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心放他回营门不锁……假意儿佯装睡和衣而卧,偷眼看仔细观他行事如何?……哈哈哈哈哈……” * 林玉婵回到齐府,还没站稳脚跟,就被管家征用去gān活。齐安成齐少爷附庸风雅,从欧洲定做了一批西洋乐器,打算聘请乐师,组建广州第一个西洋乐队。 运来的有大号长号、大提琴小提琴,还有一个巨大的箱子,装在简陋的板车上,里面明显是架三角钢琴。 “推!” 府里的妹仔都是当牲口使的。林玉婵只能俯首甘为孺子牛,咬着牙推钢琴。 地上一个坑。她手上一震,眼看车轮跳动,那箱子就要往下滑,她细细的胳膊挡不住! 另外两只细胳膊帮她抵住了钢琴。车轮跳过小坑,箱子里传出嗡的一声和弦。 林玉婵转头一看,帮了她一把的那个妹仔圆圆脸,是小凤。 小凤不冷不热地嘲讽:“这么大个脚板,gān活一点不牢靠,哼。” 林玉婵回敬:“臭美妞,gān粗活还穿新衣。” 小凤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是用少爷赏下来的香云纱刚刚做得的,秋日里穿上正应季,肩头的粉笔印还没洗下去。 小凤怒视林玉婵,又看了看自己簇新的衣摆,忽然扑哧笑了,嘴里嘟囔骂一句,弯腰和林玉婵一道推琴。 管家见这两个妹仔居然还有说有笑,怒道:“贱婢!知道这琴多少银子吗?把你们论斤卖了都赔不起里面一根弦!” 林玉婵装聋,心里估算这琴拿到21世纪该值多少。 德丰行的生意江河日下,她亲眼看见账面上的巨额亏空。少爷哪来的钱买这么多原厂进口乐器,还万里迢迢的船运到中国? 大概是吃家底吧,她想。 可是齐老爷从发迹到现在也才十来年,又有多少家底可以吃呢? * 此时秋意已经浓厚,等到慈禧寿诞之日,更是刮起台风,连日下了好几场雨,浇灭了广州显贵们“与主同乐”的兴头。 商铺下了门板,小贩提前收工。码头里浊làng翻滚,方圆几里地都能听见船只相碰的声音。 即便是如此天气,还是有不少船只顶着风làng入港。 水上讨生活的人,容不得一丝怠惰。 一艘小舢板乘风破làng,顺着支流汇入珠江,在风中左右摇摆,艰难地泊在了岸边。 红姑挂好桨,收了帆,拧gān裤腿里的海水。手搭凉棚,远望那黑暗中的珠江码头 那日红姑被几个洋水手调戏骚扰,虽然得以脱身,但苏敏官提醒她要小心报复。她嘴上虽硬,实则怕死,回顺德老家猫了许久,打听到外国火轮确实走了,这才悄悄返回。 只是路遇风làng,深夜才到。城里有宵禁,红姑不敢上岸,打算先在船上胡乱过一夜。 也不知那个姓林的阿妹怎么样了,吃胖些了没。 红姑擦一把汗,挂上船桨,转身打开自己的行李,取出个枕头。 * 林玉婵守在德丰行后身仓库外面,半个身子淋着雨,打了几个喷嚏。 她到底要看看,苏敏官小少爷今天是悬崖勒马呢,还是执迷不悟。 如果“执迷不悟”,看在他帮她赶走亲爹的份上,她还是打算最后劝一下,也算跟他恩义两清。 齐府晚上闭门夜禁,她gān脆没回去。早间跟小凤打了个招呼,如有查夜,请她支吾。 小凤追问她去gān什么。林玉婵想了想,笑道:“会男人。” 果然,这个答案直接给小凤打了jī血。她激动且鄙夷地说:“你不守规矩,我去告诉管家婆!——不对,哪个男仔看得上你呀!” 其实这话真没错。现今对女人的审美,是先看脚,再看脸。五官端正是次要,三寸金莲才是最美的风景。像林玉婵这种大脚妹,许多人连她的面孔都懒得看,就自动把她划归为“丑女”阵营。 只有齐少爷那种读书读傻的风雅人士,才会一反常态地注意到她的容貌,发现她神似自己的白月光。不过当初相议的时候,也是得了她爹保证,说买回去随便给她缠足,齐家才肯花银子买的。 只不过她生病了,跟媚仙不像了,在齐少爷眼里,自然又变回了一个大写的“丑”。 林玉婵因祸得福,在茶行男人堆里gān活几个月,虽然偶有垂涎骚扰,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一双天足功不可没。 …… 而在小凤看来,大脚妹冒险“会男人”,肯定是一厢情愿死缠烂打,好丢脸的! 小凤嘴上叫得欢,脚底下没动,眼里全是八卦的光。 林玉婵已经知道这丫头脾性,也就是图个嘴快。她本着“不和残疾人计较”的原则,对小凤的毒舌泰然受之,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