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得明白。你终将成熟,而且越来越成熟。直到老去。成为一抔黄土。独立而遗世。然后,谁都无法同你亲近。终于,你和你的成熟,功德圆满。84 千万记得啊,凉生的成功与否,全在你一词之间了。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的时候,老陈将护照和签证送了过来,凉生交代他立刻订机票。老陈面露难色,说,先生,你和沈小姐不是约好……凉生轻咳了一声,瞟了一眼楼上,对老陈说,你不必,事事提醒。我迟疑着,走下来,凉生见我,忙给老陈使了个眼色,老陈很识趣地跟我打过招呼,转身离开了。我小心翼翼地问凉生,沈小姐是……凉生冲着我笑笑,说,这是在意呢,还是吃醋?我说,我……后半句我没说出口——我是在给程天佑做秘书的时候,认识过一位沈小姐,她是一位名媛。凉生说,其实,我和沈小姐约好一起去日内瓦参加钟表展,也是业务需要……都是工作上的事情。他说,要不要约她来我们一起喝茶?我说,我这人,就只能和八宝、金陵、北小武一起混了。凉生看着我,笑笑,没说话。他去公司之后,我就抱着冬菇对着窗外发呆。天空中,突然飘起了雪花,我不由想起了小绵瓜——去法国之前,我该去看看她。我带着给她准备的新年棉衣来到福利院的时候,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小绵瓜被人领养走了。我当时就愣住了,这一切,仿佛不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怀着莫大的失落和不安,从福利院里离开。天空中,大雪纷飞。往事一幕幕席卷而来。小绵瓜受伤之后,程天佑曾对我说,等将来,我们的年龄大一些,够了领养条件,就将小绵瓜领养回家,给她一切。说这话的时候,他将我揽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窝上。他说,姜生,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突然,这个男人又冷笑着,狠狠地将我推开,将一杯万安茶泼在我脸上。他身边的手下就像饿狼一般将我死死按住,那些苦涩的液体,在他们粗大的手中,一杯一杯灌入我的喉咙,任凭我如何反抗……我的胃里泛起一丝苦涩。我到底是爱上了这个男人,遗憾的是,在他放手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而如今,这些爱,都转成了恨。他们说,什么时候,恨尽了,人才能新生。可我觉得,即使我新生了,我都难以忘记他给的这些伤害。我走到福利院门口时,却见一个高瘦的身影穿着大衣,撑着伞,立在那里。我突然失了神。天佑?不!我努力睁大眼睛,只见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说,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我后退,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笑笑,说,我真该检讨一下自己,怎么可以给你留下这样的坏印象?我转身想走,却脚下打滑,他伸手一把扶住我,说,小心。我推开他的手。他说,雪天路滑,我送你一程。我说,不必。他说,凉生说,你去法国了。我转过头,不看他。他摇摇头,说,看样子,我对你的伤害有些大。我依旧沉默。他将伞擎在我头顶,为我遮住纷飞的落雪。他看着我,说,我给凉生推荐了一位很好的心理医生,叫黎乐,希望她能带给你帮助。我说,你是精神病吗?我不要你帮助!他说,姜生,我们俩的关系一定要这么糟吗?我说,你还嫌害得我不够吗?他看着这漫天飞雪,神思似乎有些缥缈,微微地叹息道,有时候,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路会走向哪里……我不看他,他这些感喟也弥补不了那些伤害。陆文隽见我如此,便笑笑,说,既然老天注定我们俩成不了朋友,那我也不勉强。他说,不过,姜生,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哥和我现在正在暗处和程家搏綦天动力的收购,如果我们赢了……或者说,你哥赢了的话,他就再也不是寄人篱下的三少爷了,他会有自己的产业,会更有地位,更有能力,保护你不受伤害,不受侮辱……说到这里,他看看我,忙说,我错了,不是你哥,应该说是你的男人。他说,这件事,你好好想想。我看着他,说,你不要太奇怪,我又没钱给他,他成功我开心,他不成功,我又能怎样?!陆文隽说,可是,你能帮到他。这世界上,你是唯一可以帮到他的人。我愣了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陆文隽笑笑,说,我已经让欧阳娇娇的父母重新起诉了,所以欧阳娇娇死亡一案将重启。三亚警方根据当时酒店里的录像,发现了欧阳娇娇死之前,曾去酒店找过程天佑,当时你也在,也就是说,你是此案的重要人证。只要你能在口供上,表示程天佑有危害欧阳娇娇的言语和举动,那么,你就帮到了凉生。我说,你让我诬陷程天佑?!陆文隽说,诬陷?太严重了。难道程天佑作为欧阳娇娇的金主,没有因为欧阳娇娇和她的前男友有旧情而不悦,而起过杀心?难道他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要杀死这女人的话,或者以重金诱使你在欧阳娇娇的饭菜里下迷药,将他们溺死在海里?我冷笑着,看着他诱导我,像看一场闹剧。他说,啧啧,为了一个在三亚那么轻贱你、侮辱你的男人,你不至于吧?难道他床上技术就这么好,让你满足得不忍心说他坏话?我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走。他说,好话我已经说尽!你当然可以不这么做,不过,如果程家将来收购綦天动力成功之后,查到是凉生在暗地里同他们角力的话,他将失去一切,永世不能翻身!你们两个,都会沦为被羞辱、被轻贱的那个!我的步子迟疑了。他声音微微变大,极具蛊惑,说,你想想吧,不过是一句口供的正与反,就能让凉生的命运,一个天上,一个阴曹地府!你一个女人受辱至此都恨不能死,你想凉生一堂堂七尺男儿受此奇耻大辱……我停住了步子。他得意地笑了,走上前,手指轻轻地滑过我的背,说,你的口供,能将凉生送上青云,而程天佑呢,虽然他会因此被调查,程家将被打乱收购綦天动力的脚步……但是,你放心,程天佑不会因此锒铛入狱的,你只要让他陷入丑闻即可。程家本事通天,自然会找最好的律师帮他打赢官司。你啊,不必为他担心。我转脸,冷笑道,我虽然恨不得他死,但你也别想借刀杀人。然后,我转身就走。陆文隽笑笑,说,反正,凉生成功与否,全在你一词之间了。而且,这种事情,凉生也不方便亲自求你吧?他说不出口。我的背微微一僵。他笑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冰天雪地千里迢迢地去深山老林里找你,只为了爱吗?