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垳今年过年是和家里负责洒扫做饭的阿姨过的, 阿姨居住的地方离家很近, 会过来给邹垳做顿饭。 裴治过年不在两个人的家过, 他的二老在国外, 所以过年的时候,他得出国。 以往过年都是裴治带着邹垳一起去国外,只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裴家老爷子跟裴治大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还是裴治已经三十一了,身边还没有个女人, 全是绯闻女友。 裴老爷子觉得丢人,非要把自己老同学的孙女介绍给他。 于是年夜饭就办成了一个小相亲会。 那孙女比邹垳小了两岁,蜜罐里长大的人都水灵,那姑娘漂亮得跟朵水莲似的,好像一掐就能掐出水,关键人家姑娘书香门第的, 琴诗书画样样都会。 席间、两家人攀谈的还不错,裴治看着心情也不错。 邹垳心里不是滋味, 他找不到根源, 就一直对着餐桌上的甜品狂吃。 说到婚事的时候,邹垳抬头夹了一个香蕉派塞进嘴里。 那女孩的爷爷说明年他的宝贝孙女要到国外上高中,结婚还不到法定年龄,先商量订婚。 邹垳跟裴治隔了两个座位。 裴治脸上还挂着一惯的微笑,突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隔着大老远一把搂住了还在咀嚼香蕉派的邹垳。 跟裴老爷子的老同学隆重介绍,“这是我儿子, 比您孙女大两岁。你要是愿意把孙女嫁过来,垳垳刚好也多了个妈。” 邹垳的香蕉派差点噎在喉咙里。 席上的很多近亲也都很吃惊。 邹垳跟裴治并没有法律上的领养关系。 这些富人们默认邹垳就像裴治小时养的一条宠物狗,狗养的时间长了都有感情,何况这是个人呢? 大家都没想到过裴治会把一个外姓男孩看得这么重要。 他对着众人,眼睛看着女孩,顺了顺邹垳的背道:“爸爸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新妈妈,你可以先试着叫一声怎么样。” 在座的人都黑了脸。 尤其是裴老爷子和他的老同学,脸色阴沉极了。 这像什么样子! 邹垳也极为不理解,裴治的这个做法实在太幼稚了,且不说他愿不愿意叫这个妈,就算认这个妈他也是不愿的。 他虽然是个孤儿,可他曾经也是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他认裴治当爸爸是因为裴治对他好得一个父亲。 可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女孩子——他怎么能叫她妈? 他梗了半天,也没吭一声。 裴治接着道:“我儿子连妈都不愿意叫,说明他也不认这个妈,现在老夫少妻不流行了,陈老不如再给您的孙女另寻佳婿吧。” 女孩爷爷的脸色铁青,当着裴老爷子的面硬是压着没有发作。 宴席散的很快,不能说是不欢而散,是在一个伪装的比较祥和的气氛下散开的。 宴席一散,各回各家。 裴老爷子就开始发火了。 明着是说裴治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做无后为大。 暗着就是在说邹垳这个小孩是个碍事的小孩,养大了独立了就行了,别再为他瞎操心了,再怎么用心流的也不是他裴家的血。 邹垳在门后面听得说明明白白。 他一向要强,所以说今年过年,他死活也不跟着裴治出国过年了。 裴老爷子的话倒不至于让他难过,虽然句句扎人,但说得都在理。 最让他伤心的事,就是裴治那天利用他来避婚。 如果不是他没老爷子也不会把憋了那么多年的话全部抖出啦。 他跟裴家的亲友们还是可以相敬如宾的。 老爷子一句话似乎直接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邹垳为这那件事,在心里憋闷了许久。 一个人过年倒是不用为着自己的言行多操劳,自由很多。 只是没人陪着的年,过得极其冷清。 他的小学弟已经有心上人了,他不可能再去跟人谈心了。 家里请的阿姨煮了一锅什锦饺子,糖醋了一条黄花鱼,就匆匆端到餐桌上喊他吃饭。 阿姨也着急着回家跟家里人团聚。 邹垳穿着毛茸茸的睡衣,慢腾腾地走到餐桌前,把糖醋鱼里的鱼刺整根挑出来,再把饺子倒进了糖醋汁里,混了混,将就着吃。 他一边吃一边数桌子上的鱼刺。 儿时的记忆他还残存些。 那时候他们也是过年才吃一次鱼。 每次吃鱼从上轮到下,奶奶先吃,奶奶强迫爸爸吃,轮到他跟妈妈就是数鱼刺的份了。 邹垳越吃心里越难受。 熬完一顿饭,他洗了洗碗,一个人拖着脚步,回屋打开电脑,打算搜一些实习工作。 现在优秀的人空有学历说明不了什么,还得有资历,有工作经验。 偌大的别墅灯灭得只剩下一个小房间。 邹垳在投简历的平台上挑挑拣拣开始浏览。 大门外传来一阵门铃声。 邹垳连忙出去,以为是阿姨忘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又取。 开门看见的人却让他傻眼了。 