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箱速写本,画的都是俞寒。从对着照片写生到临摹,再到默写,第一本速写本被眼泪湿得打卷,坑坑洼洼。 再后来,他学会了不哭。 一年年过去了,他想起俞寒的次数越来越少,毕业后听从林舒的安排,进了画廊,见识了更多事,更多人。 他以为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又或者说,已经麻木,他错把这当作他已痊愈。 直到他在大雪纷飞的一个晚上,背着画具,路过一位街头艺人,熟悉的曲调传到了他的耳边,吉他所演绎的星空宛如一把利刃,戳破了他心中那层厚痂。 那刻,往事纷飞席卷而出,从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淌出新鲜血液,他抱着画具,忍不住在街边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想念从未停止,只是他以为他不再想,就不疼了。 所以他不顾一切回了国,却在真正落地在c城的刹那,被c城的改变所震慑。他回到三中,却发现三中早已更名合并。 物是如此,人又如何。 总归是他的选择,又能怪谁。 那些不顾一切被现实泼了盆冷水,热血火苗熄灭大半,只剩一点的胆量,甚至不敢去找,因为别人也许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如保留点念想,还有盼头。 如今看来,倒被他猜得挺准。 俞寒比他想得还要早的走了出来,他开心又难过。想念一个人太苦,他不想俞寒苦。又难过于这段感情最终只剩下他停留在原地,画地为牢,不知何时才能解禁。 而俞寒早已有了别的羁绊,比如这个孩子,又比如孩子的母亲。 即入正轨,何必像当年那样,与他共行荆棘密布的歧路。 洛林远的满腔愁思被轻音乐激起,久久不能平复,需要一首星空来稳住。 星空没有,俞寒问了几遍话,都没听他回。 红灯车停,俞寒关掉音乐,叫他名字:“洛林远!” 洛林远被惊醒,将惆怅狼狈塞回腹中,可惜眼神藏不住,露出些许。他避开视线:“怎么了?” 俞寒说:“除了这些,你没有其他要问的吗?” 洛林远振作精神,找话题聊:“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俞寒:“软件开发。” 洛林远吃惊道:“c大有这个专业吗?” 绿灯,俞寒转头看路:“我没读c大。” 这话激起了洛林远无尽的好奇,他好像依稀记得,关朔风继承的是家业,搞的是连锁商城,跟软件开发没有半毛钱关系。 关朔风当年那样逼他,逼俞寒,怎么最后俞寒仍然没有改姓,甚至工作都与关朔风无关? 他陷入沉思,俞寒却无法再忍受沉默了:“还有呢?” 洛林远茫然道:“还有什么?” 俞寒以平缓的语气,好似云淡风轻道:“关于我的,你还有没有想知道的。” 洛林远:“那……外婆还好吗?” 俞寒没有立刻回答,洛林远的心揪了起来。俞寒说:“她过世了。” 洛林远连声道:“对不起,我没想到……” 俞寒:“没事。” 这时洛林远住的小区已经越来越近,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俞寒是不想说话,洛林远则不敢说话。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靠边。洛林远解开安全带,同时他听见了手刹被拉响,熄火的声音,俞寒说:“我送你。” 洛林远:“没关系的,你送我到小区门口就够了。” 俞寒:“你不是怕黑吗?” 当年洛林远就是出个小区门口,都要俞寒送,因为怕黑,也因为夜盲。 洛林远没再拒绝,他下车,夜风吹了过来,凉到了他忘记穿上外套的胳膊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样黑,俞寒也注意到了:“等下。”他开锁,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了一件薄外套,颜色很浅,看起来不像俞寒的衣服。 俞寒递给他:“穿上。” 洛林远没有拒绝,接过来穿好。他从前忙的时候,总觉得家离小区门口太远,太漫长。今天跟着俞寒一起走,却觉得太短,怎么一会就到了。 到了单元楼下,洛林远停住脚步,不太情愿道:“我到了,”他指了指其中一栋楼,“我住在这里十一楼。” ?俞寒看了那栋楼一眼,说好,洛林远有点懵逼,好什么,难道俞寒还要来做客不成? 俞寒重复了今晚第三遍的那句话,他说:“关于我,你还有没有想知道的。” 洛林远在黑暗里静了一会:“我想知道的,你都会跟我说吗?” 俞寒:“嗯。” 洛林远:“为什么?” 俞寒没有回答。 洛林远突然笑道:“俞寒,你已经有你自己的生活了。你有孩子,你现在过得挺好的。” 俞寒的声音压抑,洛林远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俞寒说:“那你就不想问问关于孩子,又或者是孩子的母亲……” 洛林远打断他:“我不想知道!”他心里翻腾的嫉妒几乎要长出尖锐的刺,光是压抑住,已经够辛苦了。 洛林远感觉从舌根都泛起苦来,他说:“说到底,与我无关吧。”不是他参与的人生,也无从参与,所以没有关系。 