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外一片白雪茫茫, 四处挂着白幡白灯笼,宫人们夹棉的袄衣外, 都披上了一层麻衣。 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 道路两边的宫人拿着笤帚,吃力地扫开一条道路。 瑟瑟坐在落雪的窗边,手中捧着一杯暖茶, 热气袅袅,她的睫毛上似乎沾染了一丝水意。 殿内的炭火炉烧得噼里啪啦, 干热的室内带来了闷热,洞开着的窗户,依稀能送进来两股新鲜的空气。 瑟瑟手托着腮,朝窗外伸出了手。 那里长着不少桃花树,隆冬时节,枝头落满了雪, 好似从桃花林变成了雪梅林,除了没有幽幽花香, 看上去倒能以假乱真。 瑟瑟的手冻得微红后, 她慢吞吞缩回来,抱着茶杯感受温度的回升。 “皇后娘娘,朝臣们在前殿请求召见。” 大宫女轻步而来,低声说道。 陛下宾天不过三五日,停灵在前殿, 宫妃刚哭送完太后, 紧接着又开始哭皇帝。陛下死了, 她们什么也没有了,一个个哭得天昏地暗,伤心欲绝。 瑟瑟身为皇后,以伤心过度的名义留在中宫,让一众养子养女前去哭灵。前殿子女哭,妾室哭,还有不少宗室也在哭。 有她一个不多,没她一个不少。 反正瑟瑟不想去给赵定哭灵。 只是朝臣们想要见她,瑟瑟还真的要去看看。 瑟瑟放下茶杯,懒懒道:“更衣吧。” 太子还在哭灵,她也避而不见,罢朝五日,也到了大臣们能忍的一个极限了。 前殿外密密麻麻跪着官员宗室。大雪还在下,不少朝臣们身上都积了雪,白皑皑的一片。 瑟瑟乘着辇车而来,远远看见了,眉头一挑:“给他们搭棚,一个哭灵别把整个朝堂的大臣都哭进去了。” 这么大的雪,淋久了容易得病。朝中不少大臣都是上一任陛下留下来的,年纪不轻了。受了风寒极容易一倒不起。 大宫女应声而去,吩咐了宫中的宫人立即准备搭棚。 瑟瑟下了辇车,小宫娥撑了伞,她手捧着暖炉,扫了一眼殿前。 跪在最前面,都是宗室王侯。 为首的,是镇北王赵免。 他一袭白色麻衣,跪在宗室之前,脊背挺直,纵使在一片大雪之中,也能看得出他的气宇轩昂。 瑟瑟从廊下直接进了殿中。 外殿停灵,二十几个妃子哭得眼睛红肿,有气无力。 连着几天,她们嗓子都快哭哑了。 如儿小兜她们还好,年纪小,每天瑟瑟只允许她们来哭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好好养着。 瑟瑟走进去的时候,妃子们看她的目光无比瑟缩。 皇帝死了,皇后会不会让她们……全部殉葬啊? 瑟瑟只看着一片白色的殿内,停的那一口棺材。 她站在那儿,身体晃了晃。 “皇后娘娘。” 宫女立即扶着她。 瑟瑟抬手捂着额头,长长叹息:“本宫见不得陛下,见了……难受。” 宫女屈膝:“皇后娘娘先请入内,大臣们马上就来。” 瑟瑟又看了眼棺材,屈了屈膝。 “陛下,您好好休息。” 她的话就像是里面躺着的那位皇帝还未离世一样,温柔中带了点难过。 内殿都是被白色的布全部遮盖了起来,御前侍奉的人跪了一地,哀哀哭着。 瑟瑟站在殿中,打量着这个已经空置了半年的内殿。 “皇后娘娘,康亲王,镇北王,以及柳阁老,朱大学士,六部尚书求见。” 瑟瑟:“请进来吧。” 前来的大臣也都是一袭白色麻衣,跪在瑟瑟的身后。 “皇后娘娘。” 瑟瑟转身,她的眼睛微微泛红。 “诸位请起。” 柳阁老年纪大了,六七十岁的人,胡子头发都花白了,一脸的皱褶。 “皇后娘娘,老臣是为了储君一事而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大行陛下去了五日有余,是时候该册立新君了。” 瑟瑟犹豫。 “太子年幼……” “皇后娘娘!” 柳阁老急了:“太子就算年幼,可不是还有您么!这几个月一来,皇后娘娘代替陛下,辅佐太子,万事无一纰漏,老臣恳请皇后娘娘,等太子登基,皇后……不,太后娘娘垂帘听政!” “这……”瑟瑟看着这几个老臣,叹了一口气。 “陛下去了,本宫照顾新帝责无旁贷。纵有千万骂名,本宫背负了便是。” “皇后娘娘。” 镇北王出列拱了拱手:“微臣愿意替皇后娘娘分忧。” 瑟瑟似笑非笑看着他:“镇北王殿下……本宫依稀记得,你是太子的堂兄。” 镇北王一噎:“……太子已经过嗣给了皇后娘娘,按着皇后娘娘这边的关系,太子是微臣的侄儿。” “无论是作为堂兄还是作为叔叔,微臣与皇后娘娘一样,对太子都有教导的职责,还请皇后娘娘……准许。” 六部尚书看起来对镇北王没有什么好感,不给他翻白眼已经是看在瑟瑟还在的份上了。 