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剧烈晃动,林玖重心不稳,直直向后摔坐在了床上。 废弃的木床发出巨响,床上厚重的灰尘扬起,房间内瞬间乌蒙一片。 林玖紧紧抓着手里的盒子,生怕掉了,毁了奶奶这一生最为重要的东西,却没有留意自己,她的手肘撞在了窗台边角。 她没忍住闷哼了声。 “林玖!”沈羁张惶地跑向她。 天花板抖下灰白色的灰,电灯线的头延伸开几条线,那块天花板越来越松懈。 林玖迅速从电灯上收回视线,惊恐地望向少年:“沈羁!” 话音一落,电灯坠落,砸在地面,瞬间碎片四射。 好在,沈羁与它擦肩而过,没有伤到。 林玖刚呼出一口气,就见边上的墙裂缝越来越多。 她张大眼睛,下一秒,身体悬空。 沈羁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环住她的后背,公主抱起她,大步朝门口走。 他颔首低眉,盯着怀里的女孩,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 天花板上的灰落得厉害,却一点也没落在女孩的脸上。 林玖怔怔地看着他,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难以用语言表达。 地震来临之时,沈羁完全是懵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保护好他的女孩,本能地将她抱起,护在怀里。 然而,时间根本不够,即便沈羁再快,门口还是被塌下来天花板挡住了,只留一小口。 眼看着马上就要全部塌陷,沈羁抱着她沿着墙壁,朝角落跑去。 终究是跑不过时间。 他们的正上方,天花板裂开,直直地砸下,沈羁下意识地将女孩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抗住这些。 林玖一愣,本能地用手护住他的脑袋,生怕某一块砸在他的头上。 顷刻之间,房屋塌陷,林玖被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划伤,手背溢出红色。 他们所在的地方形成一个安全的三角形,但是是沈羁撑出来的。 林玖怔愣片刻,下一秒眼睛湿了,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滑出。 她的手只护住了他的脑袋,可他用整个身体护住了她。 她的手被划伤,却不知道他的后背怎么样了。 木盒子滚在了一旁,林玖心疼地抚摸他的脸颊,声音在颤抖:“疼不疼啊……” 沈羁脸色变了,眉头往下皱,一副很痛苦的模样。 他有些撑不住了,往下倒了倒,又凭着毅力撑起。 林玖哭得更凶了:“别撑了……倒下来,我能受住的。” 沈羁舒缓眉间,很勉强地在喉间发出一声低笑:“瞎说。” 他这么重,而且他的身体上方还有这么多重物。 她的身子这么娇小,怎么可能受住。 他的额头挂着汗,甚至有几滴顺着他的颧骨流下,滴在了林玖的脸上。 林玖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湿痕到底是什么了,她只关心眼前的男生。 他的唇色逐渐发白,明显在硬撑。 他的白衬衫染上了灰,从上往下的第二课衣扣的线松了,垂在半空中。 沈羁低眼,声音暗哑:“林玖,把那颗扣子取下来。” 林玖照做,拔下即将掉下的扣子,两眼汪汪地看回沈羁。 沈羁笑:“收好,”顿了顿,笑意未减,“放盒子里吧,帮我保管一下。” 林玖听话地将这枚扣子放进盒子。 沈羁艰难地闭了闭眼,垂下头,发梢略过林玖的脸颊,有些痒。 林玖带血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后颈,猜到了些,抽噎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刺进身体里了?” 沈羁不语,只是身体撑着的幅度越来越小,他与她的身子间隔慢慢地变密。 撑着地的胳膊青筋暴起,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都要陷进去了。 可最后,他——还是没力气了。 “对不起啊,林玖,”沈羁缓缓地将身子贴上她的身子,在她耳畔低语,“我有点撑不住了。” 言尽,沈羁倒下,倒在她的身上,滚烫的唇擦过她的脸颊。 他的呼吸很重,粗重的呼吸声萦绕林玖的耳畔,他还不忘问一句:“重么?” 林玖咬着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极轻地摇了摇头,试图用双手去把压在沈羁身上的砖块推开。 可她的力气只有这么一点,根本推不开,手掌却被划伤了很多个口子。 泪水模糊了眼睛,涌得太多,从眼角溢出。 脖颈处的那人的呼吸逐渐平缓。 林玖惊悸不安,带着哭腔问:“沈羁,你还好吗?” “……好着呢。” 他过了五秒才回复。 “沈羁,不要睡着啊,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们了,我听见外面有人打电话了,你不要睡哦……” 林玖试着用对话的形式提起他的精神。 狭窄的空间,只有林玖的声音,沈羁的呼吸浅下来,浅得甚至听不见。 “沈羁?”林玖试探性地唤他的名字。 但没有得到回应。 “沈羁!”眼泪再一次奔溃,不停地涌出,她的手碰到了一块湿湿的地方,她抬手,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大片红色。 那是沈羁的。 有什么尖物插进了他的身体。 