情圣啊?!别天真了!85 碎裂。我在外面一直行走到深夜。回到家,整个人感觉已冻僵,凉生在整理行李。他看到我,走上前,满眼关切之色,说,怎么这么晚?手机还关机……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看着他,喉头间涌动着千百问,却始终没有问出口。我低头,鼻子微微一酸,收拾了一下心情,抬头冲他一笑,说,没什么,就是得知小绵瓜被领养了……心情突然很糟糕。眼泪流了下来,我忙抹去,说,其实,我该为她高兴的。凉生轻轻捧着我被冻红的脸,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能让你开心。我吸了吸鼻子,抬头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走?他说,哦,明天一早我们先到上海,然后转机巴黎。他说“一早”的时候,我的心瞬间无比明亮起来,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因为陆文隽的话而对他产生猜忌。我擦擦泪,冲他笑笑,语调变得轻快,说,那我赶紧去收拾行李。只是啊,不能和朋友们好好道别了。凉生也笑笑,说,总要回来的。突然,有人敲门。凉生开门的时候,只见老陈带着三位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他说,先生,他们找姜小姐,配合一下欧阳娇娇那件案子的调查。我的心再次重重地跌入了黑暗之中。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凉生,凉生也望着我,他轻轻理了理我的头发,说,没事的,我等你。我跟着他们离开的时候,突然转身,终于将那句一直涌动在喉头的话问出了口,我说,你真的想我那样回答吗?凉生看着我,似是不解。我有些执拗地拉着他的手,仿佛捉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真的想我那样回答吗?他看着我,焦虑的模样,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说话,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顷刻间,我只感觉,心底有某种东西碎裂了。发出轻轻的,却那么尖锐的声息。86 我也想以前的我们,可终究回不去了。录完口供后,我回来,一直沉默。凉生走进我的房间,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我。我抱着双膝,黑发遮住了这黑夜的无边孤单。他俯身,将一串白色的砗磲穿成的佛珠缠在我的手腕上,说,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我看着它们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他轻轻地抚摸着,说,一百零八颗佛珠,求证百八三昧,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他说,愿你如此。我抬眼看着他,如此熟悉,却又陌生。凉生离开后,我偷偷跑出了门。我到了小九的门外,站了很长的时间。偌大的城市里,突然你发现,有一天,你有了心事,竟不知对谁说。门缝里突然透出了灯光,似乎有人起床,传来窸窸窣窣的披衣穿鞋声。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昏暗的灯光映着小九那张美丽清秀却睡眼蒙眬的脸,她看到我的时候,微怔。雪就这样下着,在我和她之间。——我要去法国了。——挺洋气。——小九,这些年,你好吗?——还行。——小九,我是姜生,你还记得我吗?——……——小九,我想你了。我想以前,以前的你,以前的北小武,以前的凉生。小九,我好想你们啊。说完这句话,眼泪已蜿蜒到我的唇角。她的眸光微微抖动,隔着牢不可破的铁门,她看着我,轻轻地说了俩字——傻子。我不死心,说,你一定也想我,要不,你怎么能感觉到我,怎么会起床?她面无表情,说,我倒马桶啊!然后,她重重地将防盗门后的大门给关上了。只剩下我,和屋外飘雪的午夜。我再次走到飘雪的街上。我想起了圣诞节,想起了以前的我们,还有种种往事。我并不知道,在那间破旧的小屋里,木门重重关上之后,那个叫小九的姑娘,她靠着门慢慢倒下,最后蜷缩在门前,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失声哭泣。就仿佛是一种灵犀,明明睡着了,却又辗转醒来,心神不宁地开门,却见飘雪之下孤单的我。姜生,我也想以前的我们,可是,终究回不去了。凉生出现在我的眼前,茫茫白雪中,他停在路边的车的车灯打出一束光柱。他说,姜生,你到底怎么了?我看着他,说,我是不是你的一颗棋子?他说,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我说,陆文隽要我作伪证,难道你不知道吗?他愣了愣,说,我知道。我就哭了,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只要你告诉我。不要对着我也用谋略,用手段,我不是一颗棋子,无痛无痒,不知悲伤。凉生看着我,眼里荡起一层轻雾般的光,难过得要命的模样,他苦笑道,任何事情?包括对付他吗?我微微一怔,瞬间回过神来,无比悲伤,说,你真的拿我当棋子!他看看天上的雪,长叹,我视你如命都来不及,怎么会拿你做棋子?陆文隽是跟我提过,要让你去为欧阳娇娇一事录口供,但是,我断然拒绝了!我怎么会为了一己前程让你冒险做伪证?!我听着他的解释,那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问,真的?他说,真的。这一次,他没有躲闪,而是迎着我的眸子,那么坚定的样子。只不过是一些坚决的话,一个坚定的眼神,就轻易地将我为之痛苦了一整天的心结打开了。刚刚释怀,可突然间,我又觉得更委屈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无辜极了,说,我怎么说?你又没问我。我说,我问了。他叹气,那么似是而非的话,算问吗?“你真的想我这样回答吗?”这样的话,你当是猜哑谜!我就哭了,很委屈地看着他,说,猜哑谜怎么了?电视剧里男女主角不都这样吗?——分手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爱!——再问一个。——不后悔!——最后一个。——我会独自将孩子养大!他无奈道,这……都什么强盗逻辑啊?我仍觉委屈,不死心地问,那你为什么千里迢迢地去深山老林里找我?这次他没再说话,直接将我拉入怀里,以吻作答。87 不断向人低声下气解释的人生不是苦短而是苦役,我想结束它!他们说,女人的心,衡量了身体间的距离。去机场的路上,我努力同凉生保持着距离。