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狼子野心。” 瑟瑟忍着笑:“镇北王殿下所言极是。本宫想了想,就算本宫垂帘听政,也需要一个能在朝野上下得力的助手。不知道镇北王殿下,是否愿意作为摄政王,照顾新君?” 镇北王一撩衣摆,跪地而拜:“微臣——求之不得!” “皇后娘娘!”柳阁老急了,“摄政王是何等位置,岂容镇北王殿下肩负?您……您三思啊!” 瑟瑟不急不缓:“只是镇北王殿下还肩负着边境的安全重任。本宫不好留你常在京中。不如这样,镇北王一年两季,前来京中。隆冬与开春,都是边境烽火不断的日子,那些时日,还要靠镇北王镇守边关。” 镇北王沉默了。 而后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瑟瑟。 如果用语言来描述,大约就是看一个负心汉。 他的眼里写满了上当受骗的懵。 “皇后……娘娘?”镇北王气息有些不稳,“您……您是不是,太精打细算了一些?” 他的话有些咬牙切齿。 一边在京中当摄政王,两个季,刚好够他经营人脉,一扭头又把他送到边境。人脉自然也跟着丢了。 这是要让他怎么也积攒不起来? 镇北王气笑了。 瑟瑟叹息:“镇北王见谅。陛下刚去,朝中得用的臣子就这么一些。自然要能者多劳了。” “镇北王殿下不要担心俸禄,俸禄的话,本宫会按照两份亲王俸禄发放给您。” 瑟瑟一脸体贴。 而镇北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他是为了俸禄么? 相比镇北王的啼笑皆非,柳阁老和其他的几个大臣都捂着嘴偷偷笑,乐见其成。 只要这个摄政王不会对朝廷造成篡权的影响,管他谁呢。 “诸位,本王与皇后娘娘有要事相商,不妨诸位先去找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准备登基事宜?” 镇北王说道。 柳阁老看了看,殿中全是御前中宫的人,皇后瞧着也不是个会吃亏的。乐呵呵就答应了,带着大学士六部尚书等人都退下了。 “康王殿下。” 走的时候,大学士叫了康王一声。 康王年纪大了,就是来陪跑一圈的。刚刚他们再说,康王就眯着眼睛打盹,被这么一叫,才耸了耸肩睁开眼。 “微臣也告退,告退。” “康王叔留步。” 瑟瑟却说道:“不知道荣儿近来可好?” 定王谋逆被镇北王当场斩杀,留下了就这么一个刚一岁的荣儿,养在了康王府上。 “好,好,吃得好睡得好,长得也好,微臣的儿媳,收养了荣儿,如今他已经是康王府的孩子了。” 康王乐呵呵道。 瑟瑟闻言屈膝道谢:“因长辈之事,倒是误了荣儿。康王叔仁厚,以后荣儿的教导,就拜托您了。” “应该的应该的。”康王笑眯眯应了,“皇后……不对,太后娘娘别惦记他了,当务之急还是太子的事情重要。微臣告退,微臣告退。” 一干大臣都离开了后,只剩下了镇北王赵免。 “瑟瑟。” 人退出去后,赵免冷不丁喊了一声。 瑟瑟瞄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镇北王殿下有心,居然打听了本宫的名讳。” “还好。你的名讳不难打听。”赵免夸道,“很好听。和你的人一样。” 瑟瑟:“……” “镇北王还有什么事,没有的话,就该退下了。” 赵免慢吞吞从袖子里摸出来了一个小白兔模样的暖手炉。 “给。” 瑟瑟挑眉。 这个小白兔,可真是丑哭了。 “我寻思着你也不是能用什么礼物打动的人,索性给点实际的。”赵免说道,“总得让你知道,我做这些是在为了什么。” 瑟瑟提醒:“你这是想要笼络本宫,谋朝篡位。” 赵免:“……就不能想点好的么?比如我对你一见倾心?” 他试探着说道。 瑟瑟毫不客气嘲笑了。 “你我皆知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镇北王说这话,莫不是在逗乐子?” 赵免看着瑟瑟那毫不留情的嘲笑,眨了眨眼。 他其实没有说谎。 那一天在中宫偏殿,红裙的少女让他心动。 只是他一见倾心的时候,她是皇后。 而他想要的……是皇位。 “你可以不信。没关系,未来漫漫,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这话不是骗你。” 瑟瑟一脸淡漠。 “那也与我无关。” 一袭白裙的皇后抬着下巴,傲慢的背影婀娜,却是高不可攀的冷漠。 赵免心揪了揪。 而后自我嘲笑。 他好像……更喜欢瑟瑟了。 前路漫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