她别再喜欢我了。
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枚金灿灿的金牌时,我心里的防线崩塌了。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除家人以外,还有人会爱我。
我帮她清理伤口,她似乎很高兴,一直在冲我笑。
我问她:“你开心什么呢?”
叶笙说:“我看着你眼睛自己就弯了。”
对上她的眼睛,我心里萌生出浓烈的愧疚感。
当天晚上,我跟她把话坦白了。
但我没想到,她从床上坐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小江同志,我是自愿的。”
哪怕什么话都说明白了,她依旧跟着我做很多事情。
她会在我难受的时候第一时间到我身边;会在我做值日的时候留下来陪我;会在我身边没人的时候第一时间选择我。她似乎知道我的病情,所以在学校里,除去必要情况,几乎不离开我的身边。
2014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樱花,潇潇说希望下次还能一起来看樱花。我嘴上应着会的,但我知道,我是一个永远没有明天的人。
果不其然,那年年底,我病倒了。
我早就醒了,躺在病床上依稀还能听见门口传来的哭声,是潇潇在哭。
就算再怎么隐藏一件事,也总是会被人知道的。
叶笙进来看我,房间里昏昏暗暗的,她似乎不知道我已经醒了。
我也没出声,我看不见她的脸,我想听听她说什么。
突然,我听到一阵极力掩饰的哭声。
她在哭。
为什么啊,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我忍不住叫住她。其实在我出声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要对不起一个女孩儿了。我拜托她帮我藏着我喜欢方吟潇这件事。开始,她不愿意,她说的话让我很敬佩她。
她说,我的爱就应该朝着光,我的喜欢就应该被知道。她在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去跟他喜欢的人表白。
可是我在意的已经不是能不能让潇潇喜欢我了,而是我走到最后了,我要死了。
我不想在我死后潇潇还活在对我的愧疚当中,不然这一辈子要欠太多人了。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最后答应我了。她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其实是想跟她说“对不起”的。但很奇怪,明明之前跟她道歉过那么多次,这一次我却说不出口。
最后几天,我把之前叶笙送给我的贴纸转送给她。二百一十四枚,我希望她能为自己许个愿。
当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时,我真的已经淡然了。
突然很舍不得,哪怕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舍不得。
我看了眼周围,没有叶笙。其实这样也好,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只是在最后,有人突然冲进来,把iPad举到我面前。
我听到iPad里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满屏的山茶花。遍地的山茶花,是我们原本约好要去看的。
我在iPad里看到了叶笙,她说她带我看山茶花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释怀了。释怀了自己对一段感情的执念。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跟自己告别。
我慢慢闭上眼,再也看不见任何人了。
我释怀了。
可是怎么办呢?
高中最后半年,我不能再教她做功课了。
踏上桥头,用我健康之躯采一朵彼岸花等你。
番外二:叶笙
“哎呀,你别催我了,我这就来了。”叶笙接着电话穿梭在人群拥挤的街道。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叶笙蓦地笑了起来:“扯谎也不知道扯个好点儿的,你家儿子会说话了吗,你就这么说。”
今天是方吟潇儿子的满月酒,方吟潇在酒店大办了一场酒席。
叶笙说:“人都到了吗?”
“这种场合你哪数得清都谁没到?反正我知道你没到就是了。”
恰巧碰上红灯,叶笙笑着求饶:“姐姐你可别念叨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不已经快马加鞭地朝你那儿赶了嘛。”
“行吧行吧,看在你诚意满满的分儿上,饶了你吧,路上注意安全啊,到酒店给我发信息。”
“行。”
挂了电话后,街对面的行人绿灯亮起。叶笙收起手机快步往前走去。一个没注意,肩膀直接跟旁边的人撞上。这个路口人本来就多,一不小心就容易撞上人。
叶笙赶紧回头道歉:“不好意思啊,您—”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那人一闪而过的侧脸,突然间愣住。
那人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就继续往前走了。
叶笙愣在原地:“小江同志……”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她猛地抬起头,慌忙朝刚刚那人的背影喊道:“江徐行!”
身边的路人纷纷回头,但那人没有回头,甚至步伐都没有一瞬间的停顿。
叶笙想要扒开人群追上去,但拥挤的人群推着她往前走,找不到一丝可以穿过的缝隙,根本没办法逆行。
叶笙急得眼泪直流,她快步往前走,看见一个缝隙就钻过去,她想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人。
路口人来人往,她找遍了附近也没找到刚刚那个人。他凭空消失了,像是从未来过。
叶笙失魂落魄地站在路口,车子不断地从她面前开过,路过的行人还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似乎她是一个怪人。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不可能看错啊,那就是江徐行。
她爱到死的男生,她怎么可能会看错呢?