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总觉得想逃避这种距离带来的负罪感。凉生看着我时刻极度警惕的模样,唇角温吞着笑意,眼眸中的波光恍似春夜潮水,温柔中,有一丝无奈而邪气的魅。我兀的脸红,将脸望向窗外。老陈坐在副驾驶处,不动声色地斜眼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下我们,似有心事。老陈帮我们领取了登机牌。凉生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说,到了巴黎呢,我将会送给你一个惊喜。我一直处于警惕状态,应激反应般,说,你想怎样?凉生生怕我跌倒,轻轻一拉我的手,说,你不至于吧?想什么呢?我们走向安检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尖锐无比的声音。偌大的机场中,那声音听起来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她说,你要带她走!我们回头时,不由一惊,未央就站在我们身后,如同暗夜里的鬼魅一样,有一种凄艳凛冽的美。她看着我那只被凉生拉住的手,突然笑了,说,到了现在,你还要跟我说,你只是把他当哥哥吗?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不断向人低声下气解释的人生不是苦短而是苦役。我想结束它!未央转身看着凉生,她举起手里的桶,对着凉生冷笑,说,今天,如果你带着她走,我就烧死在你面前!凉生看着她,唇色被气到发白——这些年来,她似乎一直在用这样自残的方式要挟着他。未央拉住他的手,眼泪流了下来,说,我不能让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凉生,我爱你啊。求求你,看看我吧!我是爱了你这么多年的未央丫头啊!我们从高中就被大家看作是一对了。你是我所有的青春啊!凉生,求求你……凉生看了看我,转头对老陈说,你带姜生先登机。他转身,对我说,等我。我看着他那只被未央紧紧握住的手,还有未央流泪时楚楚动人的模样,突然有些不好的感觉,却只能不安地用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脚。就像我们小时候,那些不安的时光里一样。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轻轻地握住,抬头看着我,再次说,等我。我转身,他说,我一会儿就来。那一天,凉生久等未至。起飞的时间已过,老陈无比焦急,机舱里埋怨的人渐渐多起来,空乘耐心解释,因为有位头等舱的客人还没来。我望着舷窗外,几次想下去,却被老陈和空乘阻止。手机关了又开,最终,等来了他的讯息,正是我所怕的——他说,姜生,好好地,在法国等我。飞机起飞,我的心沉入了谷底。88 我不与人为敌,但是,谁若以我为敌,我必还击。四月微雨的巴黎街头,我刚从博物馆出来,一面擎着伞漫步在湿润的街上,一面与金陵通电话,互报这两个月来彼此的生活。金陵说,她即将被主任给压榨成人干了,对人生和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然后,她问我,在巴黎还习惯不?我说挺习惯,饮食比英国的暗黑料理强,我正跟着一意大利小哥学画画,不,应该说,未成名的意大利年轻艺术家。金陵说,意大利男人?凉生对自己还真有信心啊。不过,听说你很好,我就放心了。其实,我知道她的担心……因为凉生,一直都没有来法国。最初有电话的问候和解释……到最后,大约连他自己也没有了解释的力气,所以,多是老陈跟我报平安。当然,我也不乐意再接他的电话,每次的借口不外是在运动、在画画、在学语言等等,他也自知。所以,老陈就成了标配的中转站。心情从最初的坐立不安,到黯然,再到安然接受。凉生托老陈将那位叫黎乐的心理医生介绍给我,被我生硬地拒绝了。任何关于陆文隽的东西,我都不想碰。黎乐在外面厅里倒也实在,说,不信任我的病人我一概不看,我没信心能治好。说完,她就走了。透过古老的窗,我看着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海藻一般的卷发,有一种有别于印象中的医生的妖娆。金陵说,你这么长时间不发朋友圈,其实我们都挺担心的,但隔了这么远,怕问多了,你难受,也借不了你肩膀。我笑笑,说,以后我一定发。其实……你们的我都有看。放心啦,我真的很好。金陵再次重复,那就好,那就好。然后,我似乎听到她身后是凉生放心了的声音。我心想,原来还这么别出心裁来打探我的真实心情啊,于是,我开玩笑地说,有时候心情也糟糕!非常糟糕!果然电话那头金陵很紧张,说,怎么了?我叹气,故作哀怨地说,就是巴黎这里吧,有时候太不接地气,我跟艺术家在塞纳河画画的时候,动辄看到有中东国家的妞裹着紫色皮草,戴着HARRY WINSTON的高定珠宝,拿着倒V酒红鳄鱼BIRKIN从你身边摇曳走过,让你突然觉得投胎真是一项技术活。我在魏家坪玩泥巴、狗尾巴花的时候,估计人家已经开始跟着爹妈在各大秀场看秀了吧……金陵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好啦,保重自己。多发发微信,让我们知道。我说,好啦,知道啦。挂掉电话,老陈在身后擎着伞,看着我,他突然开口,说,其实,姜小姐,你要是真喜欢,这对你来说,分分钟的事儿。我回头看看他,说,女人天生对美的东西都没有抵抗力的。我喜欢,但我不习惯,这与我现有的朋友、现有的生活圈子不合。老陈说,小姐不觉得巴黎是个很美的地方吗?我说,很美。他说,你可以留在这里,建立自己全新的圈子。我回头看着他,问,什么意思?老陈谨慎地笑笑,说,我一个下人……怎么能指指点点?我说,我不会跟他说的。老陈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听说程家大少爷,自从欧阳娇娇死去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停止了所有工作。记得半年前吧,很多报纸上都转发了这个号称是程天佑发表的声明,而对此,程家也没有正面否定。我有些微愣,皱了皱眉头,程天佑……跟欧阳娇娇真的……有一腿?老陈说,估计很多腿。话一出口,他立刻觉得失言,忙说,我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我说,可……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啊?老陈看着我,说,大少爷无心公事之后,你也知道,二少爷身体残疾……所以,小程少爷在这小一年时间里,很受老爷子器重……很多人都传闻了,就算是小程少爷不能继承整个程家,但海外事业必然归小程少爷。更何况,程家现在有意将所有产业都转到海外……我笑道,小程少爷?你在他面前可不敢这么称呼吧?老陈说,他自尊心太强。我故意道,你跟我说这么多,我还是不理解。老陈说,姜小姐聪慧,怎么能不理解?