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暗香来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突然到就像一转头,你的身后早已卷起千层海浪,毫无预兆。当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一场意外把你虐得遍体鳞伤,吝啬到连一丝温柔都不曾留下。我曾在漆黑的房间里,双手合十,跪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虔诚地祷告,向上帝奢求一份阳光且美好的明...

作家 沈阿嘉 分類 军事 | 10萬字 | 28章
第二十二章 春天来了
    又下雨了。春天的雨总是静悄悄地落下,像女人柔软的身体,慵懒地躺下,润了墙壁,湿了窗台。

    没排班的时候,我喜欢窝在小房间里,盯着窗外发呆。

    房子是和潭安租来的,在百米公寓最底层的一间,白天照不进阳光,晚上遮不住夜风,就连阳台都会积下昨夜整晚的雨。

    新来的领班曾告诉我无聊的时候可以拨号上网聊天玩,仿佛打开了我新世界的大门,忽然爱上了网上冲浪,大概是踏进另一个平行宇宙般。

    在聊天室里,我们不会在乎对方的年龄、身份、容貌,聊得开心便互沏一杯热茶相送,话不投机索性一脚踢出房间为算。

    如何网络聊天就是新领班教我的,说最好别用真实姓名,我想了想,那就叫知瑶吧,也顺道开通了博客。

    潭安总说网上都是假的,让我别被坏人骗了走,到时候可不会救我。

    我笑,央求她也注册个账号陪我耍,她耗不过我,在我的指导下也生成一个,网名安水儿。

    顺理成章地,安水儿成了我聊天室里的唯一管理员,于她而言也是形同虚设,因为我的房间里根本没几个人进来,或许和我的房间名有关吧。

    相比与网络大虾们的爆火聊天室,他们与其选择在大厅瞎聊,也不会踏足一个叫腊梅的房间。

    偶尔也会进来两三个人,在房间里逛两圈,挠挠头就离开了,还丢下一句好冷啊,速度快到我连搭话的机会都没又变成了空无一人。

    我会在博客里更新日志,写一些没头没脑的文字,每逢进我房间的人,我会主动沏上热茶递给他们,好心的人会说上一句谢谢,大多都是直接离开。

    起初我的心情也会低入谷底,就好像刚来上海的时候,我们被安排在酒吧打工。

    夏天还好,到了冬天连餐盒都变得冰凉,送进嘴里的白饭如酥软雪花般透凉。

    整箱的啤酒被我们从货车旁搬进仓库,晚上一定要数完所有的空瓶子朝领班报告后才能下班。

    领班是个臭脾气女人,每天脸上的妆容也和百变妖精一样,在我们面前面露狰狞使唤我们干活,从不给好脸色,没货时候还拉我们去后厨和一帮老阿姨一起洗碟子摆果盘。

    如此凶恶的老女人却在客户面前笑靥如花,声音嗲得骨头都散一地。这副作妖的姿态让我不止一次想把腊梅捅穿她肚皮。

    我多少次希望有人可以找到我们,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就像把小燕子救出青楼一样的场面被我臆想过无数次。我不敢揣摩潭安的态度,不知她有没有后悔当初。

    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收起了以往的个性,也留起了长发,天天穿着褶皱的工作服,变成了一个惟命是从的姑娘。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曾数错了空瓶的数量和领班争论中被当众泼了一杯滚烫茶叶水,吞吐数次的茶叶硬生生贴在脸颊上,头发缝中,衣服领里,没人帮我们说话,我也跟着挨了一顿饿,这事也就过去了。

    潭安很明事理,我娘生前存折上的钱她从不提起,我受不了和一群粗人住在酒吧提供的宿舍里,和她选了便宜的房子租了下来,这一租也许是五年,也许是一辈子。

    庆幸的是有个瞎眼的客户竟看上了讨厌的老女人,三番五次捧一大束花来,逗得老女人开怀大笑,陷在他怀里操着酥死人的语气撒娇,看得我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端酒上桌的时候我看着领班贴在他身边喂他水果吃,客户肥胖的身躯靠在沙发,细缝般的眼睛来回打量她丰乳肥臀,手搭在她的屁股瓣上轻微抚摸着,满脸写尽了猥琐。

    桌上摆着一把鲜艳的玫瑰,花瓣上还泛着水珠,我伸手去摸,她却一个弹起使老大劲拍开我的手背让我滚远点。

    时间久了,她终于滚远了。

    那个客户答应带她远走高飞,临走那天她从总经理室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厚信封,横我们一眼就离开了,这一走再没回来过。

    后来来了个新领班,比前一个年轻很多,对手下人也友善得很,常常给我们小点心吃。我们也喜欢她,总会叫她庄姐姐。

    庄姐姐还告诉我在网上不要轻易对人敞开心扉,不然很容易被骗的。

    我点头,笑着答应。

    她与老女人大相径庭,每天只有那常人看不出的淡妆,衣着干净整洁的制服,踩着小小的短跟走来走去,离老远就能听出她过来了,紧跟着带来一阵让人舒适的香水味。

    “今晚早点睡哦,明天有很多货物需要我们清点,早点来班。”

