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了窗,屋子里又开着空调,其实很温暖,只穿一件衣服都不会觉得冷,但她还是推了推他。他被她吵得终于有点不耐烦了,眯着眼睛看她:“又怎么了?”“去床上睡。这样也不怕着凉……”结果话音刚落,他便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越过她径自躺到床上去。“……我是叫你回自己的床上去睡。”聂乐言不禁呆在那里,心想,这男人怎么这么自觉。可是还是没办法,他已经睡在那里了,长手长脚的,连被子都不懂得盖一盖,又或许是懒得自己动手。她叹了口气,最后认命地走过去,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我真成了你的保姆了。”是呀,又送水又盖被子的,不是保姆是什么?她以为他已经快要睡着了,谁知他竟然听见了,薄薄的嘴唇微微向上一挑。“笑什么笑!”“没什么。”他闭着眼睛,声音低沉,似乎懒洋洋的,过了一会儿才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聂乐言没听清,下意识地就俯下身去,“你说什么?”却被他出其不意地勾住脖子,吻在唇上。她怔了一下,他已经睁开眼睛,瞳孔里仿佛带着淡淡的笑意。“神经病啊。”她拍开他的手,“少在这里借酒装疯!”他一点也不生气,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就那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是喝了点酒,可是没有醉。”“是,你没醉,反正这种事对你来说早就驾轻就熟了吧。”她很鄙夷地瞪着他,他却视若无睹地反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凭什么?凭他以前一段接一段的风流史,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一则的花边新闻,凭昨天从酒店客房服务那里拿来的娱乐报纸……原来就在前不久,他还和那个叫做白妍妍的当红女星一道共进晚餐。会那样特意地约在深夜单独见面,没有助理跟着,没有保姆车,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呼朋唤友,就只是两个人而已,从高级餐厅一前一后地走出来,更何况白妍妍还是前一天才刚刚拍完戏飞回来,竟然第一时间就出来和他约会,也难怪会被嗅觉灵敏的狗仔队拍到,然后拿出来大做文章。无风不起浪,况且如今这些狗仔们厉害得很,那些偷拍到最后十有八九都会被证实确有内幕,让人不得不佩服他们的专业水准。所以看到报纸的时候,聂乐言首先就想:这真是太傻了。如果不是逢场作戏,如果白妍妍真的爱上了江煜枫,那她也未免太傻了。不但傻,而且可悲。这个男人,在女人堆里一向如鱼得水,从来都是极其潇洒地来去自如,连到底有没有对谁付出过真心都不知道。爱上这样一个人,岂不是自讨苦吃?其实她倒是挺喜欢白妍妍的,人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去年五月份还从国外的影展上拿了个新人奖回来,一时之间风头无俩,是目前最耀眼的新星。因此她忍不住替这位年轻的女影星祈祷,希望她不要这么倒霉。爱一个人本来就够辛苦的了,更何况是爱上江煜枫?不过她也有想不通的地方: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叫她一起来旅游?他说旅途中太闷,可是可供他解闷的人选实在多得是,就算不是那个白妍妍,相信也会有另外的女人。其实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去乌镇。那个当年梦想中的古老水乡,心心念念了好多年,可是这一刻却好像突然失去了吸引力。她觉得无趣极了,只想立刻回家去。江煜枫此刻还悠悠哉哉地躺在她的大床上。不理会他的问题,聂乐言转身去接电话。手机在桌上响了好一阵子了,所以她来不及细看,接起来便说:“喂。”程浩有些歉然地说:“刚刚才看到你的短信。”她想了想,终于记起来了,“哦,没什么事。”距离发生意外的那天都已经过去这么久,她差点就忘记自己还发过一条短信给他。“你去出差了?”她问。“不是。刚从山里回来,那里几乎没有信号,所以出发的时候干脆连手机都没带。”“去山里干什么?”“和几个朋友约着一起去的……”她听着电话,转头看了一眼,只见江煜枫正靠在床头抽烟。