小程少爷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寄人篱下,难道姜小姐真的想他一生都如此吗?我看着他,说,不想又怎样?老陈说,我斗胆说,先生如果执意娶你的话,那么程家的一切,必然将同他毫无关系,程老爷子是很忌讳……你。我看着老陈,眉毛挑了挑,说,所以?老陈说,姜小姐可以在先生身边,但是一定不能嫁给先生。我冷笑道,姨太太?老陈没作声。我说,你们程家大院里出来的管家们,似乎很喜欢让我这种无依无靠的女孩儿做你们主子的小情儿。怎么着,是程家的优良传统吗?老陈叹气道,我自知多言,但我是掏心掏肺为了先生。我正起脸色,说,陈叔。他一愣,说,不敢不敢。我说,不该说的话都敢说,一句称呼有何不敢?我看着他,在这微雨的巴黎街头,我说,你听好了,以后,别总在我面前有意无意地说一些话里有话的话,谁都不是傻子!我听起来心情很不好!我心情不好,你的主子心情也绝不会好!你的主子不好,你也别想好!老陈一愣,看着我,似乎他从未想到我软弱的外表下,有一天也终有此决绝。我迎着他的审视,目光无比坚定——从飞机飞往巴黎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想让我的人生再那么稀巴烂下去,任凭他们如何揉捏,我都不反抗。我不与人为敌,但是,谁若以我为敌,我必还击。我挑了挑眉毛,对老陈说,别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就是我要离开你们少爷,也绝对不会是因为你们的“指点”,而是我自己,想成全,想离开!89我的视线落在斑马线对面那个人影身上的瞬间,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老陈敲门的时候,我正准备带小绵瓜去看埃菲尔铁塔。小绵瓜在我之前已经到了巴黎——这是凉生送给我的惊喜,其实,也多亏她的存在,让我那么快就走出了不开心。小家伙似乎对埃菲尔铁塔情有独钟,她说,那么高,像程叔叔,会保护我们。对了,还有广场上的大兵叔叔们。我心下也暗自思忖程天佑和欧阳娇娇的关系——他为她郁郁寡欢,厌弃了世事,那我的存在是个啥?为此我和金陵微信过。——程天佑与欧阳娇娇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有段时间铺天盖地啊这消息。你也别伤心,都已经是旧人了。——如果他们俩是真爱,我当时的存在算个啥?——不知道啊。并存的真爱?程家男人的心你不能用正常脑回路理解!……就在我一面沉思着一面给小绵瓜梳小辫的时候,八宝用金陵的微信大吼了一句过来——怪不得当时公司安排你去服侍欧阳娇娇啊,这明明就是给自己总裁安排真爱的双飞啊。小绵瓜转头问我,姐姐,什么是双飞啊?我吃力地解释着,双飞……就是两个人一起坐飞机。对。小绵瓜说,哦。小绵瓜说,安德鲁喜欢你。我说,什么?!小绵瓜得意地笑道,已经给你摆平了,我说让他别想了,你已经有程叔叔和凉生哥哥了,不会对第三个人动心了。我咬着牙,闭着眼,夸她,真聪明!她转脸很认真地看着我,稚嫩无比的小脸无比严肃,说,可女生只能娶一个老公,真的好替你烦。我说,啊。我忍着纠正她,说,女生是嫁。小绵瓜将脑袋靠在我的胳膊上,黏黏腻腻的小模样,说,我想程叔叔了。我低头,忍着难过,摸摸她的小脑袋,说,一会儿带你看完了铁塔去塞纳河上坐小船好不好?小绵瓜噘噘嘴,瞪着大眼睛,说,你和程叔叔……你们吵架了是不是?老陈进来的时候,看着我有些尴尬,但无比恭敬,说,姜小姐,昨天的事情,还请你原谅。我回头看看他,将小绵瓜抱下床,挑了挑眉毛,说,关心则乱,你也没错。老陈看了看我,说,我保证以后不再犯这样的错误了。我看着他,笑笑,说,如果我是凉生,有你这样的亲信,我也……求之不得。老陈忙说,姜小姐让我汗颜啊。然后,他看了看我和小绵瓜,说,你们这是要出去?我点点头,说,小家伙说要去看埃菲尔铁塔。老陈说,不是去了好多次了吗?小绵瓜撇嘴。我笑笑,说,小孩子的心。老陈点点头,说,对了,小姐,先生他……已经订好了下周来巴黎的飞机票了。他不让说,但余秘书偷偷告诉我的。他一脸冲我示好的表情。我说,真的吗?他说,是真的。不过,你得装不知道,想来先生是想给你个惊喜。我的心突然像冲上云霄的雀儿,小绵瓜在一旁看得直撇嘴。我牵着她的手,走在巴黎的街头。巴黎是个既怀旧又前卫的城市,在这里,你可以是逃避生活的避世者,也可以是享受生活的享乐者。暮光下的法国少女,骑着自行车,穿过夏佑宫前的马路,阳光亲吻过她的长发,她沿着耶纳桥,骑向埃菲尔铁塔的方向。小绵瓜似乎不开心,她说,你偏心!我愣了愣。她说,你在程叔叔身边时,从来都没这么笑过。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巴黎是一个多雨的城市,我来这里的日子,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天空都在飘雨。我忙从包里拿出伞,擎在小绵瓜头上。小绵瓜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说,你否认一下。我说,否认什么?她说,否认我的话啊,你说其实天佑叔叔对你来说也很重要。我叹气,应付道,好好好,重要。小绵瓜说,骗人!她说,今天是四月十号。是天佑叔叔生日!你却根本都不记得!我没说话,逃避似的笑笑,牵起小绵瓜的手,走向夏佑宫前的斑马线。突然,响起了一阵汽车刹车鸣笛的声音。我抬头四处张望,就在我的视线落在斑马线对面那个人影身上的瞬间,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黄昏的巴黎街头,微雨茫茫,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像个慌张的孩子,全然不复往日的冷静深沉。他站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十字路口,小心翼翼地蹲下,四处用手寻找着丢在地上的拐杖,那般狼狈的模样。不!不是他!这不是他!不是他!一定只是一个模样像他的人!我傻傻地站在了斑马线上,像被用钢钉钉在了斑马线上一样,仿佛再挪动一步,都会是一场血肉模糊的生生剥离。小绵瓜觉察到我的异样,抬头看着我,问,姐姐,你怎么……她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当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像一只欢悦着冲向云霄的小鸟一样,话音未落,就蹭地飞奔了过去。她喊着——天佑叔叔!在看到他站起来四处寻找呼唤他的声音时,我手中的伞重重地落在地上。我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息。90 姜生,你终于和他在一起了,现在的你,应该很快乐吧。就如同一场梦。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走向他和小绵瓜的。