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最近的传言是真的了?” 宋青书并未伸手去接那条缎带。 他微微蹙眉,眼中有些意味难明的情绪,“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斗的地点,改在了紫禁之巅?” 司空摘星点头。 “很大胆的决定吧?” 他语气中有三分唏嘘七分惊叹。 ——紫禁,紫金,不过一字之差,二者的意义却截然不同。 后者只是一座有几分雄奇壮丽的山峰而已,前者却是皇帝居所,皇宫大内,代表了皇权最高地位的所在。 “紫禁之巅,太和殿屋脊。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闯得进去的。” 司空摘星摆弄着手中闪闪发光的缎带,语气似乎有些玩味。 “然当世两大绝顶剑客的对决,却已吸引了整个晋国武林,甚至是大陆其他国家江湖人士的注意。” “若不是那些国家距离实在遥远,在约定之期前根本赶之不及,现在京城中江湖客的数目,少说也要再翻三五倍。” ——此言倒是不假。 如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这等程度的剑客,出现一个已是百年难得一见,更何况晋国如今却是集齐了两个,而这两人又要上演一场惊世对决? 哪怕只有一丁点的机会,那些真正好武、爱武之人,也会拼了命地去争取一个亲眼观战的机会。 可偏偏这两人所选的决斗地点,是在紫禁城内。 江湖人再如何行事自由无所顾忌,对皇室、对朝丨廷也总有几分忌惮。 擅闯皇宫大内,确如司空摘星所言,既不是什么人都能办到的,也不是什么人都敢去做的。 而宋青书也不信晋国皇宫中被招揽的那些大内高手,会答应让江湖人随意在决斗之夜入宫围观。 但他们也不能拒绝所有人入宫观战的要求。 因为即便是成了大内高手,算是半个朝丨廷中人,这些人也始终不会忘记自己是江湖出身,任何时候,他们也都是以江湖中人自居,断不可能真正与江湖脱开关系。 既如此,在这件事上便需做出一些妥协,既不能放全部人进宫观战,但却也不能一个人也不放进宫来。 于是这些大内高手便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们找来了波斯进贡、在月光下会变换颜色、只在大内珍藏,在市面上绝难仿造的珍贵缎子,以之制成六条缎带,而后将其交至陆小凤手中,由他来选出六个合适的人选,于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入宫一观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惊世一战。 如此一来,自然就是把麻烦直接转嫁到了陆小凤身上——皇宫大内已对江湖人做了最大程度的妥协,给出了六个最珍贵的观战名额。 至于这六个人选最终会花落谁家,他们却是不管的。 到时是只认信物缎带不认人,想要入宫观战的资格? 好啊,莫要再来大内歪缠,且去找那陆小凤吧! ——这简直就是将陆小凤放在火上猛烤!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追查陆小凤的下落,所有人都想从他手中得到一条甚至更多的缎带——不计任何手段。 而这当世仅有六条的缎带,又是何等的珍贵? 如今司空摘星却大咧咧将其中一条就这样奉至了宋青书面前。 言称是陆小凤让他转交给宋青书的。 宋青书会信了他吗? ——自然是不信的。 他缓缓勾起唇角。 “你不是司空摘星。” 他轻道。 “你说……我知不知道你究竟是谁?” —————————————————————————————————————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月明星稀,夜空舒朗。 太和殿顶成片的琉璃瓦,在皎瑕的月光下泛着些微的冷芒,虽不如何强烈,却似寒气刺目,晃得人睁不开双眼。 陆小凤上得了屋脊。 他本该在这屋脊上看到五个人的。 然而他却看到了十五个,甚至更多的人。 原本只有六条的,代表了六个最珍贵的观战名额的缎带,在这最关键的一晚,却莫名多出了三倍还多,如今在这太和殿——亦称金銮殿,乃是晋国皇帝接受百官朝贺、日议朝政之所——的屋顶,竟已有二十一人存在! 究竟是谁伪造出了多出来的缎带,他/她将这些缎带高价抛售给江湖中人,真的只是为财? 真相仿佛深藏在一团又一团的迷雾背后,饶是已经习惯在迷雾中摸索前路的陆小凤,此时也不由有了几分茫然。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一晚,最关键的两个人出现。 月已中天。 殿脊前后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手持缎带的江湖中人,身穿御前带刀侍卫服饰的大内高手。 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 月光下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白衣飘飘,宛若乘风。 也不见他如何使力,仿佛眨眼之间,却已近在眼前,似乎是凌空便踏上了这如钩的太和殿屋脊!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们本以为没有人能一掠而上这如钩般的屋脊。 便是连轻功最高的陆小凤,也办不到。 然而此人却办到了。 且他做得如此轻而易举,好似这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他是—— “叶孤城!” “叶孤城?!” “白云城主!” 叶孤城在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静立于屋脊之上。 四周站满了人,可他的视线却从未分给过他们半分。 他面白如纸,却掩不去眉宇间的凛然剑气。 虽已过而立之年,却依然面如冠玉,品貌极佳,若他不冷着脸目似寒星,当真称得上一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可惜……” 人群中间传来一声似有还无的轻叹。 众人惊醒过来,见叶孤城脸色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几分苍白,便知江湖盛传他身受重伤一事恐是不假。 然而西门吹雪…… 说曹操曹操就到! 众人尚不及多想,另一道白色身影,已然飘然跃上了屋脊。 正是西门吹雪! 