于是她绕过玻璃门走到阳台上去,外面还下着雨,雨滴打在雕花的栏杆上,声音清脆得如同珠玉落地。而程浩的声音就夹杂在这纷乱却悦耳的雨声中,有一点点模糊,最后她说:“我明天出发去乌镇。”他问:“怎么想到要去那儿?”“玩啊,我没和你说起过么,以前一直就想去那里看看的。”他似乎沉默了一下,才说:“你没和我说过。”聂乐言也静了静,望着远处,秀丽的山水模糊成一片,尽皆笼在青灰色的渺渺烟雾中,她仿佛突然有些喂叹,眼睛里也似乎蒙着雾:“确实,大学毕业都这么久了,其实好多东西我都已经忘记了。”停了停,语调才重新变得欢快起来:“乌镇应该很美的,有空你也可以去一趟。”她促狭地笑:“应该比深山老林里好多了,至少手机收得到信号。”“是呀。”程浩在电话那头也跟着淡淡地笑,“有机会我会去的。”最后挂了电话,江煜枫的声音才突然从身后传过来:“都被雨淋到了,难道你没感觉?”她低头一看,其实只是脚边的地面上略微有些湿意,大概是因为水汽随着风飘了进来。“你不是要睡觉的么,又跑到人家后面装神弄鬼的干什么?”“你中学那会儿怎么念语文的。”他吸了口烟,皱眉说:“我可是光明正大走过来的。好心好意提醒你,真是狗咬吕洞宾。”她都懒得和他计较生气,只是伸手作势推他:“是是是,我把你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了,行了吧?你下午没事吗?生意谈完了?我想睡个午觉,如果你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别打扰我。”“一起。”他一本正经地提议,把香烟掐灭了,跟着走到床边。她这回可是真的推他了:“一身烟酒味,臭死了。”“我去洗澡。”“……”她实在对这人没话说了,索性不管他,自顾自地躺下来,还牢牢占据了整张床的中心位置。结果还没等她睡着,他已经洗完澡出来了,一上床就挤她:“过去一点。”她不情愿地挪了挪,他的手臂立刻霸道地搭在她的腰上。好像这才想起来一般,于是忍不住回过身瞪他:“干嘛要一起睡?”明明就有两间房,而且他的那间还是个套房,恐怕连床都要比她的更大一些。干嘛两个人还要凑在一起?“你到底要不要睡午觉了?”江煜枫似乎有点不耐烦,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后颈上。虽然痒,但她忍不住提醒他,“我们已经分手了。”“可我们昨晚又在一起了。”她顿时有点语塞,“……我以为早上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不提还好,提起这个江煜枫只觉得一阵郁闷,偏偏还发作不得,因为早晨明明是他自己一时气极了才问出口的,没想到她竟然顺水推舟地就承认了。一夜情。她居然敢认为那只不过是一夜情罢了。当时他只恨不得能一把掐死这个女人才好。窗外的雨声嘀嗒作响。环在那纤细柔软的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江煜枫沉着声音说:“早上说了什么,我忘了。”然后便不再理会她,兀自呼吸匀停地睡去。自此,他们之间好像又寻找到了一种新的相处模式,似乎就是介于正式情侣与普通朋友之间的某种关系。坐在开往乌镇的车上,聂乐言有点痛心疾首地想,自己居然也堕落到这一步了!昨天吃过晚饭之后,两人就一直厮混在一起,待在房间里半步都没出去过,一直到今天早晨,她才被江煜枫从被子里拉起来。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动,浑身酸疼得要命,可是他的精神却十分好,仿佛昨天折腾了一晚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一样。甚至在叫她起床之前他还去冲了个澡,于是在她半梦半醒间,就看见这个可恶的男人顶着一头乌黑濡湿的头发,俯下身在她耳边威胁说:“再不起来,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手就往被子里面探进来,吓得她倏地一下睁开眼睛,极不情愿地从床上弹起来,苦着一张脸开始穿衣洗漱。下楼之后却发现一张熟面孔都没有。江煜枫说:“就我们两个人去。”她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应道:“哦。”真是堕落!出来一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又和他纠缠在了一起,而且估计在接下去的几天里,这种状态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他显然不会放过她,而她却又偏偏没办法坚决地拒绝他。