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人清瘦了。他俯下身,双手摩挲着小绵瓜的脸,太过惊讶,有太多的不确定,他问,小……绵瓜?!小绵瓜竟哭了起来,说,程叔叔,是我!她说,程叔叔,你怎么了?程天佑低下头,笑笑,雨水将他黝黑的发打湿,他纤长的手在湿漉漉的雨地里,寻找着他刚才跌跤后遗失的墨镜。他的手摸过小绵瓜的脚,当他几乎触到我的脚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如同雨下。那一瞬间,打湿了他的手的,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我的泪水。我低头,将他的墨镜拾起,交到他的手里,他说,谢谢你,小绵瓜。我更愣了,那种不断翻腾在我心里的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伸出手,轻轻地在他眼前晃动,他却依旧微笑着,一脸茫然的表情。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似乎如同幽暗的黑洞,根本无从聚焦!而这黑洞一般的眼睛!在三亚!我曾看到过啊!他问小绵瓜,可是,你怎么……来了这里?小绵瓜看看我,我捂住嘴,冲着她悲伤地摇头。小绵瓜为难地看着程天佑,然后说,凉生哥哥带我来的。程天佑一愣,一脸非常警惕的表情,说,他也来了?他现在在哪儿?凉生,你在哪儿?我知道你在。你出来!出来!小绵瓜拉着他,怯怯地说,凉生哥哥没在,他在中国。他让陈叔叔带我来这里的,说是要给我治病。程天佑原本紧张的神情瞬间松弛,他一手握着拐杖,一手握着眼镜。他摸索着将眼镜放入自己的口袋里,摸索着将小绵瓜拉进自己的怀里,摸索着将衬衫解开,挡住了小绵瓜的小脑袋。突然,他问她,姜生……姐姐她……?小绵瓜看着我,我泪流满面地冲着她摇摇头。她说,她没在这儿。程天佑愣了愣,然后笑笑,雨水飘洒在他的皮肤上,如同亲吻,他说,咿,我真傻,他们俩,怎么能不在一起呢?他抬头,想要看着天一般,自言自语道,姜生,你终于和他在一起了。现在的你,应该很快乐吧。他轻轻的一句话,将我的心戳得稀巴烂。小绵瓜抬头看着他,说,程叔叔,你是不是惹姜生姐姐生气了?为什么我问起你,她总不告诉我。天佑低头,笑了笑,说,对,叔叔不乖,惹姐姐生气了。小绵瓜说,她为什么生气呀?你怎么惹她了?天佑突然声音有些哽咽,说,因为叔叔……叔叔喜欢上了一只小猪。他强压着自己的情绪,仿佛是压抑着这么长时日里异国他乡黑暗世界里的焦躁无助一般。小绵瓜一愣,小猪?程天佑一笑,说,你想听听小猪的故事吗?小绵瓜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想听。程天佑就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些遮不住的感伤。他像陷入了某种回忆的少年一样,说,很久很久之前啊,有一只小猪迷路了,它坐在路边哭。叔叔呢,看到了它。所以,叔叔就想把它带回家,给它盖个大房子,为它遮挡风雨;叔叔想每天都给它煮好吃的,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的;叔叔还想保护它一辈子,让它永远开开心心的,没有忧愁,再不哭泣。所以,叔叔发誓,要永远陪着它,永远牵着它的小猪蹄,决不让它迷失在生命的任何路口……然后,他仿佛再也说不下去了,声音堵到了嗓子眼里,而那些话,却仿佛已经不需要言语,隔着重重叠叠的时光,呼啸过小鱼山的风雨,炸在了我的耳际——我想为它也变成一只大猪,永远同它在一起。如果有屠夫对它举起刀,那么就让我挡到它前面。只要能保护它,我愿意交付我的性命。那么,别傻愣着听故事了,我亲爱的姜生。如果你就是那只小猪,你愿不愿意爱上我,并让我一生都保护你?…………我就站在离程天佑几步远的地方,捂着嘴巴,哭成了泪人儿。我仿佛回到了那年的小鱼山,那个为我安排生日的男子,曾说过这番誓言,而如今,他也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他的誓言。小绵瓜上前拉拉我的手,对程天佑说,你不要那么喜欢小猪,虽然小猪很可怜,但姜生姐姐哭起来也很可怜。程天佑笑笑,说,有他陪着……以后,她不会再哭了。你不会再哭了。因为他比我好。他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小绵瓜焦急地说,你跟她道歉,或许她就不生气了。程天佑笑笑,说,对,叔叔真的得向她道歉。这么多年来,叔叔一直以为保护了她,却让她伤痕累累。小绵瓜看了看我,说,她身上没伤啊。程天佑愣了愣,说,嗯?小绵瓜看着我,央求着,想将我的手拉向他。就在我的手要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天佑说,你自己一个人出门,多不安全,陈伯伯没来吗?小绵瓜摇摇头,说,没。这时,四个黑衣人飞速冲了过来,小绵瓜吓得尖叫。程天佑面色一凛,大约知道是自己的手下来了,他说,别吓到孩子!钱伯在斑马线对面,擎着伞,拾起了那柄被我遗落在斑马线上的雨伞,缓缓地,走了过来。91 他自知自己眼睛瞎了,无法保全你。钱伯说,你赢了。下雨的巴黎。哭着的我,失明的他。保镖们已经保护着天佑离开了这里。离开前,他俯身蹲了下来,对小绵瓜说,答应程叔叔一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见过叔叔。小绵瓜看看他,又看看我,我点点头,她转脸对着天佑点点头,说,好的。他走的时候,小绵瓜追着哭,程叔叔,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小绵瓜哭,姜生姐姐想你了怎么办?程天佑愣了愣,停住了步子,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头,脸上是控制情绪后的微笑,他说,这么久了,姜生姐姐应该已经忘记我了吧……不过,要是小绵瓜想我了,钱伯会告诉你怎么找到我。小绵瓜还在石碑前哭泣。而钱伯和我,站在不远处。我看着钱伯,眼泪擦也擦不完,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钱伯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说,这里说话不方便,不知道姜小姐……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回我们的地方?我看着天佑离开的背影,点点头。这是巴黎郊外的一处小别墅,雅致而有风情。雨后的空气,带着一丝悲凉的清甜。小绵瓜怯怯地跟在我的身后。后来,钱伯找了一位钢琴教师将她带到琴房去了,小家伙似乎也很有兴趣。钱伯说,他先去安顿大少爷休息。我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他安静地躺在床上,有个漂亮的法国女孩,穿着护士服,在帮他记录病情和康复情况。