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同事、领导、爷爷的那一套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俞念不肯下车就意味着他们两人说不上话。 何况肖默存还嘴笨。 甜言蜜语一概不会,山盟海誓陌生得很,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你想买什么不用告诉我,我不是给你信用卡了吗?”,“不许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你是故意要和我吵架还是专门跟我对着干,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 毫无创意,听得人耳朵也起了茧子,并且还半点关心的意思都传递不到。 要是俞念现在肯出来就好了,肖默存沉默地想。肯出来他就还有别的办法,他可以牵一牵俞念的手,搂一下俞念的腰,这些都是以往俞念最喜欢最渴望的。 或许还能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机在手心里都捏得沾了汗,俞念才终于下定决心。 算了。 他想,还是打电话给娄明,拜托他过来开车吧。 不用再下去跟肖默存交待什么了。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随即慢慢睁开,拿出手机准备拨号。 可就在这一秒,屏幕上方忽然出现一条新的消息提醒被他错手点开。俞念一愣,下意识以为是肖默存还在坚持,谁知只看了一眼便大感诧异。 并不是什么逼他下车的消息,而是一个颇为陌生的号码,位数很多,明显是那种商家系统短信。 落款是一家书店的名字,离他身处的这个小区很近,步行不过十分钟距离。可惜因为书店跟他上班的路途是反方向,他去的很少,也几乎没有买过书。 奇怪的是消息的内容。称呼他为“尊敬的vip会员”,说他卡里的积分会在30天后过期,提醒他尽快到店兑换抵扣券,一看就是机器群发。 俞念却一下子怔住了。 自己什么时候在这家店办过会员卡?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的话,应该是没有的。那这条短信、这个所谓的会员身份又是怎么来的? 就像是吉他拨错了一个弦,异样的感觉一闪而过,台下的观众难以察觉,俞念本人却一下子觉出了异样。 他好像忽视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肖默存急了。alpha在车外焦躁不已,下意识摸出打火机想点烟,又猛然想起什么来忽然停住,绷着脸将打火机放了回去。 只这么一眼,俞念的脑中像烟花闪现,猛得想起一样东西来---- 那本书,《劫后余生》,不是他从图书馆买来的那一本,是肖默存去年秋天买给他后来又被打火机烧掉最重要一页的那一本。 当时礼物来得突然,他问过为什么会送,alpha说:“公司过节发的购书卡,用不完。” 像是一点儿也没有认真挑,只是拿公司的福利做了个顺手人情,反正放着也是过期。 可眼下看来,故事应该换一种讲法。 三周年结婚纪念日俞念送了肖默存一件风衣、一桌子饭菜,换来的却是alpha的大动肝火。事后肖默存也知道自己错了,可他拉不下脸,别扭到买了一本两人之间最有特殊意义的书作礼物却又不肯明说,只肯把这份歉意描述得欠缺真挚。 俞念望着短信,眼底无缘由地湿润起来,心中澄澈一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为两人之间多到数不清的误会跟阴差阳错,或许是为一切倔强与不肯服软终致错过的感情。 忽然之间身体里涌现一股奇怪的冲动,洪水一样将他推出了车外。 -- 原本背对着车门的肖默存听见动静蓦地转身,惊喜万分地一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俞念,你想通了?” 喉结下的领带都被拽歪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毛躁。 俞念触电般地收回手,退了一步,与他保有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清澈的眸子淡淡扫过去,“你再这样我就回车上去了。” 声音温软如棉,静夜中却有着绝对的震慑力。 肖默存急忙双手作投降状:“抱歉,刚才一时冲动。我保证不碰你,你别怕。” 随后就是长时间的僵硬,像是身体被点了穴。 帆布袋很有些分量,俞念原本是挂在左肩,慢慢地就变成两只手提着,包身像石头一样长长地坠下去。 他安静垂眸,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肖默存一听,低着粗沉的嗓子问:“重不重,我帮你提。” 想示好,想动手把包拿过来又怕行为不恰当,木头桩子一样只会站在那儿。 俞念撩起眼帘定定看着他:“不是说要跟我道歉吗,就在这里说?” 肖默存闻言迅速瞥了眼远处的娄明,迫进一步,目光深邃地望着俞念,“这里有外人,你跟我走,好吗?” 说完表情颇为忐忑,唯恐听到拒绝的话。 谁知等了片刻,俞念却波澜不惊地道:“我没有车,你也没有,你要带着我步行到哪儿去?” 肖默存瞬间蹙眉:“我有车,手不方便,不能开。打车,行吗?” 简直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普通人能被急死。 