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聂乐言愁眉不展地想,怪只怪身体太诚实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尽力提醒自己的心,提醒它,不要让它也跟着身体一起堕落下去。因为爱上江煜枫,大约是这世上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由于出发得晚,到乌镇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时分。原来昨天这里也下了一场雨,可是此时早已停了,被风一吹,青石板的地面上只残留下少许斑驳的湿意,深一块浅一块,氤氲在这古老的土地上,仿佛手法随意的泼墨丹青。现在并不是旅游旺季,大概走在路上的多半都是当地人,因为穿着朴素,就连表情都十分纯朴。甚至有一位迎面走来的陌生大妈拎着满满一篮子的瓜果蔬菜,冲着一脸新奇雀跃的聂乐言微微笑了笑,然后才擦身而过。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是眼神温暖和善。“你看,这里真比大城市好多了。空气清鲜,居民友善,就连生活节奏也是慢悠悠的,简直就像天堂一样。”走上一座不知名的小桥,聂乐言双手扶在石栏上,因为气温低,鼻尖都被冻得有些发红,可是目光清亮,饶有兴趣地望着底下深绿色的河水,语调莫名兴奋:“才来了不到一个小时,我现在已经不想回去了。”江煜枫也在她旁边站定,“不想回去,那工作怎么办?”“辞职。”“哦,辞职之后呢?”他问得一本正经,她不由地瞟他一眼,“你觉得我真会把自己饿死?”“确实,你好像身无长物。”聂乐言觉得很不服气,“那是因为你没有善于发现的眼光。”“我会拉小提琴。”她说,“以后就来这里租套房子,教镇上的小朋友拉琴。”这下江煜枫似乎终于有点惊讶了,“我怎么都不知道?”“都说了,你没有发现的眼光。”她拍拍手,转身走下石桥的台阶。从深巷到古宅,从小桥到作坊,似乎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因为每一处古老的墙面,每一块青灰色的瓦片,都仿佛盛载着许许多多的故事,有一种令人惊艳的幽深的美丽。最后天色都已经黑下来,大多数的人家里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倒映在流淌着的水面上,温暖辉煌,如同灯火琉璃的两重世界。就连那些深而窄的巷子里也有灯,每个门檐下都挂着一盏,即使没有人,但也全都亮着,柔白的光从那样精致古意的灯罩中透出来,一字排开去,一直延伸到幽远宁寂的尽头。江煜枫带着她找了家饭店吃饭,然后回到预订好的民宿休息。这一整天,他都格外好兴致,陪着她参观各式各样的景点,甚至还去看了皮影戏。当时没有多少观众,他就和她坐在前排的位置上,那些白幕后面的人偶让聂乐言看得目不转睛。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可是她却看得那样入神。而他似乎只要看着她的样子,就觉得内心平静。一切都是那样的安宁静切,在幽暗的戏院里,安宁得如同归隐在世外桃源之中,有一种恍惚的美好,那么不真实,却又那么地令人留恋牵念,舍不得惊动,更舍不得放开。结果从戏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她还意犹未尽:“……真可惜,今天演的是武松打虎。”“那你不还照样看得津津有味?”“你不懂。”她瞥他一眼,从暗处走出来,眸中犹如盛着潋滟的波光,“你一定没看过《大明宫词》。”他果然皱眉,“那是什么东西?”“一部电视剧,嗳,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不就是电视剧么,能有多高深?其实对这电视的内容一点也不好奇,只不过是她的态度让江煜枫颇受打击,于是到了宾馆之后,他似乎还不肯轻易罢休,又问:“那部电视剧是讲什么的?”聂乐言正准备去洗澡,拿着毛巾愣了愣,“哪部电视剧?”“大明宫词。”所幸他的记忆力还不错。聂乐言笑了笑,故意说:“在我电脑里面存着呢,你可以自己去看。”说完“啪”地一下关上了浴室的推拉门。江煜枫当然不会去看她的电脑,他从小就几乎没看过什么连续剧,小的时候是坐不住,到后来长大了,对此也就更加没有兴趣。