钱伯刚刚在外面告诉过我,她叫JEANNE,是个护士,因为不会说中文,所以程天佑一直很安心地让她来照顾。他叹气道,因为面对一个不懂他语言的人,他可以卸下全部的伪装,肆无忌惮地对着她倾诉脆弱和悲伤吧。唉,这孩子……这要命的坚强……钱伯进屋后对天佑说,我带小绵瓜过来了,以后呢,我会让她常来的。不过,您放心,我不会惊动三少爷那边的。天佑点点头,对钱伯他一向放心。钱伯告辞后,JEANNE扶他躺下休息。他仔细倾听着钱伯离去的脚步声,直到它消失。良久,他轻轻说了一句,我好像看到她了,在雨里,还是那么美。钱伯站在房门前,无声地看了我一眼。我们退出房间。钱伯看着我,说,我想,你已经猜到七七八八了吧?他说,其实,到现在,他都不曾对我推心置腹地说过任何事,所以,这些七七八八,也不过是我守在他身边,自我揣测的罢了。他叹气道,事情还是得从三亚说起……那场海难之后他醒来,发现自己双目失明了。那天只有我进入了重症监护室,他醒来后,发疯了一样,争吵,不配合,摔烂了诊疗仪器。我告诉他,我是带着老爷子的命令来的,但我不想伤害你,所以,为他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天,他默许了。然后,就有了后面发生的一切,你都经历了。现在看来,他是知道自己失明后,第一时间逼着自己收拾好绝望的情绪,为你先想好了后路。所有在三亚的残忍和绝情,就是想逼着你离开、恨他、死心;也为了让这么多人将他不爱你了的消息,传给老爷子吧。我想,给你灌下那些苦涩的药汁的时候,这孩子的心大概也跟着碎了吧。我啊,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逼成这样。现在想想,他当时默许我去找你谈做他外室的事时,只不过是将计就计,已经想好了这全盘的计划来保护你了。他自知自己眼睛瞎了,无法保全你。而这世界上,唯一能拿命保全你的,除了他,大概也只有凉生了。但是,他又不能告诉凉生自己失明了——你应该不知道,自古以来,这种家产的争夺,还有外姓亲戚的觊觎,会撕裂一个家族的根基。把你成功地逼走之后,经过一个多月的复查,医生束手无策。大少爷失明这件事情,只有我和老爷子以及这几个贴身保镖知道。我们远避法国,一来是为了给大少爷看病,二来是为了掩人耳目。哦,对了,为此我们还拟了公关——大少爷因为欧阳娇娇而心灰意冷,暂停一切公事。似是而非地发了出去,并不予正面回应此声明到底是不是他发的。……我听着这个用心良苦的故事,不停地擦眼泪,眼泪却不停地落下来。钱伯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似乎为一段往事失了神,说,我以为程家的男儿都薄情,没想到,到了他这里,竟然……他叹了一口气,说,大少爷这半年来出现了自闭的情况,经常会自己跑出来……今天是他生日……他又趁着去医院,将我和保镖甩开。他的眼睛微微有些湿,说,大概是心里太苦了,无处宣泄。他说,自从三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主动提过你的名字,想来是出于对你的保护吧。大约,在他心里,为了你,已草木皆兵,包括对从小看护他长大的我……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吗?人在梦里是骗不了自己的啊!每次,他在梦里喊你的名字……我不是听不到。他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吗?面对黄昏细雨中的巴黎,古老的屋子,和那个爱我的男子,我抱着脸痛哭。只要我眼睛好了,无论她嫁人了还是生子了,她此生必是程太太!HAPTER 0892 人生不是京剧,画一张脸谱就演绎完一生。那一夜,我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灯光下,他的脸,微微的坚毅的模样,在睡去后,却宛如孩童般无害,只是,偶有眉头皱起,不知是谁入梦,惊了他的心。我想说句,生日快乐。却不知他如何快乐。半夜时分,他轻轻地呓语着我的名字,姜生。他的手轻轻地挥向空中,却在扑空时陡然惊醒,突然眼睛睁开,茫然地望着无边的黑夜,无法聚焦。我悲伤地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心稍稍安静了下来。他轻声说,JEANNE,我又梦到她了。钱伯说过,他最喜欢对JEANNE说话,因为她听不懂,所以他不提防,更无惧暴露脆弱。我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缩回手,眉头微皱,说,JEANNE,别对着我流口水了!没用的。这煞风景的一幕啊。此刻的他,恢复了以往高帅富、狂拽炫略讨嫌的自大模样,可我的眼泪却还是不住地掉了下来。我对钱伯说,让我照顾他吧。钱伯看着我,似乎沉思了一下,说,大少爷肯定不愿意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被你知道的,姜小姐。我说,我怕我这辈子……都会不安的。钱伯说,我不能为了让你偿还自己的良心债,弃他一个大男人的自尊于不顾。我鼻子一酸,说,我只是想为他做些事情……钱伯看着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康复了呢?他习惯了你的存在呢?然后,你再次从他的身边离开吗?为了凉生!我没有说话。第二天,他坐在花园里,雨后的阳光很好地洒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暖洋洋的。钱伯将我拉到他眼前,说,大少爷,这是我为您新请的女护士,华裔。和JEANNE一起照顾你。程天佑微微皱了皱眉头。钱伯忙解释说,大少爷放心,她是个哑巴。您的事情都不会被传出去。您放心就好。他说,钱伯……我们最近破产了吗?家里是不是揭不开锅了?钱伯愣了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说,没、没有啊。他转脸说,那你为什么给我请一个……一个……?他招招手,钱伯就将耳朵凑过去,大抵是不愿伤害人心,他小声在钱伯耳边挑眉道,哑巴……钱伯忙解释说,其实,我跟大少爷开了个玩笑,她不是哑巴,呵呵,不是哑巴。程天佑的脸又一冷,说,你知道我不喜欢能听懂我说话的人在我身边。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发着脾气,不约束自己的情绪,也毫不掩饰。钱伯说,自从眼盲之后,他就这样,有时候低智得要命,但有时候又突然蹦回原来的性格,各种拽,让钱伯他们都特别无奈。钱伯呵呵地笑道,大少爷,其实,她是姜小姐。我一愣,不是说好不告诉他我是谁吗?!这是个什么情况?!还有,说好的自闭呢?怎么还这么欢腾啊!钱伯没看我。程天佑整个人明显一怔,说,你开什么玩笑?!钱伯看了看我,说,你说句话啊。程天佑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错愕、惊呆、悲喜难辨。