马路对面的红绿灯变了又变,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叶笙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眼花了”才终于放弃执拗,重新跨上包包往街对面走去。
可能他只是回来看自己一眼。
满月酒办得很隆重,因为江淮是做生意的,除去那一小部分的朋友同学,大部分都是江淮生意上的朋友。
方吟潇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头发绾起,站在人群中间跟身边的人交谈。
她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叶笙,连忙小跑过去:“怎么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啊?”
叶笙理了理情绪:“我又不是找不到路,”她看向四周,“我小侄子呢?”
方吟潇说:“在楼上睡觉呢。”
叶笙抓了抓脸颊,提出自己去楼上待着的请求。
方吟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些派对、宴会吗?”
叶笙说:“没,我今天就想安静安静。”
方吟潇见状也没有强求:“那行吧,那你吃点儿东西再上去啊,你不是晚饭都没吃就赶过来了吗?”
叶笙摆摆手:“我待会儿饿了再下来。”
方吟潇看着叶笙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下。
突然,她感觉到自己的腰间被人一搂,她听见耳畔落下江淮的声音:“怎么了?”
方吟潇看着叶笙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叶笙好像有点儿奇怪。”
江淮扯着唇笑了下:“当然心事重重了,今天不是她当初遇见江徐行的日子吗?”
方吟潇恍然大悟:“我的天,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她回过头狐疑地看了江淮一眼:“我都忘记了这事,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江淮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都说一孕傻三年,叶笙她今天还发过朋友圈提到了这件事。”他看向旋转楼梯,眉头紧锁,“这么多年了,她怕是一直都没忘吧。”
楼上,叶笙坐在婴儿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玩具,目光落在婴儿床的某一处发愣。
“我就说吧,就得多趁着现在花时间跟小宝亲热亲热,过两个月潇潇就跟江淮过二人世界去了。万一到时候咱俩照顾不好孩子咋办?”
“……”
吱嘎—
房间门被推开,叶笙一下回过神,下意识地动了动手中的小玩具,像是她刚刚在逗孩子开心。
小宝也乐得“咯咯”直笑,手臂在她面前挥舞,似乎是想抓住她手上的东西。
方母笑着走了过来:“笙笙啊,小宝醒了啊。”
叶笙抬起头冲方母笑了下:“是啊。”
“我说还是笙笙这孩子乖,不像我们家潇潇,孩子刚出生,就计划着怎么抛下孩子出门玩去了。”
方母在身旁絮絮叨叨地抱怨,叶笙也跟着笑。
“对了,”方母突然笑着说,“瞧你这么喜欢小孩儿,赶紧找个对象生一个。笙笙你长得这么漂亮,生出来的小孩儿肯定随你。”
方母的话落在叶笙耳畔,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又无言以对。
她只能摇了摇头,笑道:“不急不急。”
这么多年了,眼瞧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成了家,都各自有了良人、有了宝宝,唯独她一直孤身一人。
叶笙这么多年没有对象,她父母也很着急,她妈妈更是时不时旁敲侧击问她这件事情。
她是家里的独女,在整个家族里也是最小的那个,所以叶笙是被宠着长大的。她的婚事自然是家里的重中之重。逢年过节,亲戚们就不断问起她的婚事。虽然叶父叶母不直说,但叶笙知道他们其实也很关心这件事情。
就像后来,叶母有一次背着她偷偷给她组了一个相亲局。她约好对方之后再把叶笙给骗过去。
不知道是叶母无意还是有意,男生是跟江徐行一个类型的。他肤色很白,戴着一个黑框眼镜,长得也很好看,文质彬彬的模样。
但叶笙反而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更难受了。
她妈妈知道她有多喜欢江徐行,所以连找的人都跟江徐行是一个类型的,这样她认为叶笙肯定不会生气。
但江徐行只能是江徐行,叶笙喜欢的不是那个类型,她喜欢的只有江徐行。
那天她没有直接走,因为顾及妈妈的面子,跟男生吃了一顿饭。
最后她说:“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今天是被我妈骗过来的,真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男生也很懂礼貌,不仅没有怪罪她,还提出送她回家:“没关系的,祝你早日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那时候叶笙虽然笑着什么都没说,心里却难受了很久。
不会在一起了。
叶笙回到家后,第一次跟家里人说明了这件事情。她说她不会跟一个不相爱的人结婚的,她不想忘记江徐行,她也忘不了江徐行。
她以为她会受到父母的责骂,但当天晚上,她的父母一句话也没说,而是让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看到房间门口地板上被推进来一张卡片,上面是她爸爸的字迹。
她爸爸说:“笙笙啊,爸爸妈妈就你一个女儿,我们不想让你不高兴,你不想做的事情爸妈也不会强迫你。妈妈说了要跟你道歉。
既然你不想去相亲,咱们以后就不提这件事了,你不结婚当然可以,你就一直住在家里,当爸爸和妈妈的宝贝女儿。快点儿下来吃早饭吧。”
那天早上,叶笙哭了。她跑下楼找父母。那时候爸爸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了句:“咱家又没有皇位继承,你不喜欢的事情就不要做,爸妈还舍不得自己的小棉袄嫁出去呢。”
所以后来,她的家里人就真的没有再在她面前提过这件事。
你看啊,小江同志。
我说过我不会忘记你的。
回到家已是凌晨,叶母留了一些夜宵在厨房,以防叶笙回来饿了没东西吃。
叶笙肚子虽饿,但没什么食欲,换好鞋后就直接回了房间。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窗外树上的叶子也已经因为季节的原因落光了。
叶笙卸完妆、洗完脸后,没直接上床睡觉,而是爬到飘窗上,往窗外江徐行家的方向看去。