所以一直等她洗完澡出来,他就半躺在床上,说:“把剧情说来听听。”她却不无讶异地看着他,那副表情仿佛活见鬼。“怎么?”某人明显不悦地挑挑眉:“有什么问题吗?”“当然没有。你想听哪段?”反正时间还早得很,就看在他陪了自己一整天的份上,说个故事给他听吧。不过聂乐言有预感,恐怕这个故事很快就会被他嗤之以鼻。“从头说起。”他让出一半的位置给她,“我想知道,究竟什么电视剧是我不能理解的。”原来他记恨的是这个。一瞬间,她只觉得好笑,这个男人有时候深沉难测得可怕,可有的时候却又像个孩子,为了一点点小事斤斤计较。其实她也只是随口说说的,因为从皮影戏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又冷又饿,心里只想快点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哪里还有力气心思和他讨论剧情?所以随口搪塞他,想不到他竟然一直耿耿于怀。“大明宫词讲的是太平公主的故事,李少红拍的,就是那个最近正筹拍新版红楼梦的女导演。”她在床边坐下来,从太平的朝堂降生,说到她看父皇与表姐贺兰演的皮影戏,其间的暧昧或许那时年少的太平并不懂得,然后又讲到元宵节的长安街头遇见那个改变她此后一生命运的英俊男人。揭开面具的那一刹那,精灵般的周迅脸上犹有泪痕,楚楚可怜。薛绍说:小姐,你认错人了吧。他微微的笑,眉目如远山般俊朗,一双眼睛里仿佛含着化不开的幽幽春水。那是聂乐言最喜欢的一个镜头,曾经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原来人生就是这样奇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却能牵动甚至改变一辈子。太平与这个英俊男人的纠缠,仿佛从昆仑奴面具被揭开的那一刻就注定开始了。可是江煜枫却打断她说:“这是骗小女孩的电视吧。”“难道你不相信一见钟情?”他没回答她,只是问:“这里面的皮影戏演的也是武松打虎?”这么没有情趣,她被他气得简直失去语言,“当然不是,是采桑女。”“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凑凑抖动,如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绿的柳枝轻拂悠悠碧水,搅乱了苦心柔情荡漾。为什么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远行的丈夫却年年不见音讯……”“等一下!”他忍无可忍地再一次打断她。“怎么了?”“这么拗口的台词,你是怎么记下来的?”“背的。”她说,“当年特意背的。是不是很文艺腔?”“很矫情。”他毫不客气地一针见血。她终于有点恼羞成怒,“是你自己说要听的!”“可我没想到是这么矫情的电视剧。”他上下打量她,“你当年的品味很有问题啊。”“嗯。”她静下来,作势认真地想了想,突然赞同地点头:“如果没有问题,又怎么会看上你呢?”短短的几日,就如同脱离尘世跑去了世外桃源,虽然偶尔还是会针锋相对,但更多时候两个人的相处还是比较愉快的。只是在最后临离开乌镇的时候,江煜枫却突然患上了感冒。“你现在的身体素质怎么这么差?”一边倒开水,聂乐言一边还不忘鄙夷一下。因为记得以前正式交往的那两年里,他生病的次数少之又少,就连喷嚏都不打一个,顶多是偶尔清晨起来嗓子有些低哑,那也多半是前一天喝了酒的缘故。所以那个时候,每当她一感冒鼻塞,就分外嫉妒他的好身体。江煜枫懒懒地坐在沙发里,很安心地享受着她的照顾,从她手里接过水杯和药片,这才抬起眼皮睨她:“难道你忘了,昨晚是谁把衣服脱下来给你挡雨?”“我看是江少爷你年纪大了吧,所以才经不起这一点风吹雨打。哎,我说,平时可要多多注意锻炼身体啊。”话虽这样说,但聂乐言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在这种季节里淋一场雨,该是多么的不好受。昨晚游船游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突降大雨,一直到他们上了岸,却还是没有停雨的趋势。雨中古镇的景色固然是别有一番风味,但是回到住处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上都已经变得湿嗒嗒的。尤其是江煜枫,因为脱了大衣用来挡在她的头上,所以身上湿得更加彻底。