我只觉得嗓子被生生掐住了,说话都变得困难。我流着眼泪,握住他的手,喊出他的名字,我说,天佑,我……程天佑一怔,随即释然了,转头对钱伯说,你是从树上给我抱回了一只乌鸦啊?钱伯一愕。程天佑继续发扬他蛮横不讲理的少爷脾气,说,你!你随便抱回一只乌鸦告诉我,这是姜生。你是在侮辱我的审美吗,老头子?我捂住胸口,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因为肺炎而导致嗓音变了蛮多,到现在也没好多少。钱伯忙解释,姜小姐因为落水得了肺炎,所以嗓子……程天佑一副“我不听不听就是不听”的表情。钱伯看着我,陡生一计,说,大少爷果然是英明神武的。呵呵。我也就是想让大少爷开心一下。我知道大少爷思念姜小姐,所以,就给大少爷找了一个像极了姜小姐的女孩子。我敢跟大少爷打包票,这女孩儿除了嗓子不像姜小姐,哪里都像!程天佑说,什么?!钱伯愣了愣,说,我说我给大少爷找了一个像姜小姐的人,一解思念之情……就是嗓子不像。程天佑说,好了!钱伯!我是眼睛瞎了,不是脑子瞎了!上次,你给我找了一配音演员,告诉我她是姜生,当她开口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我真以为是我的姜生……可我想碰碰她的肩,谁知她有仨姜生那么高。钱伯,求你,有点儿职业道德吧!您一直拿我当儿子一样疼,我谢谢您,可您不能拿着我当儿子耍吧?他说,现在,你又给我弄来了一像极了姜生的女人,告诉我,她哪里都像,只有嗓子不像。拜托,我是个瞎子,只听到,看不到啊!你给一个瞎子弄来了一个除了声音不像哪里都像他心爱女人的替代品……钱伯讪讪。程天佑转脸对着我说,小姐,你的手已经抓着我的胳膊太久了,可以放开了吗?我无措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处于惊呆中。这是程天佑?!他是伤了眼睛,还是伤了脑子啊到底?钱伯说,这是程天佑。外人看来,他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人,其实私下里,这孩子就是这样很不按常理出牌。小的时候,他每次搞怪,无论是老爷子还是他父亲都会训斥他,说他不靠谱。所以,作为长房长孙,从出生那天就被看成是程家唯一继承人的他,渐渐用看似强悍的外表,掩饰住了自己的内心。钱伯叹气道,我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他受的辛苦和痛苦,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这也是他眼盲之后,和我来到了这里,我们俩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是我的小少爷,我是他的“老父亲”。大概也是因为眼睛出了问题,所以,他才会孩子气得越发厉害。我听得心情有些沉重,但仔细回想起来,这个叫程天佑的男人,他之前的某些行径:在小鱼山装摄像头监视我;拎着几条狼犬去我周围当城管;对了!还为了跟朋友的藏獒血拼,养过西伯利亚野狼,结果把自己咬伤了……还有QQ 农场……这人,果然除了一本正经的腹黑男主角的脸,其余的都是二货青年的超高配啊。我又突然想起了凉生,他有着一张人畜无害俊美的脸,但是很显然,他的内心里却有我看不到的坚毅和腹黑;而程天佑,长了一张简单粗暴的典型小言冰山总裁脸,内心却率性直接孩子气,是我永远的白羊座少年。是我永远的白羊座少年——这是宁信说的,当时她满目爱情的光芒,幸福的表情,她说,姜生,你知道吗?无论时光如何更迭,人世如何沧桑,而程天佑,他内心永远住着一个孩子,是我永远的白羊座少年。我从来想不到凉生有腹黑狠戾的一面,也从来没细想程天佑有二货哈士奇的一面……我们是总将一个人脸谱化,但却很少去想他们其实有很多面——人生不是京剧,画一张脸谱就演绎完一生。这话是金陵说的。在我被凉生坏坏的一面惊吓到之后,酒吧里为我践行,我对她倾诉心事的时候,她说的。她说,他如果再不主动,你们俩就守着苦哈哈地默默相守一辈子好了!她说,我觉得这样的他才是个正常男人,否则,我都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了,供神庙里得了。想起了凉生,我的心,突然很乱。而目光望向这个因我而双目失明的男子,更是让我心疼得无以复加。93 我望着他,那么深情而笃定,说,让我照顾你吧。钱伯对我解释,姜小姐,我之所以告诉他你是姜生,是因为你越坦诚,他越不相信;你越掩饰,他反而越猜疑,人都是这样的。况且,你们曾相处了那么久,我怕他迟早会觉察,索性一开始便说开了,让他不肯再相信的好。我点点头,表示我理解了。程天佑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呃……小乌鸦留下照顾我?钱伯说,JEANNE毕竟听不懂你说话。程天佑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四大金刚,说,不是还有他们吗?钱伯说,他们都是男人……你不是需要个女人吗?程天佑的眼睛微微一眯,说,话里有话啊,老钱,你什么意思?有什么特殊服务吗?钱伯看了我一眼,说,我……可没说啥特殊服务。关键她长得真的太像姜小姐了,我千辛万苦找到她,所以,我、我是爱惜人才啊。程天佑说,让小绵瓜过来。他的手指比画着,最终指着他以为的我所在的方向,问小绵瓜,她长得像姜生姐姐吗?小绵瓜摇摇头,说,不像!他转脸,一副不高兴的表情,说,小绵瓜都说不像!钱伯很委屈,说,你指着我一老头子问她像不像,怎么能像呢?程天佑有些小释然,伸手,说,女人,把手给我!我顺从地将手放在他温热有力的掌心,看着他握住,脸上浮起了一抹红云。他低头问小绵瓜,她长得像姜生姐姐吗?小绵瓜说,她就是姜生姐姐!钱伯也忙开口说,她真的是姜生。我点点头,说,我真的是姜生。好吧,早知道我该好好让嗓子恢复的,天再冷,我也不该喝酒取暖,我活该被冻成冰坨。程天佑微微一怔,眯着眼睛点点头,对小绵瓜说,你先去玩吧。小绵瓜走了之后,他转脸找钱伯的方向。钱伯说,我在这儿呢,大少爷。程天佑很喜悦地说,小孩子不会骗人,她都这么说了,看样子,这乌鸦一定是很像了。钱伯叹气道,什么叫很像,明明就是!程天佑说,好啦,老钱,我知道你费尽心思想让我开心。虽然是个赝品,但我已经很开心了。钱伯怎么也解释不通,于是很无奈。程天佑指了指,乌鸦在哪儿?钱伯将我拉近,说,在这儿。他摸索着,再次拉起我的手,握了握,说,手感好像不错。然后,他转脸向着钱伯的方向,露出色眯眯的小表情,我的心咯噔一下。果然,他说,你给了她多少钱,能暖床吗?我将手猛然抽出,一下蹦开,大叫了一声,呵呵,其实我是男的!老钱已经当着程天佑的面无数次篡改自己的口供了,什么是姜生,不是姜生……他们自己都不脸红,我也更不脸红。我发现如果说程天佑是顽童的话,那钱伯简直就是老顽童。他们彼此间说话,都没什么正形儿。程天佑愣了愣,男的?我说,是啊,男的。钱伯也呵呵,说,男的,不信你摸摸。然后,钱伯拖着我背对着程天佑,说,你摸摸。程天佑狐疑着摸了摸我的背,触碰到我的发梢时,说,果然是男的,还留着大胡子!