江徐行家在叶笙窗子斜对面的楼房里,他房间的窗户还正好就朝着叶笙的房间。从前叶笙就喜欢趴在飘窗上看江徐行房间里亮起的那一盏灯。虽然距离太远看不到人,但只要看到那一盏灯亮起,她就知道他在。
只不过那一盏灯在江徐行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亮过了。
楼下的街道也是,江徐行总喜欢站在那一盏路灯下等她。他会站在那里等她一起去上学,也站在那里等过她一起去看樱花。
方吟潇最喜欢的樱花。
窗外的冷风袭来,叶笙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合上窗户,身子懒懒地倚靠在墙上,她盖着毛毯,屋子里有暖气,虽是冬天倒也不冷。
一转眼又冬天了呢,小江同志,山茶花又要开了。
“如果有来世……”
世界有些昏暗,叶笙走过之处纷纷开起一朵朵她从前从未见过的花。
叶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的终点是在哪里。只是越往前走,她看到的场景就越熟悉,好像她就在家附近。
突然,面前出现了一座桥。
叶笙有些纳闷儿,她家楼下原本有这么一座桥吗?
但她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径直往桥上走去,桥上有一个小摊贩,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
叶笙刚走到她面前,还来不及张口,老奶奶就先一步端了一碗汤过来,嘴里神神道道地说着:“这坏了规矩。”
叶笙有些发蒙:“什么?”
老奶奶摇摇头:“算了,既是想见,那便见一面吧。”
叶笙在老奶奶的指引下喝了那一碗汤,然后根据她手指的方向下了桥。
刚走下桥,叶笙感觉到面前原本还有些昏红的天空瞬间变得明亮。
周围的场景是那么熟悉,那一栋小洋楼下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少年手里拿着MP3,他戴着耳机,长长的耳机线落在胸前。
“江徐行……”叶笙轻声地叫了一声。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定站在她家楼下的就是江徐行。
她蓦地红了眼,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腿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十多年了,她终于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似乎是察觉到她这边的异样,江徐行回头朝叶笙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手中的MP3,长腿一迈朝她走来。
叶笙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徐行朝她走来,自己却一步也动不了。
“你什么时候到楼下的?我站在你家门口都不知道。”
叶笙的眼泪瞬间从眼眶里流出,还是一样的声音,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
江徐行的脸近在咫尺,叶笙想要伸手去摸,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抬不起手。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口中说出来的却和脑子里想说的话不一样:“我早早就下楼了,咱们快去学校吧。”
江徐行点点头,叶笙也控制不住自己,跟在江徐行身边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现在明明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但在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却还是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
江徐行带她走过沿海的街道,路过从前一起买东西的小卖部,还买了一些小零食。
这个小卖部明明早就拆掉了,因为所处的位置要修路。得知拆迁消息的那一天叶笙还难过了很久。
虽然耳边响起老板熟悉亲切的问候声,但叶笙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不只是老板,在这个世界里,她除了江徐行,其他人的脸她都看不清。
叶笙发现,她只要恢复正常就可以操控自己的身体,但嘴里关于那些会让人觉得奇怪的话统统说不出口。
她像是回到了高中时期,跟江徐行一起上学的时候。
一整天下来,她都如同小尾巴一样跟在江徐行身后。他去老师办公室她就在门口等着,他去接水她也要跟着。班上那些看不清脸的同学都戏称她比以前更黏江徐行了。
但江徐行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该对她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学校的一天就那么过去了,放学的时候,江徐行突然问她:“叶笙,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几乎是一瞬间,叶笙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她大脑一片空白,嘴巴里吐出四个字:“看山茶花。”
去看山茶花的路很长,跟叶笙记忆里的路段似乎不一样。这里有发光的野草,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模样的花朵。
她从没有跟江徐行单独看过一次山茶花,这是第一次。
走在泥土路上时,不知道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这一次,她真的能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哭了,手一抹还有泪水。
可江徐行在身边,明明看到她眼角的眼泪却无动于衷,或是说根本就不震惊。
走到一个不知名的小野坡上的时候,江徐行突然站住步子,声音有些沙哑:“叶笙,十年了。”
叶笙顿时回过头,却发现刚刚还站在自己身边的江徐行已经不见了。
突然,她看到自己的周围冒出一束束山茶花,铺满一整片山坡,花瓣上还冒着亮晶晶的白光。
叶笙有些发愣,忽然,她好像想到什么,拨开一处的花叶往深处走去。果然,她看到站在远处的江徐行。
这一次,她发现自己身上的束缚突然不见了。
而山上的江徐行看到她也露出震惊的表情:“叶笙?”