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微微暗哑,她看他一眼,又倒了勺止咳糖浆出来,“给,喝了它。”他却略一皱眉,很快便露出有点嫌恶的表情:“这就是你感谢我的方式?”她当然知道,他一向最讨厌这种甜稠粘腻的东西,平时连糖都不曾多吃,更何况是这种东西。可她还是忍不住挑起唇角笑道:“是的,多谢你昨天的大公无私,舍己为人。”说着便又将银勺凑近了一点,堪堪挨到他的嘴边,“而且,反正买都买了,不吃多可惜。”“不要。”他推开她的手。“不准拒绝。”“我又没咳嗽,为什么要喝这玩意?”“你很快就会咳的。”不知道为什么,难得看他这样别扭的样子,竟让她觉得十分有趣。他却用眼角斜斜地看她,不冷不热地说:“你这是在咒我吗?”“我这是在关心你。”她仍是一副笑眯眯地样子,停了停,仿佛在哄着正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和声和气地:“快喝吧。”他沉着嘴角,愈加坚定:“我说了,不喝。”最后僵持不下,她仿佛有点泄气,“……怎么伺候个人也这么难?”“因为你不真心。”一眼就看穿她阴暗内心的江煜枫冷冷地哼道。被他一语拆穿,聂乐言竟然也不脸红,只是将手里的东西一放,说:“那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们各顾各的,省得你老摆出一副我在药里下毒的样子。”说完就要起身离开,结果没走出两步便又被他从后头拽住。他的手掌里带着滚烫的温度,堪堪贴住她。“你怎么这么小气?”他皱一皱眉,随即却又微微笑起来,“打算上哪儿去?”“再去开个房间。”“这张床足够大。”聂乐言微微一窘,“谁说一定要和你睡一张床了?”现在这种关系不正常,很不正常。“可是我一个人,万一半夜病得更重怎么办?”“……”原来达到某种境界之后,就连小小的感冒都能被当作要胁的手段……其实她倒真的有些不放心,因为他的手心热得吓人,于是又去民宿老板那里借了体温计,拿回来给他测体温。“你以前是护士专业的么?”他笑着问。她都懒得理他。测完之后迎着光去看那根小小的水银柱,却被他一把夺过去:“你也太小提大做了吧,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狗咬吕洞宾!她干脆将体温计的盒子也一并塞给他,“那你自己还给老板去。”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笑,“你突然这样关心我,真让人感动。”她愣了一下,不由讪笑:“……可我根本没有听出感动的意思来。”看着那双深黑明亮的眼睛,忽又狐疑道:“你到底是不是在装病?怎么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有精神?”其实他过了没多久便睡着了。也不知道是体力不支,又或是吃了药的缘故,只在床上躺了不过十来分钟,他就渐渐睡着了。就连中饭都不愿起来吃,她叫他,他却只是含糊地“嗯”一声,然后翻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最后没办法,聂乐言只好独自在外面吃了碗面条,回来之后又忍不住拿起药盒研究了一下,其实就是普通的白加黑,可是广告里宣传的药效在江煜枫的身上似乎完全起到了反效果——他吃的明明是白片,却还是一副睡不够的样子。多奇怪!于是她又走到床边观察他。昨夜的一场雨在清晨时分就已经停了,此刻云层里竟然露出久违的阳光,那一点淡白的金色透过古朴镂花的窗棂照进来,恰恰停在床边,空气里细小的尘芥便在这些光柱中打着旋,他似乎睡得沉了,枕在雪白的枕头上,眉宇平静舒展。因为最近剪短了头发,那张脸的轮廓在充足的光线下愈加显得清晰分明。此刻那双狭长深黑的眼睛安静地闭着,又直又挺的鼻子下面是薄薄的嘴唇,唇角弧度优美,其实就连下巴的线条也极为漂亮,即使睡着了仍旧英俊异常,也难怪平日里秦少珍总花痴他的长相,更难怪他总是招桃花。其实不想管他,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聂乐言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覆在他的额头上。谁知这一下,竟然将他吵醒了。他突然皱了皱眉,随即微微睁开眼睛。她甚至连手都来不及收回去,就这样恰好对上他的视线。其实江煜枫是被突然惊醒的,醒来的那一刹那,心口又是那样骤然急剧地跳动,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方才睡得并不大好,大概和药效没有关系,他只是觉得累。