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说,老钱,调皮!你这是要弄死本少的节奏啊。老钱懵了。我对程天佑说,呵呵,我是男的,男护工,您老就别想着暖床了。程天佑摸了摸下巴,说,男的又怎样?老子又不是没睡过男的。像姜生的男人……还长着胡子……好像很带感!我直接傻掉了。脑海里各种画面在翻腾啊,整个人都不好了。程天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双微泛着桃花的眼眸瞟向我,说,现在,你还想留下照顾我吗?我看着他,从刚才他那些无厘头中醒过来。阳光下,他笑得那样无拘无束,可是我却知道,他的心,一定不是这样子的快乐。他因为我而目盲,我就是还他一生,都还不上啊。我望着他,久久地,俯下身来,在他的膝前握住他的手,那么深情而笃定,说,让我照顾你吧。我心里默默地念着,一生一世。他愣了愣,微微沉默,突然又大笑,说,我一定是长得太帅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风中凌乱了。但一种深沉的悲哀却在我心底荡漾开来。94 我的手轻轻地拂过他的发,每一寸,落地成痕。阳光照在绿色的草坪上,古老的房子,乳黄色的墙,蓝色的窗。他坐在屋檐下的回廊上,我给他剪头发。那些微长的发,都已经遮住了他的眼睛。钱伯说,他不爱出门,那是一种深深的拒绝,发自内心,对一切。而这种深深的拒绝被一种无所谓的不羁给深深地包裹着,不愿被外人发现。那些头发,从剪刀下滑落,落在地上。他说,没想到你还会剪头发。我说,小的时候家里穷,父亲残疾,也不方便出门,所以,我和……嗯……哥哥很早就学会了这些。那时候,在魏家坪,也是阳光很好的清晨,院子里,凉生给父亲剪着头发,而我在他们身边,满嘴都是牙膏泡泡。他笑笑,突然说,你很爱你的哥哥吧。我一愣,仿佛被狠狠地击中了心脏。他笑着解释说,我是说,你和你哥哥的感情很好吧。口不对心的欲盖弥彰。我愣了愣,没有回答,但眼泪滴答而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微微一僵,沉默着。然后,他突然开口,说,呵!这一切都是钱伯教你的吧。这老狐狸啊,还想把全套做足了不成?我收住了眼泪,却也知道,他是故意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儿。我说,我知道,你依旧不相信我是她,但是没关系的,无论我是谁,我都会好好照顾你。他翻翻白眼,说,那当然,看在钱伯给你的薪酬不菲的面儿上。他说,要不这样,我就假装相信你是姜生,然后你跟钱伯邀功,他一开心,给你个大价钱,然后我们俩分!我无奈,轻声细语地说,别乱动呢,会剪坏了的。他说,你看你,露馅了吧。我不解,嗯?他叹气道,我记得好久她都没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话了。我给了她四年时间,终于,等到她回来,但那之后,我们之间似乎有不断的争吵,争吵,停不了的争吵。可是我明明是那么的爱她……他的声音仿佛低到了尘埃里,让我无比心酸。我的手轻轻地拂过他的发,每一寸,落地成痕。剪完头发后,他对钱伯说,将她留下吧。然后他转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张张嘴巴,说,我叫姜……他正色说,好了,虽然你很有职业道德,想做好全套,我也感谢你的精湛演技……可是,她不是你们用来开玩笑的。对于你们来讲,姜生只是一个名字,但对于我来说,她是我的一段血肉往事,不能触碰。他说,钱伯!钱伯忙上前。他说,这事到此为止。钱伯点点头,看看我,说,好了,阿多,以后好好照顾少爷,别闹了。阿多……好吧,不是“阿花”我已满足了。程天佑转脸对我说,头发剪好了,我要洗澡。我说,啊?我冲钱伯求救,我需要做这个?钱伯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我的懵,更看不到我的求救,冲我摆摆手,意思是,去吧,去吧。我!95 遇到一故人。这些日子,我回去之后总觉得疲乏。老陈问我,小姐,安德鲁说你有几日没跟他学画了。我喝下他端来的茶,似是而非地回答,遇到一故人。我不想说假话,但更不能说出是程天佑——钱伯千叮万嘱过的,他失明的事情是任何人都不可以知道的。我拿起手机,看着微信上好友们的头像,这突来的心事,却无一人能分担。我的手指反复地拂过金陵的头像。老陈脸上一副有些迟疑的表情,似乎不太好开口的样子。我将手机收起,抬头,说,有什么事吗?老陈讪笑道,先生他……这次的机票……又取消了。我怔了怔,明知不该失望,却还是控制不住失望,说,我知道了。老陈说,小姐你也不必难过,想来先生也只是对她心软。不过,唉,想想也是,男人有几个不怕女人哭,尤其还是一漂亮女人。先生归期推了又推,我也替小姐不平。不过,姜小姐你放心,我想先生是有分寸的。唉,只是,这女人如果闹腾一辈子,难道要小姐和先生隔着她过一辈子吗?他夹七夹八地说了一堆,明里是为我意难平,暗里不过是让我更难过。他走的时候,我突然喊住他,我说,你在法国一直照顾我,会不会耽误了我哥的事情啊?老陈愣了愣,说,现在照顾小姐,就是先生给我的最大的任务。我说,我哥还把我当小孩啊。我最近也在学语言,我也以为我会留在法国。可现在看来,我留在这里,大约已经没有可能了。老陈问,为什么?我没回答,只是笑笑,便回了自己的房间。我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串凉生送我的砗磲佛珠。求证百八三昧,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他说,愿你如此。我轻轻地抚过它,心下竟有些许苦意。我低头看着手机上凉生的号码,熟稔于心的数字,已有多久不曾接通,而我,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终没有拨过去。午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程天佑。他康复了,在他张开双眼的那一瞬间,一颗子弹穿过了我的胸膛。我甚至没有时间,向凉生道一声再见。我惊醒,漫漫长夜,我按下了他的手机号码,我想不顾一切地对着他哭,我想告诉他,怎么办,我遇见程天佑了。可听筒里传来的女声,让我的狂躁渐渐冷却——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怎么会这样?我呆呆地看着手机荧亮的屏幕。那一夜,我打遍了国内所有朋友的电话。他们给我的统一答案都是,联系不上他,听说,他去了法国了啊。难道不是吗?我将有着他名字的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眼泪蜿蜒而下。凉生,怎么办?我遇到了一故人。他已是一柄足以刺死我的剑,他已是一场足以焚毁我城防的火。可是,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