他听见俞寒说:“与你无关……” 洛林远攥紧了外套的一角,俞寒呼吸越来越重,却在某一刻,尽数收了回去,连同那些异样的情思,与洛林远曾察觉到的暧昧一起,在空气中消失的干干净净。 俞寒说:“那么再见,洛林远。” 洛林远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说再见的时候,俞寒的表情会如此。 再见这个词汇,果然很难听。又难听,又刺耳。 他的心跳从慢到快,小区里的灯虽然不亮,但也不暗。即使是夜盲,他也能看得清路,何必让人来送。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骄纵的洛小少爷,无需人事事帮忙。 绘园里由大到小的事情,更是他帮忙抄办,他连简单的装修都会了。钉墙挂画,拆装家具。 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将应声灯都喊亮了。同时清晰的,是他的视野,他所看见俞寒渐远的背影。 他忍不住眼睛的烫,好像曾经学会过的坚强都抛之脑后。俞寒成了他低浅的泪点,戳一下就能蓄上一眶的泪。 他追了几步,扬声道:“你明天还来吗?” 俞寒停了脚步,不说话也不回头。 洛林远放软了音调,夹杂着微不可闻的颤音:“来吧。” 洛林远:“不要因为讨厌我了,所以不来。” 你讨厌我了吗。 我喜欢你,很喜欢。 第一百零二章 洛林远回到家里,在玄关处站了许久,才缓慢地将心口处的郁气吐出。 他突然觉得很饿,饿得烧心,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什么都学会了,除了下厨。进厨房本来想给自己煮颗鸡蛋,却笨手笨脚,险些将整锅热水打翻。 在惊吓之余,洛林远吸了吸鼻子,捂着脸回到客厅。他躺在沙发上,将脱下来的那件浅色外套抱进怀里,还把脸埋进去。 那是他所眷恋的味道,太过浅淡,却已知足。饥饿感逐渐消缓,眼里却不断有东西涌出来,没骨气地打湿了衣服。 太蠢了,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晚上的一幕幕无数次在脑海里回放,他逐帧分析,遍遍理解,得出了一个也许、或者,他所希望的结果。 俞寒仍然喜欢他。 为什么呢,都已经结婚生子,还是说即使如此,多年后见到他,也喜欢他?为什么非要他问孩子的事? 洛林远猛地从沙发上坐起,用手机拨打了通跨国视讯,那边迟迟才接起来,入镜是全白床单,凌乱黑发,一把性感慵懒的声音,那人说:“祖宗,你知道我这里几点吗?” 洛林远:“十一点,你该起床了。” 镜头晃动着,屏幕里出现了一张好看的脸,眉眼狭长,眼下泪痣,同声音一般性感。 洛林远还在镜头里看见床上另外一边躺着有人,洛林远道:“你换女友了?” 韩追在那边点了根烟,不走心道:“宝贝儿,跟你说了多少遍,炮友不等于女友。” 洛林远不听:“我有事要问你。” 韩追:“找到你初恋了?” 洛林远:“嗯。”? 韩追吃惊道:“还真给你找到了,厉害厉害。” 洛林远将今晚的事情都讲了,中间怀春数次,让韩追听得额露青筋,又强行压抑下来,不打断他。 听到最后,韩追说:“你这个初恋人品怎么样?” 洛林远:“当然好,非常好!” 韩追:“那排除第一个最有可能的选项。” 洛林远:“啊?排除了什么?什么最有可能。” 韩追笑道:“就是他想跟你打个重逢炮啊。” 洛林远:“……” 韩追:“别这个眼神,我只是说有可能。” 洛林远:“你说的是最有可能。” 韩追:“你也说他结婚生子了,要是心里念着你,怎么可能结婚。可能是现在离婚了,又是个双性恋,你这个依然可口的小嫩肉撞嘴边了,不吃白不吃。” “他不是这样的人!”洛林远气得脸都红了,后悔跟韩追分析这个了。韩追的经验虽然多,但都是性经验,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韩追从他的表情瞧出他的腹诽:“宝贝儿,我睡过的人也有想跟我走心,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 韩追:“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他不是让你问孩子的事吗,你问呗。” 洛林远不可思议道:“我为什么要问啊。” 他真的很矛盾,刚开始还能欣慰俞寒走出来了,但随着时间越久,就越心酸。喜欢本来就让人充满自私的情绪,愧疚让他想要祝福俞寒,但是喜欢只能令他嫉妒。 韩追:“可能对于孩子他有别的话要说,孩子多大。” 洛林远:“三岁。” 韩追:“刚大学毕业就生了啊。” 洛林远面色重新黯淡下去:“怎么办?” 韩追:“走一步算一步吧。” 问了等于白问,还堵心。韩追那边的人醒了,韩追就跟他说:“挂了啊,对了宝贝儿,我下周回国,记得来接我。” 说完他便结束通话,洛林远甚至来不及问,你怎么突然要回国,几点的飞机。 韩追是他大学认识的校友,跟他同一届,也是c城人,当年在派对里阻止他喝下那杯酒的人,是他的恩人。 韩追作为一个亚裔,在国外的桃色绯闻简直不要太多,年级有名的程度。没有他睡不到的女的,只有他不想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