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柳姓的丫头带来了一个消息。 之前哑巴走街串巷卖着首饰, 青楼妓|寨大多知道他。哑巴无缘无故消失了一个月, 妓寨的人多少都记得他,打问过。 有的娼女的客人中,就有瑟瑟学生家中, 几番一打听就知道, 那个哑巴背后的人是女师柳瑟瑟的弟弟,已经被接到了叶家。 这可不得了,不少娼女都开始说, 自己和柳安关系如何如何亲密。可是事实上, 柳安踏足秦楼楚馆来贩卖首饰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这种情况下, 那个丫鬟的主家去逛|窑子时,发现了一个神色不对劲的娼女。 那娼女原是一户人家的丫鬟,又做了通房, 新过门的主母看她不顺眼, 发卖了来此腌臜地方,初来乍到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只知道有个叫做柳安的哑巴, 却不知哑巴的背后, 还有个少年。 而她一时没有忍住, 说自己家中也有个弟弟妹妹,与那女师姐弟倒是同名同姓。 丫鬟的主家就当听了个笑话, 回来给家人学舌说笑时, 正好让着柳姓的丫鬟给听见了。 这丫鬟思来想去, 还是来禀报给瑟瑟了。 瑟瑟问了详细地址,给了那个丫鬟三两银子道谢,立即去让下人套了马车。 青天白日,青楼全部都在打扫卫生,坐着准备工作,门外的小厮们擦着地,一条街上看不见除了青楼的小厮以外的人。 瑟瑟的马车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客官您来早了,如今还没有挂灯呢。” 小厮客客气气笑着弓腰问好:“您若是不急,再过两个时辰来可好?” 马车的车帘一掀开,瑟瑟扶着丫鬟的手踩着脚凳下来,慢慢拉紧了斗篷。 “急,等不得。” 那小厮一看瑟瑟是女子,立即笑容警惕了不少。 “这位……夫人,您来这里,可需要和家人说一声?我们这儿的都是苦命人,您找她们不顶用。” 这却是把瑟瑟当做了谁家的主母来找茬的了。 “我找人。” 瑟瑟抬手扔给了那小厮一两银子,直接穿过他往进走。 “哎!夫人!夫人!” 小厮刚急着追上去,那丫鬟就回头啐了一口。 “这是我家姑娘,别瞎叫!” 小厮舒了一口气。不是夫人就好。 花街青楼,大堂内布置的五彩缤纷,到处都挂着红色的垂纱,高高的墙头有一个匾额,上面贴着不少木牌名帖。 瑟瑟站在匾额下,一个一个木牌扫了过去。 在最下面一排,有一个木牌上刻着情钏的名字。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来了咱们这种腌臜地方,您贵人不该来,有什么派个人吩咐一声不就好了么!” 从楼上得到消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扭着腰就下来了,她给瑟瑟行了个礼,笑眯眯道:“这位姑娘,您未来郎君是哪一位,您留个名字,我们这儿以后就不接待了,您觉着如何?” 这不过是青楼里处理这种事情的随口话,总有一些女子为了未婚夫或者丈夫沉迷娼妇而闹上门来,老鸨见怪不怪了,带着笑脸客气有加。 “我找一个人。” 瑟瑟恍若未闻,她静静看着那上面悬挂着的木牌。 “情钏可在?” “钏儿?”老鸨一愣,而后堆着笑脸屈了屈膝,“哟,姑娘您来得不巧,我那女儿近来身体不适,如今在医堂里呢。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一个快死的人计较。” 瑟瑟目光落在这老鸨身上。 “我不是来寻仇,我是来寻亲的。” 瑟瑟的声音淡淡的:“你去告诉情钏,柳瑟瑟找她。” “柳瑟瑟?”那老鸨听了寻亲本就一愣,再一回味这个名字,看瑟瑟的目光变了许多。 “姑娘这名字,可是和那京城赫赫有名的女师柳先生同名同姓啊?” 老鸨试探着问。 瑟瑟没有搭理她,只随意寻了一个座坐下。 那老鸨见状,压下心中的差异,赶紧去请人来了。 开头嘴里说什么病重,实际上也是搪塞之词,很快,一个女子从楼上下来了。 瑟瑟抬头。 那女子许是十八|九的年岁,洗去妆容的脸满是憔悴,她不过春末,她穿着薄薄的纱裙,看见瑟瑟时,瑟缩了下,抬起的脚滞空久久没有落下。 瑟瑟打量了那女子一眼。 她起身,步步朝那女子走近。 那女子不知为何,倒退了半步,看着瑟瑟的目光满是迷惑与不解。 “冒昧问一句,你的原名是什么。” 瑟瑟眼前的少女依稀残留着两分和瑟瑟五官相似的地方,瑟瑟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当初被柳家父母随手卖给了周围一家人的二女儿柳芬儿。 “芬儿,”那女子许是猜到了一二,她心跳飞快,“我叫柳芬儿。” 瑟瑟颔首:“二姐,我来接你回家。” 只是这短短一句话,柳芬儿的泪水浸染了她眼眶,她红着眼眶,崩溃大哭。 柳芬儿被卖的时候,柳瑟瑟才十一岁,还没有长开。而柳芬儿当时也不过十三岁。 她起初是幸运的,去给一户人家做了丫鬟,刚改名叫翡翠,又被主家送给了好友家,上了京城做丫鬟,新主家给她改了名叫做彩叶。 