最近一段时间似乎尤其觉得累。之前是亲自领着专家组考察投资项目,然后又经历一番冗长的商业心理战才签下这份令他满意的合同,紧接着却又连气都没喘一口便陪着聂乐言来乌镇。虽说是旅游,但事实上他对这里压根没什么兴趣,他不像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女生一样,心里总是装着那么多文艺的憧憬和期待,甚至可以对着一面古老陈旧的墙壁惊叹半晌。这些江南的城镇,对他来说每一个都长着相似的面孔,丝毫没有惊奇之处。可是那些在他眼中十分普通的东西,到了她那儿却仿佛有着令人欣喜的魔力,让她流连忘返,爱不释手。而在这里唯一能让他流连的,其实只有她。她立在小桥流水边叹息的样子,她坐在戏院里聚精会神地看着皮影戏的样子,甚至她忘乎所以地尽情穿梭在每一条不知名的深巷中的那些脚步,所有的一切竟然通通都让他觉得格外美好。他知道她玩得不亦乐乎,甚至都不想离开了,因为这里简直就像天堂一样。其实他也不想走,因为这几日对于他来说,竟然也像活在天堂里。聂乐言有点窘迫,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一醒过来就用这副表情盯着她看,目光深晦变幻,仿佛正在思索些什么。置身于古朴整洁的室内,她的身体有一半正沐浴在清冷但透亮的阳光中,照得乌黑的刘海都闪闪发亮,脸上肌肤却依旧白皙柔软,如同某种成熟了的新鲜水果,由于房间里暖气的热度,脸颊边还隐约洇着极淡的一点粉红。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驻留,两个人相距不过咫尺,难得的安宁静切。过了一会儿,她才下意识地解释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发烧没有。”一边收回手去。江煜枫“嗯”了声,之前皱紧的眉心这才慢慢舒展开,很快便坐起来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笑:“真是此地无银。其实我怀疑,你刚才是不是想趁我睡着了,要借机占我便宜。”她一愣,不由咬牙切齿:“……去死!”“你怎么老是咒我?”他的眼里还带着笑,但那样子又仿佛有点无辜,结果不等她答话,却忽然伸出手来拉住她。“过来。”“……干嘛?”“过来让我抱一下。”看他用眯着眼睛蛮不在乎地低笑,她却不禁大窘,“……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仰,看着他的眼神如同在看怪物。“不要这样煞风景好不好?”见她不肯动,江煜枫只得自己主动倾身,不由分说将她拥进怀里。……他的呼吸陷在她的发间,仿佛闻到熟悉的香味,那样清淡而悠远的花草香,连同着她柔软温暖的气息,令人不忍轻易放手。她略略挣扎了一下,因为觉得这样的情况实在诡异,过去他都很少这样抱她,这样长的时间,一动不动,其实他的力量并不大,可她竟然会觉得呼吸困难。不但呼吸困难,似乎就连脑子里嗡嗡直响。“别动。”他的声音适时地低低传过来,有点暧昧不明的沙哑,堪堪从耳边拂过,如同上好的琴弦发出蜂鸣华丽的共振,“就一下,一下就好了……”她心头微动,却不由停了下来,只是闷声质疑:“江煜枫,你到底想干嘛?”“这么明显,难道你看不出来么?”就是太明显太突然,所以才会叫她一头雾水。漂亮安逸的小镇,雨过天晴的午后,她被他霸道而又如此安静地拥在怀里,连同满室的静谧安宁,仿佛只剩下呼吸声低微地此起彼伏。过了一会儿,努力忽略掉心脏“呯呯”乱跳的感觉,她又提议:“再给你量量体温吧。”应该是第一次,江煜枫在他近三十年的人生中,终于尝到了一丝清晰分明的挫败感,几乎就要忍不住恼羞成怒。“你可不可以暂时不要说话?”“哦,可是这个暂时是多久?”“直到我允许为止。”“那可不行。”她想了想,才又接着道:“恐怕你现在脑筋不清楚,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肯允许我再开口说话。”“……”“聂乐言!”“……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声竟然应得极为柔软,就连自己也大吃一惊,仿佛无意识地就顺口应了他,声息从喉间轻轻缓缓地逸出来,微微上挑着眉音,倒更像是带着娇嗔。江煜枫听了心中亦是一软,也不由放缓了语气,停了一会儿,声音才从她的发间传出来:“聂乐言,考虑一下,重新和我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