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的手早已落下，林玖还是没回头。 她伸手擦去快要溢出的眼泪，头越来越低，像是要把自己埋起来。 头的上方传来一声低笑，沈羁也不急，他走到她面前，俯身问：“怎么了？” 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林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之前，也是从公安局出来，两个星期没见，再见面时，她也是这样没忍住的鼻子发酸，会有想哭的感觉。 脚黏在原地，迈不起来，就像现在不敢回头。 她将头压得更低，一声不吭，像是在酝酿什么。 沈羁勾了下唇角，伸手抵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语气噙着笑意：“不认识我了？” 话音刚落，他愣住。 女孩的眼角湿湿的，泛着红，睫毛上也粘着水，一脸的委屈。 林玖也是一愣，她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她窘迫急了，沈羁还没开口问她怎么哭了，她先即兴发挥，为自己辩解：“你吓死我了！” 她嗔怪道，眉间微微向下蹙。 身体某处跳得厉害，沈羁没放手，看着一年未见的脸出神。 果然，即使过了这么久，还是会心动。 最后还是林玖将他的手拍下来，他才回过神。 他双手插到兜里，与她并肩走，微歪头：“被吓着的？” 他嗤了声：“我这么可怕？” 林玖摇了摇头，本来就不是被吓哭的，她瞎扯了个理由，喃喃道：“是你突然把手搭在我的头上，我还以为是哪个人贩子要把我拐走卖了呢！” 沈羁心软了下，说了和去年一样的话：“拐你，不卖你。” 林玖怔了怔，耳朵渐渐发红，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好。” 路灯的光芒不再是微黄的，而是换成刺眼的白光。 学校的墙砌成了白色，围栏弄了个新的铁栏，路边的店牌子有些都换了个样，有些房子新装修了个模样。 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霓虹灯，到了晚上一闪一闪的，可能是新年那会挂的，还没撤下来。 一年的时间，这里几乎都变了。 也是，一年的时光，多多少少都会有所变化。 沈羁低眸，侧眼望她。 好在，她还是她。 他们一路安安静静，林玖不知道该怎么挑起话题，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瞧沈羁。 他比那天在飞机场拍的照还要瘦些，鼻梁直挺，耳朵到下巴的线被硬生生地折了个弯，形成极其有力的颌角，和性感的下颚线。 林玖本能地空咽了一下。 头发应该是刚剪过，短短的，没遮眼，干干净净地覆盖在头上，看着很舒服，也让她有了个想摸头的冲动。 她怔愣，慌忙摇头，甩开这“可怕”的想法，内心开始转移注意力——背古诗。 可是他又瘦了诶…… 林玖抬头，光明正大地瞧他。 注意到灼热的目光，沈羁垂眸和她对视：“嗯？” “沈羁……”林玖缓缓开口，“你瘦了诶。” 沈羁闻言挑眉。 林玖问：“是不是那边饭菜不好？” “啊——”沈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有些好笑，他扬了下嘴角，“是不太好。” “难怪都瘦了。”林玖嘟囔。 “嗯。”沈羁心情很不错，他的手往裤兜里伸了点，摸到了烟盒角，眼眸闪过一道黑光。 “林玖，”他看向她，忽地问，“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林玖抿了抿唇，眨眼，随后呲牙笑：“不错啊，学习进步了很多呢，老师说我很有希望能考上江晋大学。” 到时候可以和他一起。 想想都很美好。 “嗯。”沈羁说，“知道你行。” 林玖问他：“你考得怎么样啊？是不是被保送了？” 沈羁点头。 “哇！”林玖眼睛充满光，笑得像个小孩，比当事人还要高兴，她激动得捶了下沈羁的胳膊，笑道，“这么厉害，我就知道！” 沈羁被她感染，也笑。 林玖头向后仰，笑意占据满眼，满眼都是他：“你呢？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沈羁盯着她的眼眸，过去的一年，画面一帧帧回放。 不算不好，也不算好。 他抬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她昂着的头摆正，在她的头上方很轻地笑了声：“就那样吧。” “哦……”林玖不多问。 但看样子，他应该过得不错。 他们走到马路刚好是绿灯，有几辆车从一侧拐弯开来。 沈羁下意识牵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 他问：“是不是一模考完了？” 林玖点了点头：“嗯。” “怎么样？” 林玖想了下，说：“还不错，过了江晋大学的线。” “嗯。” 到马路对面，沈羁就松开了她的手。 林玖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牵着自己的手过的马路！ 心跳加快。 刚刚他一直在和她说话，她都没有去注意她的手。 她将自己的手覆在刚被他握过的手腕上，微微抿唇，轻轻摩挲，耳朵红得不像话。 