叶笙的情绪突然失控,她跑过去,跑到最高点上站在江徐行的身边。她能感觉到,这才是江徐行。
江徐行还有些震惊:“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叶笙哭着说自己也不知道。
江徐行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明了了。
他笑了下,说:“我知道了。”
叶笙:“知道什么?”
江徐行没有看她:“执念就这么深吗?”
叶笙没听懂,江徐行却自顾自地说:“这是坏了规矩的。”
他侧过头,问叶笙:“你过得好吗?”
叶笙不知道为什么,直觉他在问自己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她忍着哭腔:“不太好,没有你,真的不太好。”
江徐行笑了下:“好像是啊,就是因为感觉到你过得不太好,我才去看了你一眼。”
他说:“叶笙,跟我讲讲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吧。”
叶笙很听江徐行的话,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不管是现实还是虚拟。她跟江徐行讲起这几年的生活,好的坏的都有。
不知道讲了多久,她抬头看到太阳快要落山了。不知道为什么,叶笙总是有一种感觉,觉得太阳一落山,江徐行就不见了。
她刚刚憋着的哭腔又出来了,语气急急道:“江徐行,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小江同志,潇潇跟江淮结婚了,他们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儿。我今天去看了,真的很可爱。他们让我也早点儿结婚生一个,但是我不想结婚,我真的不想结婚。
“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结婚了怎么办啊?我结婚了,小江同志怎么办啊?我怎么能把小江同志一个人忘记在黑暗里啊?
“所以我跟我爸妈说了,爸爸妈妈很好,他们都知道我爱你,他们都知道的,所以我不用结婚了。
“小江同志,我可以一直守着你了。”
江徐行突然把叶笙揽入怀中,他额头抵着叶笙的肩膀,声音低到沙哑:“叶笙,我对不起你。”
叶笙在哭中挤出笑容:“谁说的,小江同志,我自愿的。”
叶笙问江徐行,他是不是回来看她了,在今天早上的时候。
她很坚定,她相信自己不可能看错,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定就是江徐行,他一定是回来看她了。
但江徐行却没有直面回答,而是笑了下,目光转向漫天的山茶花,喃喃道:“我知道了你遗憾的到底是什么。”
叶笙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像是要崩塌了一般。
最后,她听到江徐行说:“叶笙,好好生活。”
噔—
叶笙一下惊醒。
叶母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做噩梦了?”
叶笙低头一看,自己躺在飘窗上,身上掩着叶母刚刚替她盖上的毛毯。
叶母怪罪道:“睡着了也不知道回床上,要是感冒了怎么好?”
睡着?叶笙突然醒来。
是一场梦。
她看向窗外,今天是阴天,昏暗的天空下,她看到了对面江徐行的房间的灯亮了起来。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看到那盏灯又亮了。但那盏灯终究是只亮了一瞬间就又灭了。而她窗前的山茶花,似乎要开花了。
原来,她的遗憾是没能跟江徐行单独看一次山茶花。
她好像去了另一个世界,跟江徐行看了一次山茶花。
怪不得呢,怪不得说是坏规矩的事情。
叶笙记得,江徐行说要自己好好生活。
她又看了眼窗外,忽然扯唇笑了一下。
她最听话了,好好生活。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