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草说:“是。” 曲行舟走出江府,侍从立刻围上来:“盟主,怎么样了?” 曲行舟说:“江淮渡身边出了变故,恐怕很快就要露出破绽了。” 侍从说:“盟主,您真的要对烟鸟阁……” 曲行舟微微一笑,说:“传信入京,我要借用暗影司。” 皇宫之中,灯火未熄。 皇上与皇后在御书房相对而坐,一起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折子。 一道黑影悄悄落在暗处:“陛下,娘娘。” 皇帝说:“何事?” 暗卫:“曲盟主传来消息,要借暗影司的人手,对烟鸟阁收网。” 皇帝搁笔抬头:“这么快?” 皇后说:“烟鸟阁掌天下消息,对朝堂威胁不小,微臣数年前就曾向曲盟主提起过此事。如今他找陛下借人,必然是找到了一举收拢烟鸟阁的机会。” 皇帝沉吟片刻,说:“把庚字牌影卫调去兴安府,由曲盟主指挥。秘密行动,不可暴露身份。” 暗卫应声离开,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江湖宁静,风雨欲来。 后半夜,兴安府大雨倾盆。 卓凌眠浅,今夜又不曾承欢,雨滴一落地,他便从床上惊醒,赤着脚跑到床边呆呆地看着夜雨。 娘亲离开的时候,天在下雨,很大的雨。 破庙的屋顶漏了,小小的卓凌就用手撑着鲜血淋漓的衣衫,挡住落在娘亲脸上的雨水。 就这样撑了很久很久,娘亲还是睁着眼睛木然看他,也不肯夸他乖。 雨一直下到天亮,一群走镖的武师来破庙里避雨, 那些拿着刀剑的人告诉他,他的娘亲已经死了。 卓凌那时候还太小,小得不知道悲伤是什么样的,可他好饿,有人给了他一个硬馒头,他就抱着乖乖啃,啃得牙都痛了。 师父收养了他,把他带回武馆,教他习武,带他走镖。 卓凌很乖,耳目聪灵,师父就让他坐在镖车的大箱子上,做车队的眼睛。 那天,又是大雨,小小的卓凌顶着荷叶坐在箱子上,恍惚中看见远方山上人影闪过。 可雨太大了,他又太小,一时分不清是人还是树影。 于是车队向着山脚下的茅屋走过去,一阵寒光铺天盖地而来,师父倒在了血泊中。 那天大雨,师父被山匪杀害了。 卓凌跌跌撞撞地跟着人群跑,在一片嘶吼混乱中,被带回了武馆中。 武馆做的是善堂义举,每年都会有百姓来捐恩德钱。 于是卓凌还是留在武馆里,他有了新的师父,依旧过着辛苦平静的日子。 可他不喜欢雨天。 好像每次大雨,都会有一点仅剩不多的温暖,再次离开他身边。 卓凌在雨气- shi -意中缓缓清醒过来,狼狈地低头喘息。 他平静了许久,回头看向宽大的床榻。 江淮渡不在那里,每次他从睡梦中醒来,江淮渡都不在他身边。 卓凌撑着伞,走出卧房。 廊下有侍女守着,急急忙忙地迎过来:“夫人,这么大的雨,您要去哪里?” 自从江淮渡拍板定下这桩婚事,江府里的仆人们就改了口。 卓凌听不惯,又不好让他们改,只好委屈巴巴地应下了。 他想找江淮渡,却说不出口,于是呆呆地站在风雨中,手足无措地举着伞:“我……我睡不着……” 侍女说:“我去为夫人准备安神香。外面风雨冷,夫人回房吧。” 侍女福了一福,沿着长廊走向库房。 卓凌忍不住说:“等等。” 侍女回头,柔声道:“夫人有何吩咐。” 卓凌张了张嘴:“我……江……燕草姑娘呢?” 侍女笑了:“燕草姐姐歇下了,夫人若是有事,奴婢这就去叫醒她。” 卓凌慌忙说:“不用不用。” 他根本不想找燕草,他甚至,有些怕那个不动如风的温柔女子。 他只是想知道江淮渡在做什么,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卓凌习惯了等待召唤和命令,还没学会如何主动质问另一个人的心。 于是不去找,不去问,坐在台阶上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水,看了一夜。 燕草也忙了一夜。 她送走魔教来的信使,又去安排给卓凌的打胎药。 她的主人坐在书房里,铺着一张信纸,却直到天亮也没写下一个字。 燕草轻轻把药放在桌上:“主人,只要你喝下一瓶药水再与卓少侠行房,三日之后,胎儿必定滑落。” 江淮渡闭上眼:“我知道了,你一夜未睡,去歇着吧。” 燕草担忧地说:“主人,若是被教主先一步拿到潜龙谱,您就危险了。” 江淮渡说:“去睡吧。” 燕草不敢再说,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江淮渡看着那瓶药。 白玉小瓷,朱砂提笔,是名窑奇珍。 可好好一件瓷器,装的却是杀人剧毒。 那个小呆子太傻了,被他骗得团团转,还在奋不顾身地想要保护他。那么渴望爱,渴望被人需要的一个倔强小呆子,要是失去了孩子,会不会难过得一直哭?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天都塌了? 江淮渡抚摸着细腻的瓷瓶,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大雨,在地上溅起此起彼伏的水花。 江淮渡想起小呆子跳进湖里的那片涟漪,傻乎乎的,看着愁人。 他不需要被谁保护,但他需要确认,值得信任的,都是不会杀他的人。 那个小呆子,会杀他吗? 江淮渡在大雨中长久地沉默着,握着那个装了毒药的瓷瓶,很久很久。 罢了,罢了。 那小呆子那么傻,像只软乎乎的小狗,被他骗得团团转咬尾巴。 那个小呆子那么喜欢他,喜欢得总是泪汪汪委屈巴巴,生怕他生气,生怕他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