    床边我的小灵通振动起来,是庄姐姐发来的简讯。

    正回复着庄姐姐的消息,门外响起一阵开锁的声音,是潭安回来了。

    门外的走廊阴沉沉的,冷风随着关门声涌了进来,搅和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她推开我身前唯一的小窗,歪倒在小沙发里。

    我倚她身旁轻轻环住她,握住她冰冷的手,这样的生活早已成了常态。

    雨点在窗外吵闹起来,落在积了水的阳台上冒出大大小小的泡泡,像水壶里即将沸腾的水咕咚咕咚翻涌着。

    潭安一言不发,我安静地靠她身旁,待她褪去今日份疲惫,共同聆听夹缝里的时间煮雨。

    夜深了,日复如此,如摩天大楼里的蝼蚁暗无天日地苟活着。

    时间久了,对任何事物再没了新鲜感,我们所接触的不过是数不清的酒瓶与脏兮兮的空果盘。

    潭安与我交替往复地按部就班,等着庄姐姐给我们安排一个又一个任务,再好吃的小点心吃多了也会腻,就好比庄姐姐早已成了我们眼里的普通人,不过是大我们一级的打工人罢了。

    或许她从未特别过。

    春天往城市身上偷偷披了件暖衣,太阳睡得也晚得多,在夕阳下拖长了尾巴,染得云彩红一片,橙一片,阶梯分布着。

    易寒体质的我在房间里关紧门窗依旧手脚冰凉,捧着厚厚的陶瓷杯,细品淡淡的清茶。本已对生活失去了憧憬,直到在网络上认识了翔哥。

    他的网名叫高傲的飞翔,多普通呀。

    我习惯于待在大虾的聊天室里,听陌生人在里面分享家长里短,看他们互相沏茶递水送花,而我就像这里的主宰,密切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另一边我也会敲打着键盘,在博客里记录生活的琐碎,吐槽平庸的日子。

    一位陌生男子忽然走来我身边,为我端上一杯热茶,热情向我问好:“知瑶小姐,我见你经常来我这也不说话,我们加个好友认识一下?”

    我被突如其来的问候着实吓了一跳,点开他的个人资料一看竟是这个房间的房主,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收到了添加好友的提示。

    眨巴着眼珠子来回翻阅着资料,战战兢兢点了同意。

    “你很特别。”他和别人聊完一个话题后偷偷找我。

    “有什么特别的,我只是个不爱说话的女生。”

    他又递我一朵玫瑰,示意我接下,又朝我打趣:“正是特别之处,沉默是金。”

    “我才没钱,一个穷鬼。”

    “你也很有趣呢。”他索性帮我搬个椅子邀我坐下聊,“哪有女生这么说自己的。”

    刚好明天没班,潭安洗漱完后早早睡了去,剩我独自一人面对白花花的电脑屏幕发呆,听着窗外风吹嫩叶沙沙摩擦声。

    我熟络网络聊天的规则,不会去打探别人现实里的任何个人信息,便称他为翔哥。

    翔哥是个健谈且热情的人,即便面对我这么不会聊天的人,依旧可以滔滔不绝,与我分享他生活的故事。

    我格外佩服他,话匣子就像叮当猫的口袋,翻出来的的话题应接不暇。

    “瑶妹。”他忽然说,“你见过雪吗?”

    整个人在瞬间被他点醒,我盯着“雪”字足足两分钟,它变得歪歪扭扭的,仿佛我从来都不认识它。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翔哥在一旁干挠头,等待我的回复。这对我而言太熟悉了,熟悉到反而有些陌生,太多的回忆涌上心头。

    我顿了顿说:“我就是从雪城来的。”随即贴了个悲伤的表情。

    他又倒了杯热茶安慰我:“想家了?有空回家看看吧。“

    “我来上海很久了。”我赶紧扯开话题,“你从没见过雪吗?”

    被褥里数的羊都跑了,桌案上的茶也凉了,只有微弱的台灯于黑夜里绽放,我等了一会收到他的回复:“虽说我在杭州生活了二十来年,可从未目睹下雪的西湖。”

    “西湖很有名吗?”

    “那是自然,都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雪西湖。”

    “不好意思,是我太没见识了。”我低语。

    “女生不能总说自己不好的!”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可我就是一个平庸的女生。”

    “瞎说。”他看起来有些失落,“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倒是被他的世道所逗乐,说到底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哪来那么多理,我揶揄他:“是,你既然在杭州,那我等你下次和我说说雪西湖的故事吧。”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唉,我也想,可是我不想出门。”

    宅男!是我对他的印象,这个词是我在网上学到的,看起来形容他再适合不过了。

    时间偷摸着溜到了凌晨一点,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聊天到这么晚,赶紧和他告别下线睡觉。

    临走前,他送我一束玫瑰,我替他沏了壶茶。

    在今天的博客里,我在日志结束语里多加了一句。

    新朋友,你好。

    新朋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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