所幸俞念始终是个好脾气的人,静静地等他说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蓦地转身像要离开。 肖默存一急,快步上前拦住他,胳膊却怎么也不敢再碰上他的身体。 “你干什么去?” 俞念莹亮的眸子钩子一样勾住肖默存的心,嘴唇动了动:“去跟娄明说一声,谢谢他送我过来。” 顿了下又轻飘飘地问:“不行吗?” “……行。” -- 俞念将包换到右肩背着,走到沉默站在一旁许久的娄明面前定住了脚步。 “娄明……今晚谢谢你,我就不坐你的车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娄明漆黑的眼眸盯着他,气压很低。 “你想好了?这么轻易就原谅他了?” 俞念摇了摇头。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是给彼此一个机会把话说清楚。我又不是小孩子,生气了就选择不理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太幼稚了。”他轻轻道。 娄明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两手插在运动短裤的口袋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想清楚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抬起头,扬了扬下巴,指向远处的肖默存:“建议你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是不是要原谅他,alpha在猎物面前都很擅长伪装自己,我也一样。” 话中有话。 俞念闻言怔忡片刻,慢慢点头。 “谢谢你的忠告,这一次我会看清楚的。” 凭着这一抹潇洒和风度,两人就这样分开,而留在原地等待的肖默存神经却绷得死紧。 回想以前,俞念像巢,肖默存像鸟。当巢的永远在等,当鸟的却四海翱翔,肆意挥霍自由,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如今不同了,他们都是鸟,也许还有机会结伴,也许就此各自高飞。 此刻肖默存正张开羽翼,等着俞念重回他的拥抱。因此他格外紧张,生怕俞念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直到俞念跟娄明说完了话,走到他的身边,他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胸膛里。 踏实地重新跳动。 两人并肩而行,慢慢走到小区门口,路灯下拉长身影,像还是一对似的,跟医院送走爸爸的那晚有点儿像。 岗亭中的保安一眼认出了他们俩,惊讶地大张嘴巴,几乎能生吞一枚熟鸡蛋。 俞念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沿小区外的人行道往前走,路上散着合 欢花的香气,细长的浅粉花丝在风里摇得像云。 没走多远,肖默存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师兄,灯我帮你关过了,门也从外面反锁了,你放心。” 肖默存蹙了蹙眉,直接将短信和号码一起删掉了。 夜晚闷热,衬衫领口下、后背几乎全是汗。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俞念,我以后不会再见温子玉。” 单方面的、郑重其事的保证。 俞念低头道:“这是你的事,不用告诉我。你是alpha,他是omega,你们有相互选择的权利。” 肖默存心头一紧:“你无所谓?” 俞念敛下眼眸轻声说:“我为什么要有所谓?” 肖默存卡住了。 他凭什么要求俞念表现得在乎?是他先把那个视他为全世界的俞念推开的,如今又想找回来,哪有那么容易。 俞念显得很平静,望着路上驶来的车辆微微出神,慢慢又开了口。 “老实说一开始知道你们的事我是很生气,但我气的不是别的,而是你们把我像傻子一样蒙在鼓里,我有种……有种被背叛、被愚弄的感觉,你能明白吗?” 肖默存艰难点头,开口辩解道:“但你要相信我和他的确没有关系。” 他眼神牢牢锁定beta,想确定对方是否相信。 俞念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如水的目光迎过去,定定地看着他。 三秒后,beta毫无征兆地凑近alpha。 肖默存瞬间僵在原地。 温浅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轻刮过他脖颈间的皮肤,白皙秀气的五官挨得极近,几乎是碰到皮肤上的汗毛了。淡如雾的姜花香随动作盈盈上浮,荡在alpha过于敏锐的鼻间,勾得他喉咙发紧。 “俞念……”肖默存声音黯哑,差一点搂住眼前的纤腰,拼死才压住冲动。 心跳如擂鼓,急行军似的密集敲击,砰砰咚咚一下急过一下。 他喉结微动,僵硬转头看向俞念,却见beta蓦地又离远了。 “我相信你们没有关系。”俞念温和地说,“你身上没有omega的味道。” 猝然一股失望击中了肖默存。 原来俞念只是想确认他跟温子玉没有什么苟且。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失落,盯着俞念的眼睛低声道:“我当然不会骗你。”