不出所料的话,他的背后全是血。 “沈羁……你醒醒,不要睡了……我害怕……”林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颤得不行,“呜呜……不要睡了,醒过来好不好……” 密闭的空间,氧气不足,林玖的头渐渐发晕,视线中,压着他们的砖块在左右摇晃。 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眨了眨含着泪的眼睛,盯着那块推不动的白色砖块,放弃了。 她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头微微向他靠,唇贴上他冰凉的耳尖,手覆在他的后脑勺。 语气无力,却透着无限的温柔与坚定—— “沈羁……” “我喜欢你……” “真的好喜欢你……” “你……听见了吗?” 完全阖上眼的那一刻,眼前终于有了一缕白光。 林玖如释负重地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林玖穿着一身不太合适的病号服,躺在花白的床上,地震时护在沈羁的手绑着绷带,另一只手打着点滴。 她适应了病房里的白光,扭头望向窗外。 窗外枝桠萌上了一点翠绿,麻雀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唱着歌。 她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没睡多久。 隔壁床的人在咳嗽,林玖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想喝水,床头柜上却没有水杯。 她的身边也没有人,而隔壁床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沈羁的。 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这是干嘛呀,还没好,别下床。” 眼眶一热,林玖缓缓抬起头:“妈妈……” 虞晓芬赶忙把她弄回床上,拿枕头垫在她的后面,替她掖好被子,在她身边坐下。 “妈妈……我想喝水。”林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刚坐下的虞晓芬又连忙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 她注视着小口啄水的女儿,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让你去了,谁想到这地震来得怎么突然……”说多了都是泪,虞晓芬擦拭眼角的泪。 她后悔,如果知道结果是这样,她就不会让她的女儿去了,她的女儿也不会受伤…… “好了妈,”林玖握住她妈妈的手,笑道,“我这不好好的嘛,不会有事的。” 虞晓芬点了点头。 林玖抚摸了一下母亲的手,问:“我睡了多久啊?” “三天。”虞晓芬说,“你极度缺氧,昏迷了三天。” “那……沈羁呢?”林玖将水杯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问。 “被他爸爸转移到了单人间,现在应该还在昏迷,他伤得挺严重的。” 林玖垂眸,情绪低落,手指绞在一起,缠上,分离,再缠上,再分离。 良久,她才说:“因为是他把我护在下面的……” 闻言,虞晓芬片刻怔愣,张开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林玖自顾自说,声音越来越轻:“妈……我又欠他一次人情。” 小巷一次。 旧房子一次。 好像每次她遇到危险,他都会冲上来护住她。 不管是多大的危险。 虞晓芬拨动她的鬓发,撩在耳后,温柔地说:“等你好了,就去看看他。” 林玖点点头,想到了什么,问:“那个盒子呢?” “什么盒子?” “就是旧房子拿过来的木盒子。” “哦,那个啊,”虞晓芬恍然大悟,“放家里了,怎么了?” 林玖摇摇头:“没有,我以为它被落在那里了,没想到带回来了。” “因为是个盒子,消防员应该觉得是个重要的东西,就带出来了。” 林玖一顿。 难怪…… 难怪沈羁让她放盒子里,因为这样不会丢。 瓶子快要见底,虞晓芬叫来了护士,换了一瓶,继续打着。 林玖看着一滴一滴往下滴的药水,也不知道沈羁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还是还在昏迷…… 虞晓芬给她削苹果,说:“我跟班主任说了情况,你就好好养身体,等好了再去学校也不迟。” 林玖抬眸,声音细如蚊子叫:“快高考了,会跟不上……” “没关系啊,”虞晓芬说,“身体最重要,大学随便考个一本也行,不一定要江晋大学。” “一本也很好了。” 她对女儿并没有这么高的要求,只要女儿开心就行了。 她也知道她女儿的志愿——江晋大学。 因为这个志愿,她在高二下学期忽然拼了命的学。 比以往都要努力。 林玖收回视线,轻轻的摇了摇头:“不行的。” 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这三个字。 她第一次对一个目标这么执着,不是因为一个学历,而是因为,这个目标之中,包含了他。 虞晓芬把削好的苹果塞她嘴里,放好水果刀,看了眼时间,说:“你爸应该送饭过来了,我去拿,你乖乖的坐着啊。” 林玖乖巧地点头,咬下一块苹果,定定地盯着绑着绷带的手,回想那时最后一刻。 ——沈羁。 ——我喜欢你。 ——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