一两银子一袋米,柳芬儿算着自己的身价,不管在原来的主家,还是现在的主家,她想攒着钱给自己赎身了,回去找家人。 没想到她十五岁的时候,钱还没有攒够,就被那家的少爷拉上了床。 少爷对她还算好,柳芬儿做通房的那几年,也算是舒心。只是少爷娶妻了,妻子出身名门,容不得一个早早得宠的通房。 趁着那家少爷外出,新入门的主母直接把柳芬儿拉着卖到了楼子里去。 柳芬儿几次寻死没死成,在楼子里过了几个月暗无天日的日子。 直到今年春闱,那忽然名声鹤起的女师柳瑟瑟的名字,传遍了整个京城。 她那会儿就想着,如果是自己的妹妹的话,该有多好。 可是柳芬儿不敢做梦。 她们穷苦百姓出生,又是逃难多年的灾民,别说教书育人,一家子加起来,能认识的字不超过手指头。 没想到过了两个月,就传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那位女师柳瑟瑟,找到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做柳安的,说是她失散多年的弟弟。 客人们聊起这个的时候,柳芬儿彻底惊呆了。 一个和自己家小妹同名同姓的女师,一个和自己家小弟同名同姓的小贩,年纪也都对得上,当真让柳芬儿无法不多心。 她强忍着那种奢望,只提了那么一嘴。 其实心里有那点希望,却不敢真的相信,怕希望破灭之后,等待她的是万劫不复。 还好,瑟瑟来了。 柳芬儿抱着瑟瑟痛哭了一场,把这些年的委屈哭了个彻彻底底。 瑟瑟没哭,抱着她轻轻拍了拍。 瑟瑟从青楼接出来了一个娼女,是她的亲二姐。 这个和走街串巷贫穷的柳安不一样,柳芬儿也自觉,叶家门都不进,怕让人厌恶,就在附近客栈住着。 姐妹俩如今一个十七,一个十九,与过去相差甚远。 柳芬儿长变了,见到瑟瑟时,自觉瑟瑟也只是长变了。对于她女师的身份,柳芬儿与柳安一样,都只当是柳瑟瑟被卖在富商家时学得本事。这么一想,她还庆幸小妹被卖掉,学到了傍身的知识,能好好儿活下来。 只是外头那吹得天花乱坠的女师身份,让柳芬儿没有当回事。可能妹妹只是撞上了,毕竟一个十三岁才开始读书识字的人,说破了天也不可能做到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厉害。 瑟瑟给了柳芬儿两个选择,一个是跟她回去州府,一个是给她一百两银子安身立命。 柳芬儿毅然决然选择了跟瑟瑟走。 她又不傻。一个曾经做过娼妇的女人,如果独自生活会有多少困难。她什么又不会,即使抱着一百两银子,只怕也会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而她有弟弟妹妹可以依靠,就不需要自己小心翼翼活着了。 柳安自然也是要跟着瑟瑟走的。 姐弟三人这边决定好了,瑟瑟去给叶老夫人辞行。 “瑟瑟啊,家里是有什么你不满意的么,怎么住得好好的,要走呢?” 叶老夫人牵着瑟瑟的手,满脸不舍。 “你小人儿家家的,回去州府,哪个照顾你哦。” “老夫人,我回去州府,也是继续在叶家做先生,那里还有几个孩子等着我回去呢。我不需要人照顾,我只要照顾好天佑就行。” 叶老夫人舍不得放人。 近来到处人都在说,女师柳瑟瑟的弟弟是小贩,姐姐是娼妇,她这个身份到底是怎么得到了。 暗地里不少人就开始说,只怕这个柳瑟瑟也不过是叶家故意推出来,博得虚名的罢了。 因为姐姐弟弟的身份,瑟瑟在京中的名声一落千长。 而那几个学生家里,可不这么认为,替自己的老师辩解过。早早失散的亲人有何境遇,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造就,为何要把柳家姐弟的身份,变成瑟瑟的评判之一? 这十五个学生中,起码十二个都抱成一团帮着瑟瑟说话。 只是除了学生外,对瑟瑟没有任何不满的,就是叶家了。 叶家也知道柳芬儿的事,没有提过只言片语,对瑟瑟一如既往的照顾。 瑟瑟看得清清楚楚,对叶家人也很温和。 “下一次我会来京中看您的。” 瑟瑟耐心哄了叶老夫人几天,等叶老夫人想通了,才准备离开。 她们走的时候,叶无咎与叶骁臣前来相送。 叶无咎送了足足三十里,送出了城又快送到前面小镇了,才被叶骁臣拼死拦住。 “七叔!七叔您再送下去,就回州府了!” 瑟瑟掀起马车帘,远远看着黯然的叶无咎。 “七爷,保重。” 瑟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 “……一路顺风。” 叶无咎张了张嘴,很多想说的话当着一群小辈的面说不出口,抹了一把脸,千言万语汇做了一句祝福。 十几天的颠簸过后,瑟瑟带着姐弟天佑回到了州府。 这一次她身上有着不少的钱财,又有了家人,没有住回叶家,自己买了一个院子,正式立了户。 瑟瑟的学馆在六月的时候,正式向天下招收学生。 就算京中有过因为她姐姐的风言风语,可十五个学生榜上有名的诱惑力太大了,一时之间学子蜂拥而至。 瑟瑟手中提着笔,慢吞吞书写了四个篆体大字,请人雕刻成扁,挂在了院子门口。 柳氏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