拿人头上还点着一星白雪,应该是打车回来的。 这人昨天不是刚走,怎么今天就…… “没带钥匙吗?”邹垳赶快让出一条路,打开客厅的灯,替他脱了沾着学的外套,“爸爸。” “一个人在家怎么不开灯。”裴治一身寒气,脱了外套把邹垳给圈怀里抱住了,“冻死我了。” 邹垳吓得身子一缩,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 最近的一次应该还是他刚进裴家的时候。 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畏畏缩缩不敢前进,裴治就把他圈进怀里,用哄小孩的口吻,一点一点推着他前行。 来到裴家的第一个新年,裴治就在外边应酬。 记忆里的雪特别厚,他吃完饭就搬着椅子在外边写寒假作业,多么不容易才碰见一个愿意护着他的人,邹垳巴不得天天能见着他。 裴治应酬到很晚,才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小孩,他时常自在惯了,忽然家里多了一个挂着的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情在流淌溢得满满的。 他把车上缠着他准备进一步了解的女明星送到了酒店,自己驱车回家了。 邹垳还在做作业,仰头看见了一身酒气的裴治对着他温柔地笑。 他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 裴治虽然身上有酒味儿,但是没有醉,名利场上的博弈,脑子无论何时都要保持清醒。 或许是喝酒的本事练到家了,他再也感受不到喝醉是什么滋味了。 他走过去,张开怀抱把邹垳圈进了怀里。 “小孩子身上就是火力大,怎么这么暖和。” 邹垳听着挺高兴,自己还在这个家有点用。 小孩子嘴里也不知道拣轻挑重,别人给他一点阳光,他灿烂地不得了,开心道:“你以后冷的话,可以找我暖暖,我随时都很暖和的。” “也行。”裴治胳膊收紧。 邹垳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或许年少就经历了亲人的离世,他的内情喜悲变化的很快。 而裴治的怀抱也让他想起了家里人。 少年的情绪总不加掩饰,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爸爸——” “呃——啊?!”裴治挺尴尬的。 “我很老吗?” 邹垳低头道:“我以后可以叫你爸吗?裴叔叔。” 裴叔叔很难受,“我很老吗?导致你一开始就叫我叔叔。” 不老是不老,可是他确确实实比这小孩大了十一岁啊。 邹垳的家里情况一开始一直不愿讲,他旁敲侧击地打开他的心扉,裴治从来没为谁费过这么大心。 结果人家张口就叫叔叔,现在改口就叫爸爸。 起码叫个哥哥啊! 嗯、也没事,毕竟真的大了整整十一岁。 “你不喜欢我叫你爸爸吗?”邹垳小心翼翼问道。 为了不让这个失去所有家人的男孩伤心。 裴治无奈道:“你、你喜欢就行。” 邹垳还小的时候,裴治还对这个小孩没什么想法,就觉得身边带着个能说真话的孩子挺热闹的,权当做慈善了。 可邹垳越长越大,身子如柳枝抽条似的舒展开了,样貌不算一等一的,就是眉骨里有一番风味,让人看了就极为安心。 裴治的心思就从外边的女明星全部移到邹垳身上了,只觉得这副不施粉黛的身子跟八月的桂花似的,低调又迷人。 可是—— “爸爸、”邹垳起身准备去厨房,“你吃饭了没?赵阿姨做得饺子还剩点。” 裴治扶额,十年前留下的“祸根”埋在这儿,拔不掉了。 邹垳铁了心叫他爸爸不改口了。 “我吃过了。”裴治站在门口的鞋柜处开始换鞋。 邹垳在客厅厨房花厅忙来忙去。 裴治上楼换好睡衣下来的时候,邹垳还在忙。 “你忙什么呢?” “哦、过年的时候,你让管家他们都提前回去过年了,这里没人收拾你的东西,我怕脏,就把他们全放起来了,现在你回来了,我在把他们拿出来。”邹垳从厨房的置物柜里拿出一对精美的瓷杯。 “怎么没让司机去接你,或者让出租车送你到家门口。”邹垳在忙着给裴治沏茶。 裴治朝他招招手,“别忙了,过来。” 邹垳端着沏好的茶来孝敬他爸爸。 裴治皱着眉头把茶盏放到一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过来坐这,跟爸爸说说,你的寒假作业做得怎么样,你以前经常让我检查的。” “我大四了,没有寒假作业了。” 邹垳不知道脑子打上了哪根筋,硬是说了一句歪理,“没有寒假作业了你还叫我爸爸干什么。” “啊?!”邹垳没反应过来,以为裴治说他不要强,不会自主学习,丢他的人,立马道:“我准备了下学期有毕业设计。” 裴治扬起手,“拿来我看看。” 邹垳上楼,把他准备查找的文献资料,和一些专业课的书全拿了过来。 裴治跟他不同专业,隔行如隔山,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还是像模像样地扫了一遍,轻描淡写地提醒道,“毕业设计做完,就别叫我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