似是想到了什么，林玖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望向比她高一个头还要多的男孩，轻声唤他名字：“沈羁。” 沈羁的心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嗯？” “你手臂上的疤……”林玖停了停，“怎么样了？” 沈羁对上她一汪清澈到不能再清澈的眼，满不在乎道：“缝了几针，留疤了。” 林玖眉间一跳，吸了口凉气。 这个疤是因为她才留的，怎么说也和她有关系。 她低声道歉：“对不起……” 她又开始自责。 如果一年前的那天，她多留一个心眼，也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沈羁看着她愧疚地埋下头，无奈地叹气：“林玖，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 委屈忽然上来，林玖憋住要涌出来的泪。 一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你只是出来买个东西而已，他才是做错事的人。” 林玖顶不住他的温声安慰，小声抽噎。 沈羁觉得好笑，忍着笑意，说：“一年不见了，变成小哭包了？” 林玖没搭腔，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安静了两秒，她开口：“沈羁，那天最后，结果是什么？” 沈羁笑了笑，没多说，四个字概括：“他进去了。” 林玖赞同地点头：“是该进去的，这个坏蛋！” 她拼命点头，眉头皱起，模样既好笑又可爱。 沈羁没忍住，又摸了一下她的头。 “那你呢？”林玖就着他的头，抬头，两只大眼睛茫然地眨着。 “我不是去竞赛了么。”沈羁答。 “啊对。”林玖倏地想起那张他们在飞机场的合照。 他的眼里暗沉沉的一片，没有光，而现在，他的眼里有着窸窣光芒。 前方不远处，有对情侣在吵架，貌似有点凶。 林玖吃瓜似的抬着小脑袋眺望。 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在虐自己这个单身狗。 女生都是一样的，不经凶。 前面的女生不出所料地开始抽噎，男生没折，上前环抱住他的小女友，在耳边低语安慰。 自己的惹的，自己哄。 林玖看得脸红，不由地代入了自己和……沈羁。 她一怔，内心惊呼一声，下意识向沈羁那边靠。 所有路过的人都会看上几眼那对情侣，而那对情侣像是隔绝了世间，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身侧的人忽然出声：“林玖，其实我过得不好。” 林玖愣了愣，抬眸望他。 几分钟前，她问他—— “你呢？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过得不好。 沈羁低眸，回视她，眼眸闪了闪。 林玖咽了咽口水。 一年这么长，他怎么会过得不好。 那这一年他要怎么过去。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伸手抚摸他的背，顺着他的脊骨，像安抚小孩一样。 “没事啦，现在回来了，过得不好的都过去了。” “没用的，”沈羁躲开她的手，语气听起来有点委屈，“安慰不了我。” “啊，”林玖堪堪收手，“那我应该怎么做？” 沈羁面无表情，屈指指了下前面的那对情侣。 情侣还抱着，女生埋在她的男孩的怀里抽噎。 林玖顺着他的手看去，不解，又看回他。 刚想开口问，就听他一本正经地说：“和他们一样。” “啊？”林玖不禁提高音量，震惊不已，后知觉声音有点大，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抱……吗？ 她眼睛瞪得很大，眨着眼看他。 他没什么反应，双手插兜等着她的回答。 最后，林玖妥协地问：“如果抱的话，你会好受点吗？” “嗯。”沈羁淡应。 林玖红着脸低下头：“可是这里人太多了……” 沈羁挑眉，巡视了番周围，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带她走。 林玖虽疑惑，但也乖乖跟着。 脚步在小巷口拐弯，沈羁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这条路一共有两个小巷，偏偏他带她进了去年新年那件事的事发地。 林玖记得，她被那人绑住，又被那人掐脖子。 她忘不了那天，忘不了银色的匕首刺向沈羁。 她下意识扯住沈羁的手，不再前进，眼睛无神，满是恐惧。 眼睛一阵湿，脑海里重复播放着那天的事，每个细节都很清楚。 思绪还在飘，她还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逃不出来。 后背忽然有一股温热感，那人缓缓托起她的后背，紧接着俯下身，将她抱进怀里。 烟草味已经散尽，他的身上只剩干净的薄荷味气息。 他的气息永远都会让她感到心安。 那天，是他救了自己，最后她在他怀里痛哭，他不耐其烦地安慰她。 ——不怕了，我在呢。 林玖伸手，回抱他，回抱让她心安的怀抱。 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温柔又磁性，带着独有的嘶哑。 “不怕了，我在呢。” “都过去了，不会再发生了。” “我会保护你的。” 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