他面色冷然,不苟言笑,周身仿似透着股无形的剑意,近距离感受之下,更让众人有种仿佛被无数剑锋所指,不寒而栗之感。 原来关于他的那则江湖传言竟也是真的! 西门吹雪竟于剑道一途又有突破! 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有所进境。 虽原说叶孤城境界要略高于西门吹雪。 可是如今…… 众人眼中眸光闪烁,一时对这场决战的结果,竟是愈发无法预测。 然而屋脊上对立遥遥相视,眼中除了彼此已再看不进他人的两位白衣剑客,对众人心中的想法却是半点也不在意。 他们旁若无人地目光交缠,每次对视间,都仿佛有冲霄剑气自身后而起,在空中进行着无声的交汇…… 叶孤城忽然道:“你曾与他论剑?” 西门吹雪闻言怔了怔,眼中猛地爆发出一阵奇异的光彩: “是。你亦曾与他论剑?” 叶孤城点点头,又摇摇头,“曾,也不曾。” 众人本就被他两这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对话绕得头晕,此时听闻叶孤城模棱两可的答案,就更是摸不着头脑。 然西门吹雪却好像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 “如此,便更该有此一战。” 他道。 言罢,不及叶孤城开口,他又扬起手中长剑: “此剑乃天下利器,剑锋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 叶孤城闻言眼中微光一闪! 他亦扬起了手中之剑—— “此剑乃海外寒剑精英,吹毛断发,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 西门吹雪听得此言,竟似笑了一笑! 他道:“好剑!” 叶孤城同样微扬嘴角:“你之剑亦然。” 话音未落,两人身上已是同时升起了两道澎湃的剑气! 本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潇湘剑客魏子云为这剑气所慑,一时竟嘴唇开合数次,皆都无法出声! 他本也不必再出声。 因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已然开始了。 这其中,本也再没有让他开口说话的余地。 而魏子云也不是唯一一个想说话,却无法开口的人。 整片殿顶此时已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注意殿顶曾经多出过什么人。 自然也就没有人注意到此时殿顶又少了个什么人。 更加不会有人注意到,殿顶已然定身无法动弹,只能用眼神来传递彼此心中茫然惊恐的某些人。 ——除了某人以外。 *** 夜色已深,月圆如镜。 深宫之中,在太和殿屋脊的惊世一战正将上演的同时,在这个国家最高统丨治者的寝殿当中。 年轻的皇帝怒视着眼前一脸笑容的老太监,和他身后穿着皇帝朝服、容貌身形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南王世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两人灼烧殆尽。 然而无论是老太监——皇帝曾经的心腹亲信王安,还是妄图取他而代之,将他当作自己的替身于黎明即刻处决的南王世子,都并未将他的怒意放在心上。 是啊。 他们怎么会将他此时的一点怒火放在眼里呢? 毕竟在他们看来,他已是将死之人。 而对将死之人,即便是个皇帝,又还需要有什么顾忌? 年轻的帝王嘴角不由带上了一丝冷笑。 他知道今晚是当世两大剑客,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相约于紫禁之巅决战的日子。 也知道自己手下的大内侍卫,一来无法不为这场决斗心动,二来有江湖中人会入宫观战,他们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尽数去了太和殿守卫,如今自己身边,已是无人可用。 故而王安和他这位堂弟,才敢堂而皇之出现在他的寝宫,意图李代桃僵,偷梁换柱。 然而,他身边真的无人可用么? 寝宫中四面立柱里忽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嵌于其中的暗门猛然滑开,从中跃出了四道身影来! 这四人身高皆不足三尺,且身材、容貌、服饰打扮……都完全一模一样。 其正是云门山,七星塘,飞鱼堡的鱼家四兄弟! 传闻这四兄弟乃一母同胞,心意相通,若四人联手,使出鱼家家传飞鱼七星剑,便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也难破此阵! 年轻的皇帝脸上早已没有了丝毫怒意。 他平平淡淡道了一声:“斩。” 鱼家四兄弟有三人使双剑,一人使单剑,皇帝话音尚未落下,七柄剑光已是光华流转,剑影攒动,几乎铺天盖地地笼罩了王安和南王世子! 然而王安的脸色竟然是半点不变! 南王世子也恰在此时挥手一声低喝:“破!” 然而喝声出口,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交错的剑光里,他与王安同时倒了下去。 身下有温热而腥甜的液体汩汩流淌,他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反应过来那竟然是他的血。 从他的喉咙里流出的血!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寝宫门口的方向望去—— 叶孤城! 叶孤城呢?! 为何不救朕?! 你竟然敢不救朕?! 他眼中的的确确映出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然而这个身穿飘飘白衣的人,却并不是计划中说好的叶孤城。 他眉目如画,身姿挺拔,清逸出尘,飘然若仙…… 是个一眼难忘,极出色的人! 可他不是叶孤城。 叶孤城在哪儿? 而他…… 又是谁? 南王世子脑中混混沌沌地想着,但是很快,他便连如此混沌思索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甘心地聚集起最后一点力量看向那面色舒朗的白衣来人,然而他眼中所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却是皇帝满面含笑,神色极度温和地走向对方…… ——无边的黑暗猛然笼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