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钊相信,王伦绝不会杀人。 他更明白,绝不能当众坐实了王伦杀人的罪名! 否则,事情将再无转机。 “杨县尉,”李贞元强忍住了怒气,“请记住你的职位!你不应当打断我的讲话。” 李贞元这样说已十分客气了。 因为杨钊此时站出来唱反调,无异与他公然做对,让他堂堂县令的面子还往哪里摆? 戴四郎自然也不会放过火上浇油的好时机,朝杨钊喊道:“杨县尉好大的官威啊,竟然要当众忤逆县尊!我倒想问一句,这扶风县衙究竟是谁说了算?” 此话一出,连门口的县衙官吏们也不淡定了,开始议论纷纷。 杨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可能去回答这个问题。 眼下,救王伦才是第一要务。与以戴家为首的天泉乡民众和更多的扶风民众相比,县衙本就是弱势的一方,这时切不可再闹了内乱。 他直直地锁住戴四郎,呵问道:“你凭什么咬定是王伦杀了人?” 戴四郎反问:“若不是王伦杀的王大壮,那又是何人?” 杨钊立即回道:“不管是何人所杀,反正不是王伦。” “笑话!当时在场的只有王伦和王大壮两人,而王大壮又正好惨死在当场,若不是王伦,还能是谁?” “那你可曾亲眼看见他杀死王大壮?” “又何需亲眼看见?能够杀死王大壮的,只有王伦。”戴四郎十分狡猾,没有正面回答。 杨钊则一口咬定:“只要没人亲眼看见,便无法断定是王伦杀的人。” “那照你这么说,天下那么多杀人案,又是如何断定的?难不成都得有人亲眼看家?” “杀人案的断定,自有仵作勘验、县衙大堂过审,人证物证俱齐,方可定案。此事轮见不到你一个庶人来多舌!” “可王伦却是你们县衙里的主事。谁人不知,你们这些当官只会互相包庇,欺瞒百姓!谁又敢相信你们会查明真相,还扶风百姓一个公道?” 杨钊当即反驳:“若县衙不可信,难道你戴老四就可信了?难不成你还要私设公堂,私自立案,罔顾王法律令吗?” 戴四郎被问住了,一时不答。 方才两人唇舌交锋,出招极快,反击更快,针锋相对,丝毫不给对方留下思考的空间。 围观的人群也只得屏住呼吸静听二人来回辩驳。 此时才都呼出一口气来,回想方才的交锋…… 似乎杨县尉说得并没有错,既没有人亲眼看见,又如何断定王伦一定就杀了人? 况且,更不应该由戴家来私自断定杀人…… 其实想到这个疑点并不难,只是大家都被带动了情绪,没有来得及去思考这个问题…… 眼看着一桩铁案竟被杨钊撬松了,而且最依仗的民众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去,戴四郎如何肯甘心? 他开始努力盘算该如何挽回局面…… 但杨钊又怎会给他留足时间。 他继续斥责道:“既然杀人案尚无定论,王伦也最多只是此案的疑犯,你不过是一个白衣庶民,又凭什么扣留疑犯?难道,你还另有所图不成?” “我能有什么企图,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 戴四郎的回答有些慌乱了。 “如此最好!”杨钊抓住时机,当即转头向杨铆等人令道,“还不速速将疑犯王伦带至县衙,押入大牢,听候审讯。” “诺!” 杨铆等人大喜,立即冲开王伦身边的戴家人,把王伦带了回来。 这一次,戴家的人没有阻拦。 因为戴四郎已经被杨钊震住了,其他人更不敢擅动。 所有人中最尴尬的,当数仍站在高处的李贞元,因为再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正看着杨钊,或是戴四郎……反倒他这个本该发号施令的县令却被遗忘了…… 而更让他尴尬的,是随着王伦被带回来,县衙官吏们发出的阵阵欢呼。 那欢呼声背后,是对县尉杨钊的感激和信服。 可明明他才是这座县衙里的主人…… 戴四郎也算是反应够快了,眼见王伦被带回县衙,赶紧想出了补救办法,朝杨钊喊道:“且慢!你不是要审讯此案吗?怎么,只要王伦,连被害者的尸首也不要了吗?” 杨钊压根没正眼瞧戴四郎,只朝史大个令道:“史帅头,去将被害人王大壮的尸首抬回来。” 戴四郎趁机再道:“你不是说断案要人证吗,我们这里这么多证人,你需要谁啊?” “等到审讯的时候,自然会来传唤。” “好!”戴四郎大声道,“如今所有证据都已经移交了县衙,我倒要看看杨县尉如何断案,又如何处置杀人犯王伦?王大壮既是我天泉乡乡民,我们便要替他找回公道。如果县衙不能公正断案,替王大壮报仇,别说我戴四不答应,便是天泉乡和扶风县的万千百姓,也绝不答应。” “绝不答应!绝不答应!……” 戴家的仆从们立即振声高呼,营造声势。 杨钊给了他们回复:“你们放心,到底是谁杀死了王大壮?我一定会查清楚!而且,我也一定不会放过那个杀人真凶!” “有杨县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段时间,我戴四就住在县衙门口了,杨县尉一日不惩处正凶,我便一日不会离去!” 杨钊不再理会他。 招呼县衙官吏把王伦带进衙门里去,同时遣散民众。 ………… 为避免节外生枝,王伦被收押在了牢狱里。 但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那间牢房是县衙里唯一开了窗的牢房,自然也是条件最好的牢房。 狱卒们还自发地将那间牢房打扫干净,换了新的谷草,还抬了一张长椅进来供王伦休息。 饶是这样,当杨钊在牢房里看见王伦,仍是一阵心酸。 杨钊早看出来了,王伦是个正直的人,而且,也是他来扶风后得力的助手,如今却被当作了囚犯,关进了牢狱…… 大伙这时也都冷静了下来,那些骂戴家或是埋怨李贞元的废话都不必再讲了,抓紧时间,积极地想办法为王伦洗除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